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轻轻晃了晃怀里的量产人偶。
短暂的延迟之后，量产人偶慢吞吞地仰起头，带着呆滞的表情：“干……嘛？”
“没事，确认一下连接。”
量产人偶又慢吞吞低下脑袋：“哦，好……”
第一次见到这个聒噪的小东西如此安静又如此迟缓的模样，于生觉得还挺好玩的。
而几乎同一时间，他越过了那层黑暗的星体外“壳”。
从体感上，他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狐尾周围的护体灵气也未受到任何影响。
但他的灵性知觉仿佛察觉了某种……异样。
这一瞬间，他仿佛觉得宇宙万物都在瞬间远离，觉得整个现实世界都消失在了自己的“认知”中，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这个宇宙。
所有的星光都消失在视野中，那些基于血液而建立起来的联系虽然仍存在，却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于生下意识回头，看向狐尾推进焰的方向。
火焰微弱，狐尾正在以极低的速度巡航，理论上他越过那层没有厚度的黑暗边界应该也就十几米——就这十几米，却宛若隔了一个宇宙。
“哇……哦。”
从于生怀里传来了拉长音调的、听上去有些呆呆的惊呼。
于生赶紧低头，看到量产人偶正瞪大眼睛慢慢环视四周。
“你信号没断？”
“还……行，”艾琳慢吞吞说道，“好像有些干扰，但还能……联系上。就是感觉，脑瓜子嗡嗡的，周围一大堆声音……在吵吵。”
于生：“啊？”
一大堆声音？！
第739章 信号接通？
于生抬头环视着四周，所见之处唯有漂浮的暗色阴影，就如此前那些探测器带出来的画面一样，这颗黑暗天体内部并非漆黑一片，而是在黑暗中也能隐约看到很多光怪陆离的“风景”——在那些暗色阴影间，他看到一些高低错落的支柱结构，像是风化的石柱，排列在很远的地方。
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四周唯有寂静。
更何况狐尾的护体灵气之外是真空环境，也不可能有声音可以传过来。
艾琳听到的“一大堆声音”显然并非来自现实。
“都是些什么声音？”于生一脸严肃地问道。
量产人偶的反应呆呆的，带宽有限加上环境干扰让她每一句话都显得颇为迟钝：“听不清……像是一大堆人在说话，但又不像……人类的语言，还都混在一起。闹心的哦……”
小人偶慢吞吞地说着，又歪了歪头，把怀里的噩兆游星举起来，慢悠悠地放在眼前晃了晃，脸上露出憨了吧唧的笑容。
“这个，好像确实有用哦……有一部分声音……好像是通过这个传进来的。”
通过噩兆游星传进来的？
于生闻言一愣，一下子都没搞明白这小东西是啥意思——然而艾琳自己好像也解释不清楚其中原理，于生追问了几句，她也只说是直觉告诉自己的。
小人偶似乎与这个丑了吧唧的石头球有一种本能层面的联系，这联系源自噩兆女神的遗留，而噩兆女神在她身上的状态于生是知道的，基本上就相当于是魂飞魄散完了之后又被艾琳的俺寻思之力给攒了回来，当前人格完整度堪比于生二舅——于生没有二舅。
所以他很快就放弃了从小人偶口中把问题搞明白的念头，而是带着满肚子猜想和思绪继续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与此同时，狐狸尾巴还在继续以极低的速度在缓冲层内慢慢往前飘着。
于生提前用随身携带的放血小刀划破了手指，将血液浸入狐尾，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它的飞行姿态。
有一说一，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搞——虽然之前他也骑着狐狸姑娘的尾巴飞行过，但那时候狐尾的主控权还是由胡狸自己控制的，他顶多就通过血液建立起来的联系向狐狸姑娘传达一些简单的指令就行，而这一次狐尾与本体之间的联系已经中断，所有操控便都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好消息是这对于生而言其实还挺简单的——毕竟就连星门那么复杂的玩意儿他也靠寻思的力量给开起来了，更何况一条只有单一推进焰的狐狸尾巴。
要相信寻思的力量。
又往前飘了一会，于生摸出了出发前洛交给自己的一台小装置。
银白色的装置外壳闪烁着几点灯光，正面的屏幕上提示着目前距黑星内部危险深度的距离。
300米，放在一颗如此庞大的天体上也就是薄薄的一层，再加上黑星内部环境昏暗且没有稳定的参照物，一旦疏忽大意，就很可能越过这层薄薄的安全缓冲。
那些越过300米缓冲层的探测器全都消失在了这颗黑暗天体深处，虽然于生拥有“开门”的力量，但在掌握更多情报之前，他还是不打算贸然往深处冲的。
在他怀里的量产人偶则时不时缓慢地转一下脑袋，似乎还在捕捉着那些传进她耳朵里的“噪声”。
不知什么时候，小人偶脸上带起了一抹有些紧张局促的表情。
她看着黑暗深处，目光好像越过了远方那些似乎永远也无法抵达的、由高低错落的风化石柱构成的幻象，她“看到”那些石柱背后有庞大的轮廓在移动，仿佛从宇宙之外投射进来的幻影。
一个端坐于王座上的女性石像向这边投来目光，向她询问：“……成功了吗？我们的界桥怎样了？”
又有一片蔓延的藤蔓从黑星深处延伸出来，藤蔓上枝叶晃动：“窗口期即将结束……越来越多的……在失去控制……”
她又看见一片细碎的光芒，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一片星空褪色之后残余下来的幻影：“没有别的机会了……中心区正在崩塌……我们在边缘观测到一些闪光，但残存的……已经不够……”
艾琳张了张嘴，然而在她回应之前，那些影子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黑星内部的空间秩序再次发生了变化，300米缓冲层下方的时空映射又指向了别处。
艾琳感觉手里抓着的噩兆游星嗡嗡作响，刚才自己所见到的那些短暂幻象则在记忆中迅速消退着。
而后，她又看到了一道温暖的灯光。
那是一盏提灯，她看着很眼熟。
紧接着，提灯靠近了，柔和的光辉在黑暗中弥漫开来，光中显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优雅而美丽的人偶，她穿着深紫色的宫廷长裙，皮肤如完美的白瓷般无暇，银白的长发披在脑后，双手上还可看到明显的球形关节结构。
人偶手执着提灯，站在混沌的黑暗中，姿容端庄而优雅，同时身体微微向前倾着，似乎正在用灯光照亮、寻找着什么。
艾琳猛地睁大了眼睛，这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智突破了黑星中强大的干扰，所有的思维线程都活跃起来，原本僵硬迟缓的躯体也猛然坐起。
下一秒，艾琳意识到一直抱着她的于生不见了，身子下面的那条狐狸尾巴不见了，甚至连自己一直死死抓在手里的噩兆游星都不见了。
艾琳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混沌中，就仿佛整个世界已经消失殆尽，只余下那盏提灯所照亮的这一小片区域还存在着。
但她已经顾不上去想这些。
“爱丽丝大人！”她开心地喊道，或许是那盏提灯的力量，也或许是思维线程真的短暂突破了黑星的干扰，她现在说话再次变得飞快，“我在这，我在这！”
没错，肯定是的——艾琳在心底笃定，虽然记忆已经模糊，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眼前这手执提灯的身影就是那位人偶之祖。
爱丽丝小屋与花园网络的缔造者，所有爱丽丝人偶的源头，如今这个宇宙诞生时陪伴在造物主身边的最后一位助手——古圣灵，爱丽丝。
在艾琳发出声音的瞬间，那位手执提灯的优雅人偶好像也终于发现了站在黑暗中的小小身影，她的目光立刻落在艾琳身上。
艾琳现在用的是她的量产躯壳，这躯体与她的原装身体完全是两个样子，漆黑的长发，猩红的双眼……这都是那位噩兆女神留下的特征。
但名为爱丽丝的始祖人偶只一瞬间便笑了起来，然后飞快地靠近。
“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你一出门就没了消息，我们找遍了整个现实宇宙……”
人偶之祖向艾琳弯下腰，显得激动到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如非亲眼所见，恐怕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不敢相信传说中的古圣灵也会有这般模样。
“你还好吧？我听阿加莎说突然联系上了内部宇宙……但虚空边境的干扰实在太强，船长说直接返航很危险，引擎不稳定，会冲破世界屏障……快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咦？”
这位人偶之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好像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偶，一只手拿着提灯上下照了照，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脑袋歪了歪头，迟疑片刻才开口：“那个，你是艾琳吧？”
“是我啊，当然是我啊！”小人偶上蹿下跳，突然见到人偶之祖让她也兴奋得有点无措起来，“您亲手把我创造出来的，还有船上的大家，大家一起教了我很多东西……虽然好多事情我不记得了，但真的是我哦！”
“……但我当年捏的人偶好像没这么小。”
人偶之祖爱丽丝皱了皱眉，把扶着脑袋的那只手腾出来，在小人偶面前比划了一下高度。
“大概这么高才对，我按着露妮的身高捏的。”
艾琳：“……”
“怎么哭了？”
艾琳哇一下子哭得更大声了。
“怎么哭的更厉害了？！”
人偶之祖更加手足无措起来，一边把提灯放在半空一边手忙脚乱地要伸手去安抚眼前的小人偶。
结果也不知道是动作过大还是用力过猛，她这往前一探身的功夫就只听到轻微的咔吧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松脱开来，紧接着就是“啵”的一声，一颗留着银色长发的脑袋就从人偶之祖的脖子上脱落下来，一个头槌（远程）把只有66.6厘米高的艾琳砸翻在地。
艾琳哭的这个动静大啊，又被迎面飞来的脑袋吓了一跳，紧接着遗留在记忆深处的不知道哪段本能反应又被激活，她不自觉地一抬手就抓住了那颗就要滚向远处的银发头颅，然后一边哭得超大声一边抓着人偶之祖的脑袋往上举：“脑袋，脑袋，又掉……”
黑暗深处似乎传来了叹息声，还有其他一些乱糟糟的动静，但仿佛隔着破不开的帷幕，艾琳也看不着也听不清。
反正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现场一共俩人偶就愣是热闹的跟下午三点半的童话幼儿园操场似的……
第740章 来自边境之外的消息
虽然出了点有些闹腾的小插曲，但实际上也没耽误太多功夫——因为原本艾琳还要哭挺长时间的，然而人偶之祖飞出来的脑袋成功打断了小东西本就不太够用的思维线程，等帮着把爱丽丝的脑袋安回去之后，艾琳就把哭的事给忘了……
此刻，现场再次安静下来。
艾琳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有一大堆的问题想问。
然而人偶的记忆支离破碎，许多混乱的碎片和往日剪影就像风暴般在她脑海里盘旋，她刚一张口，便发现自己根本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过往的事情如流沙从指缝间溜走一般。
人偶之祖看上去好像也有很多话想跟她说，然而片刻迟疑之后，这位优雅的古圣灵（除了刚才掉脑袋那会）只是抿了抿嘴唇。
“艾琳，听着，这次联系时间有限，船长让我先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小人偶睁大了眼睛。
“失乡号已经抵达虚空边境，我们现在在世界屏障边缘，宇宙外面的情况很糟，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脱离大湮灭的余波范围……”
人偶之祖爱丽丝飞快地说着，还时不时微微侧过脑袋，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人在旁边与她交谈。
“阿加莎上次说她忽然联系上了内部宇宙，但之后我们测试了几次，发现由于受到湮灭余波的干扰，通信很难建立起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重建一条稳定的通讯渠道。
“我们检测到花园网络出现了一个新的特殊节点，这个节点还很弱小，但对干扰展现出了……啊？哦，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抗性……”
人偶之祖又停了一下，好像又跟旁边的人飞快地交流着什么，随后目光再次集中在艾琳身上。
“我们现在还不确定这个新的节点是怎么回事，但它似乎指向你——找到这个节点，增强它与花园网络主干网的联系，或许就能恢复失乡号与内部宇宙的稳定通信。”
艾琳呆了呆，抬起手指着自己：“指向我？啥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偶之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我这边现在与花园网络的联系很弱，无法确定新生节点的情况……你也不知道吗？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事情？”
“我……我每天做很多事情啊，”艾琳下意识说着，“看电视，打游戏，和傻狐狸打架，和c型扣拌嘴，还有在山谷里搓量产自己……”
然后人偶之祖就卡在那了，瞅着跟死机了似的。
两秒钟后这位优雅的人偶缓过神来，看得出来她倒是很想询问艾琳现在到底是怎么个生活状态，可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一定要搞明白新生节点是怎么回事，一定要找到它。”爱丽丝强行压下了好奇心，很认真地对艾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