“……带走很多人，但从来没有回来的，”老爷子咕咕哝哝，“有的人没有想，有的人没有问。”
老妇人叹了口气：“我们想着，再坏能怎样呢？总归是有口饭吃……”
于生眨了眨眼，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们在这村子里待了一天，等到了傍晚，于生在小屋挨着院子的墙上留了一扇门。
门的另一边通往山谷。
“哎，C型扣，”艾琳被胡狸抱在怀里，一边看着于生忙活，一边随口对旁边的露娜嘀嘀咕咕，“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在这留下来呢。”
“父亲说，做骑士了，就要尽本分，”露娜说话仍然慢吞吞的，“有这扇门，我可以，随时，回家看看。”
说到这她停了一下，好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又继续开口。
“而且，还有很多事，要做。”
是啊，还有很多事要做。
在距离露娜老家所在的小村很远的一片荒地上，于生见到了一队游荡的黄铜骑士，有两名人工圣女带着他们在这里徘徊。
据说直到五十年前，这里还有一座村子，但后来村里的人渐渐迁到了附近的几个镇上，这个连续几十年没有诞生“适合者”的村子就这么渐渐没了人烟。
那两名人工圣女已经记不得他们原本的家人长什么模样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她们也是用了很长时间才回忆起来。
圣光浮现，那位“人工天使”也从灵魂旷野中钻了出来，她在荒地上空飘荡了一阵，然后在于生身边一圈一圈地兜着圈子。
“……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吗？”于生问道。
正在兜圈子的人工天使停了下来，她有些疑惑地歪着脑袋，很久才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鸣响。
露娜似乎可以部分理解这位人工天使的想法，她转头看向于生：“即使记得，可能也是，一两百，年前的，事情了。”
于生皱着眉没有说话。
夕阳在渐渐沉下去，一抹橘红正缓缓从天边弥散过来，“人工天使”慢慢降落在地上，巨大的光翼垂落下来，看上去好像有点沮丧。
灵魂旷野的水晶树下，于生的身影悄然浮现。
金发的少女骑士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两人来到大教堂的钟楼上，低头看着下面的庭院。
庭院里有很多人，教堂外面的营地里也有很多人，兵营那边还驻扎着很多骑士，而从教堂一直到大篝火的路上，是数量众多的徘徊者们。
旷野的薄雾中，仍有人不断汇聚过来。
“我可能是他们中最幸运的，至少是最幸运的之一，”露娜忽然开口了，声音压的有点低，“我……回去的还不算晚，而我的父母……甚至能接受我现在的样子。”
于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露娜继续说着。
“有人回去的太晚了，有人只能见到家人惊恐的脸，有人在家门口徘徊了一整天，而更多的……”
露娜停顿了几秒，轻轻摇头。
“更多的，就一直留在隔离墙的另一边，没有勇气越过那些警戒塔之间的光栅。
“还有一小部分，到最后也没有找到记忆中的家在哪里。
“服役时间太久，他们的记忆本身也已经不可靠了。
“更不要提还有很多人没有了身体，只留下在这片旷野上徘徊的灵魂。”
露娜自顾自地说着，似乎也没在意于生有没有回应。
“……不管怎么说，我们解放了自己的家乡，解放之后的家乡或许没有我们的位置，但总归不会再有新的‘我们’了……”
“露娜。”
于生忽然开口了。
他转过脸，静静地看着金发少女的双眼。
“筑一座城吧。”
露娜的表情一时间有些茫然，似乎并未理解于生的意思。
“筑一座城，”于生又重复了一遍，表情格外认真，他抬起手指向脚下这座大教堂，又越过教堂，指向外面那更加广阔的旷野荒原，“就像你们建起这座教堂一样，在这片旷野上筑一座城。
“就依你们想象中的样子，依你们认为的、蒙受眷顾的英灵应当享有的家园那样。
“我要你们追随我，要你们的灵魂作为这里长久的居民，你们的躯壳是现世的容器，可以去帮助那些和你们一样受过苦难的人，去消灭那些和隐修会一样危害这个世界的恶人，而在征战的间隙，你们的灵魂就在这座城中休息，宴饮。
“隐修会为你们编织了一套谎言，但在我这里，它可以是真的——如果你的许多同胞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没有了容身的地方，那你就带着他们在这里建个新家吧，给他们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露娜呆呆地站着，似乎一时间被于生所说的这番话镇住，又似乎是在不自觉地想象着那个被期许的未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渐渐亮起，似乎有新的期望在她的眼底鼓动起来。
“我……我明白了，”她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我会按您说的做的——我会带着大家在这里筑一座城，做您的国度，万民与军团。”
于生笑了起来：“好，我很期待。”
第721章 这片星区的未来
广阔的麦田，宁静的乡村，慢吞吞走过小路的牛羊，还有远方升起的炊烟。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很难想象这是在暗流星域深处，这个宇宙中最无法无天的非法地带。”
一处可以俯瞰平原的山岗上，百里晴静静地眺望着远方，那双极浅淡的灰白色眸子里，映着地平线上的炊烟。
于生站在她旁边：“是啊，种了几百年的地，听着乡下教会讲的关于王国骑士和边境魔物的故事，远处是警戒塔围成的高墙，近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世世代代——谁会想到这样的原始王国头顶上就飘着隐修会的卫星矩阵，山的外边就是杀人的工厂和实验室。”
百里晴嗓音沉静：“已经不是一般的邪教了。”
站在于生另一边的洛抱着胳膊点了点头：“所以被重拳出击了。”
于生终于忍不住看了这个金毛精灵一眼。
“所以你为啥在这？”
洛理直气壮：“我蹭这个面瘫的飞船来的啊。”
于生：“……你这时候不是应该跟着元昊真人一块在圣境遗址那边研究黑星吗？！”
“人员设备啥啥都没就位呢我研究个P啊！”金毛精灵一摊手，“老板你该不会以为搞研究跟游戏里似的，选中个五星科学家然后给项目图标上一拽就能原地哐哐往外蹦科研点吧？”
于生让这个金毛精灵说得一愣一愣的，刚想下意识提醒对方作为精灵需要优雅，紧接着又反应过来什么，扭头看向一旁的百里晴。
“……不加‘钢铁’两个字不构成触发条件所以不执行输出是吧？”
百里晴眨了眨眼：“……嗯？”
“额，没事，”于生赶紧摆摆手，见对方没反应过来立刻转移话题，“别的先不说了，这地方后续你们怎么安排？”
“你指的是这颗星球，还是这片星区？”
“都有。”
百里晴微微垂下眼皮，沉吟片刻。
“这颗星球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麻烦一点，隐修会对星球居民执行的认知封锁几乎密不透气，而且向他们灌输了不少‘教国至圣’和‘域外皆敌’的思想，我们的许多地面人员和当地人的接触并不顺利。
“但从另一点，因为这里是人工圣女和骑士的‘征兵星球’，隐修会那帮神棍至少没做出大范围基因剪除和神经改造的操作，情况……还没糟糕到超出我们的经验。
“我们会先从参与当地农业生产和基础贸易开始，并在这个过程中摸清楚当地的管理者中有多少是真的皈依了隐修会的‘代言人’，又有多少只是受到了威逼或哄骗……”
于生听到这扬了扬眉毛。
百里晴看了他一眼：“别惊讶，依我们的经验，第一种人肯定存在，而且不会少。毕竟要维持一整个星球这么多大大小小的‘王国’长期稳定存在，又要始终把各地发展程度限定在阈值范围，确保能稳定向教会提供符合条件的兵员，这没有一大群暗中知情并且彻底皈依教会的‘代言人’充当各地的管理者是不可能的——他们可能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长者，是城市里与教会对接的宣讲人，也可能是某些地方所谓的领主或领主身边的顾问。
“如果只是受到哄骗或威逼，尚且可以留下加以改造，由他们充当我们和当地人之间的桥梁，但若是已经皈依的信徒，那就绝不能留了。
“公开审判，公开认罪，公开处刑……我们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呢？”于生好奇地问。
“盖学校，修路，”百里晴很认真地说道，“先把民众基础教育拉起来，再用道路让人员和物资流动起来，然后是工厂和各种基建。
“在这个过程中，在一定程度上，让学龄儿童、中青年和老人分流开。
“让儿童在学校中接受我们的教育，从新生代开始改变他们的世界观，让青壮年人进入工厂和工地，改变社会主体的生活方式和经济循环，最后，让老年人在新的、相对封闭的社会赡养体系中安度晚年。
“一代人，顺利的情况下只需要一代人，我们就可以将隐修会在这颗星球上留下的影响消除大半。至于留下的‘根’……则可能还需要更长时间。”
百里晴停了下来，很认真地看着于生的眼睛：“这已经是极好的情况了——在只采用温和手段的情况下，而我们在这颗星球也只能采取温和手段。”
“……听上去还真是个大工程。”于生由衷感叹。
百里晴表情淡然：“一切社会层面的工程皆以‘世代’为计量单位，这很正常。”
“你们经常做这种事？”于生有些好奇，“听上去你这还挺轻车熟路。”
“我算不上轻车熟路，理事长和康德比我擅长这些，我说的都只是从他们那里看来的经验，”百里晴说道，“至于经常不经常……总不能说我们的数百颗星球全都是靠的和平谈判吧？”
于生扬了下眉毛。
远处的草丛哗哗作响，一颗小脑袋在高草堆里一蹦一蹦地靠近，艾琳从远处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块。
“于生于生，你看！”小人偶欢天喜地地蹦着，“你看这块石头，看着好像傻狐狸的脑袋！”
于生拿起那块白色的三角形石块在手里掂了掂，又笑着随手把它塞进了小人偶裙子的口袋里。
“是有点像。”
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草窠子里有一堆毛茸茸的尾巴在摇摆，高草被风吹动，狐狸姑娘在草丛中蜷成了一团，她在太阳底下打着盹儿，时不时闭着眼睛从旁边的草丛中拔出一根嫩叶，放进嘴巴里嚼嚼嚼，然后高兴地笑起来。
她已经保持这个状态在草窠子里安逸快俩钟头了——如果不是知道这姑娘肚子里有个重聚变反应堆，于生甚至要怀疑她跟旁边某个金毛精灵一样是偷偷吃了灵能蘑菇。
至于露娜，她现在不在这边。
在灵魂旷野，她正带着自己的骑士团和姐妹们规划一座新城，她为那城起名叫“瓦尔哈拉”，这是那些神官们曾编造出的、英雄们的最终乐园的名字，据说这名字来自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某些信息碎片。
它一度是个谎言，但从现在起，露娜和她的骑士团们要亲手建起这座永恒的家园。
而在现实世界，露娜正在带着人安顿那些后续抵达牧场星的人工圣女和骑士团们。
他们占领了原本的“圣教区”，并把那些圣堂充做了骑士团的据点，他们还在那些圣堂深处发现了大量完好的人工圣女和黄铜骑士生产设施，以及一批已经完成铸造，还没来得及组装的躯壳零件。
人工圣女和骑士们对这些装置毫无办法，但交界地那边已经在组织专业的研究队伍，几天后就会派人过来，洛也从她目前手头为数不多的人手里找了两个信得过的，明天就可以到位。
洛找来的两个专家是她以前的老部下，作为原本的黑点科学家，他们在活体金属领域颇有造诣，有他们帮忙的话，或许真的能为那些失去躯壳的人工圣女和黄铜骑士重建身体。
等白天的事情忙完，露娜还要回家里，去那边陪陪自己的父母。
圣女小姐很忙，但这两天显然是她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牧场星的情况最复杂，也需要牵扯最多的精力，”百里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相比之下，这片星区其他地方的情况可就简单多了。”
于生想了想，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艾琳就替他把话问了出来：“哇！挨个砸灭绝令？”
小人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莫名的亢奋劲头，瞅着跟个灭绝人性的邪恶反派（66.6㎝）似的。
饶是百里晴这一下子情绪也没连贯上，她眼角跳了一下，低头看着地上的矮冬瓜：“倒也不至于这样，毕竟哪怕是隐修会的重工星球，上面也不全是邪教徒，也是有平民城市的，我的意思是正常打下来派地面部队完成镇压占领就行……不是，你是怎么想到扔灭绝令这种事情的？”
小东西叉着腰，仰面朝天理直气壮：“因为钢铁面瘫你看上去就像是那种会面无表情地对着异端星球发射行星灭绝炮的人物……”
小人偶话都没说完，百里晴就已经开口：“我不是钢铁面瘫。”
于生忽然一拍巴掌：“果然必须得加上‘钢铁’两个字才构成完整的触发条件是吧？”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差不多得过了三五秒，洛终于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乐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