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露娜站在几米开外，盯着这边咔咔一顿拍。
最后还是那位绷带打扮的“女神官阿加莎”首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于生的眼睛：“主，您现在过得……”
“第一件事，我现在叫于生，”于生没等对方说完便开口打断，“我现在已经知道你们的情况了……旧世界那时候，你们两个是死亡之神巴托克的神官，对吧？”
“我们……是的。”
于生看着她们，忽然笑了起来。
“第二件事，我现在过得很好。”
阿加莎微微有些发怔，她们看着于生脸上的笑容，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于生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们呢？你们现在过得好吗？”
于是片刻的迟疑之后，她们也笑了起来：“是的，我们也都很好。”
第790章 失乡号也是人杰地灵
在稍晚一些的时候，有更多人来到了这艘停泊于星海的大船上。
有一位看上去气质儒雅的白发老人，据说他是司掌智慧与学识的古圣灵，他自称名叫莫里斯，艾琳则直接称呼他“老头子”；
还有一位身材格外高大的白发女士，气质英姿飒爽，名叫凡娜，据说她在尘世有着“击坠星辰”的名号，艾琳得意洋洋地表示自己的战斗技巧就是从她手中学来的；
又有一个看起来很活泼的姑娘，留着棕色的头发，眼睛很明亮。她像一道火焰流星般从太阳塔的方向直接落在了失乡号的甲板上，落地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船长，指着正挂在桅杆上的芙蕾雅告状说对方飞到太阳塔上啃她的太阳——艾琳管她叫“妮娜姐姐”，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很好。
于生还见到了船长口中的一双儿女——一位是有着军人气质，留着深棕色卷发的年轻船长，名字叫提瑞安，另一位的穿着打扮则令人联想到魔女或女巫，艾琳似乎有点害怕这位名叫露克蕾西亚的女巫小姐，于生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小东西当年在对方船上闯的祸不小……
此外还有不少人赶过来，于生甚至都有点记不清后来许多人的面孔。
很显然，已经太多年没有来自内部宇宙的访客造访失乡号了——于生今天领着一帮人过来，便成了这座“边境方舟”上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
不过除此之外于生更怀疑这帮人主要是过来看“从坟里爬出来的死神”是怎么个事儿的……
他对此也没什么办法，看就看吧，反正问啥他都说不知道，表示自己跟自己的上辈子真的不熟……
当然，现场的另一个焦点就是小人偶——失踪了3700年的熊孩子忽然回到家中，毫不意外地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许多人围在艾琳身旁问长问短，询问着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一开始艾琳其实还挺高兴的——直到她发现每一个人过来都要问一遍她的身高……
小东西哭得超大声。
然后露娜就在一旁咔咔拍照。
至于胡狸，她可能是今天晚上最高兴的一个。
船长举办了盛大的欢迎宴，先是在失乡号餐厅中的晚餐，接着是在甲板上举行的烧烤，狐狸姑娘今天算是敞开了，那叫一个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风卷残云一般逮啥吃啥，哐哐大嚼。
她从餐厅一路炫到甲板上，又从甲板一路炫到厨房，于生甚至怀疑烧烤架上那铁签子她都要嚼两口——吃到最后她干脆变成了大狐狸形态往甲板上一躺，让露娜帮忙把烤肉直接扔她嘴里头……
于生看到一半就实在看不过去了——于是选择把脸扭到一旁，假装没看见。
然后他就听到身旁传来了脚步声。
扭头一看，于生顿时吓了一跳——他看见一个高大而怪异的身影，对方有着人类的躯体，身上还套着一件海员的制服，脑袋却是一颗黑漆漆的山羊头颅，其两颗黑曜石雕琢般的眼球中倒映着远方星海的幻光，似乎只要多看那双眼睛两秒，就会被其引入醒不来的梦境中。
这个看上去画风就跟故事里那种引人堕落的邪神一般的高大身影就如凭空出现一般站在甲板上，手里还捏着个装有葡萄酒的杯子，不紧不慢地来到了于生身旁。
于生有点错愕又有点好奇地看着这个画风奇特的陌生人，一边猜测着对方的身份，一边试探开口：“额，你好……”
那高大而邪异的身影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山羊面孔上似乎露出一缕微笑，然后开口了——
“你好，我是这艘船的大副，你叫我萨斯洛卡就行。你来的时候我正在下边巡查呢咱俩也没碰面，要不我肯定先来跟你打招呼。哎你是不知道啊这艘船下边几层老大了，船长前阵子还给那下面的空间结构做了改造，真要全转一圈那得一天一宿。话说你真的是巴托克啊？我听说你是被晦暗天使连着在坟头上撞了两发给撞醒的？哎不是我说这听上去也忒倒霉了点我当初就觉得船长把你埋在中央大空洞里有点不靠谱那就跟靶子似的从外边掉进来点啥它不往中心落啊更何况船长还专门给你套了层什么数据防护结构那玩意儿信息量大的跟灯泡似的晦暗天使一个个在世界外面都快饿疯了那进来看见你的坟头还不得跟煎饼见着葱似的嗷嗷往上撞说到煎饼你知道轻风港那边有一道美食不就是在煎饼里卷发酵鱼酱然后蘸巧克力外地人一般接受不了……唉我槽舌头！！”
于生整个人都懵了，从对方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完全跟不上趟，只觉得那噼里啪啦一串话跟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似的迎面砸在脸上，紧接着他便看见眼前这个第一眼画风跟个黑暗邪神一般的山羊怪人忽然捂着嘴弯下腰，原地奔儿奔儿直蹦……
然后这个山羊怪人就跑远了。
于生：“……”
不是，啥意思啊，这人谁啊，来干啥啊，怎么着了啊？
于生这边正懵逼着，就又感觉有个人影凭空出现在身旁，他往旁边扭头一看，却看见又一个不认识的——是个30岁上下的男人，下身穿着黑色长裤，上身穿了件一看就很便宜的衬衫，留着黑色短发，样貌普通而且眼神里多少带着点没睡够，手里还端着杯啤酒。
这么说吧，这画风怎么看也不像是失乡号上的，倒像是个命很苦的初三下半学期班主任，还得是教语文那种，最适合的刷新点位在离学校两个道口的夜市烧烤摊上，浑身洋溢着一种啃一口串喝一口酒就要跟你哭诉他的学生在期末考试作文上写了800字的网络抽象烂梗，而且但凡多扣两分就要被挂在校园墙上的气场……
这又是哪位古圣灵？执掌的又是哪一方权柄？
于生：“……你是哪位？”
结果他就见眼前幽绿火光一闪，30岁命苦初三下半学期班主任瞬间变成威严的失乡号船长：“我是船长啊，咱俩白天还聊呢。”
于生：“……？！”
“偶尔换个形态透透气，”船长说道，仿佛压根没注意于生脸上复杂而震惊的表情，接着又随口问道，“我刚才看见我的大副从这边走过去，他没跟你叨叨吧？他话有点多……”
于生听见“话有点多”几个字的瞬间就感觉脑海里边有点轻微的嗡嗡，就仿佛刚才那堵密不透风的话语之墙砸脑袋上之后还留了点延迟回响，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摇摇头：“好像是跟我说了点啥……一句也没记住。”
“……6。”
于生挠了挠头发，看着甲板上那番热闹的场景，看着艾琳大呼小叫地窜来窜去（她这时候好像已经从身高的悲伤中再一次缓了过来），忽然忍不住感慨了一声：“你这船上……原来也挺热闹的啊。我刚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们两个，还以为这是个清静又孤独的地方。”
“我其实是喜欢热闹的，”船长说道，“只不过像这么热闹的情况确实也不多……艾琳回家了，她一个人能弄出十个人的动静，这一点还是跟以前一样。”
于生想了想。
“关于艾琳这副身体……还有办法调整回去吗？她对现在自己这60多厘米的身高其实挺在意的，可惜我做人偶的手艺实在不行，折腾了很久也没给她修好。”
“现在还不好说，爱丽丝正在想办法，”船长说着，摇了摇头，“但我感觉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她现在的状态麻烦就麻烦在她不只是艾琳，她的本质中现在还混入了一段来自世界之外的数据结构……这部分东西，我和爱丽丝都不敢动。”
“……噩兆女神是吧。”
“对，噩兆女神，还有那份暂时没有解析出来的校准数据包，”船长轻轻呼了口气，神色间带着一丝回忆之情，“说实话，我根本没想到那位‘女神’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我最初和她所属的那支天使集群接触时其实并没有和她说几句话，印象里……她给我的感觉也就是个孩子，胆子很小，懵懵懂懂，但是很有礼貌。
“她其实并不是执行投放任务的最佳人选，主要是性格不行。
“但她还是主动接了那个任务，因为她在当时的几个晦暗天使中最为弱小……这样的话，如果她在投放过程中失控，尸体的污染会比较小。”
船长沉默了一会，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是个好孩子。”
“……所以你才想尽可能帮一把那些还有救的晦暗天使？因为有这样的‘好孩子’存在？”
“都是从困难时候过来的，能拉一把当然想拉一把，”船长说着，转头看着于生，“所以在知道你的情况之后我才特别高兴——别误会啊，我指的不是你的坟头被砸了两次，我的意思是我终于不用去考虑那个‘替代方案’了。”
于生一脑门子冷汗：“……坟头被砸了两次这件事不用刻意强调。”
船长愉快地笑了起来。
“老于啊，你现在这个状态确实比上辈子好多了，你上辈子就是个死气沉沉还一心求死的老头。就这阿加莎还说她们有点不适应你现在的模样，我觉得她俩审美多少有点别扭……”
于生脸上多少有点尴尬：“……要不咱们还是聊聊校准器的方案细节吧？”
“也好，”船长笑着点了点头，表情也跟着认真起来，“那咱们先从最重要的部分开始……选址问题。”
第791章 底层溢出？
校准器的选址问题。
听到船长这句话，于生下意识地挑了下眉毛：“我刚才还真在考虑这个……我先打听一下啊，那个校准器造出来以后具体得有多大？是啥样的？”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这取决于它在构筑过程中与现实世界的交互过程，”船长很耐心地解释道，“因为校准器本质上只是一段数据结构。
“它并非是以某种实体的方式建造在物质世界中，而是以一段信息的方式被注入世界底层的‘运行方程’内，其物理层面的存在只是一个由世界底层结构投射在物质世界的可交互投影……
“至于说到它在物质世界中具体的投影规模……我想那不会比当初的界桥小。”
于生现在多多少少也能跟上一些船长提到的抽象概念，这时候不自觉地开始思考，他回忆了一下当初降临在交界地上方的那座黑色巨塔，眉头微皱：“那可是个大玩意儿……得预留很大一片地方。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实宇宙那么大，给校准器找一片安稳的地基倒是不难……”
“不是随便造在哪都可以的，”于生还没说完，船长就摇了摇头，“校准器必须设置在最靠近世界底层信息结构的区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它以最高效率运行。”
“最靠近世界底层信息结构的区域？”于生闻言一愣，然后摸着下巴开始若有所思，“等等，你说的这个地方……”
“理论上，3700年前界桥降临时所选择的落点就是最合适的坐标，”船长轻轻点了点头，“那次投射尝试虽然失败了，但投射前进行的准备工作可是认真进行的。”
于生眨了眨眼睛。
“……还是得往我坟头上砸一次？！”
他这句话一出来，本来正一脸严肃的船长都当场没绷住：“咳咳……都说了当年那是一场意外，而且当初的落点本来选的不是交界地吗？那是没刹住车才继续往下掉的……”
于生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挠挠后脑勺：“哦对，好像是这么回事。这尴尬的，我现在对这件事有点反应过度。”
船长表情微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所以校准器最合适的安置地点还是交界地？”于生摆了摆手，赶紧把话题拉回到正轨上，“那要是这样的话……我可能就得跟百里晴他们几个好好商量商量了。
“哦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现在那地方的情况——目前这个版本的交界地可不是3700年前那片只分布着零星几个松散城邦的庇护废土，现在界城那人口和市中心建筑密度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最麻烦的还是现在界城本身好像也不太稳定，那地方随便来点大事件整座城市的空间深度就蹭蹭往下掉……”
于生说到这顿了顿，忍不住皱着眉头一边寻思一边直嘬牙花子：“嘶，这么一想……真给现在这个状态的交界地中间戳个跟界桥差不多大的奇观建筑，不会直接把整个界城怼到深度5吧？”
船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我倒是知道交界地在界桥坠落事件之后发生的变化，但我确实已经有上千年没有了解过那边的情况了……它现在很不稳定？”
于生张了张嘴，不过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替他回答了：
“那可不，交界地那地方最近可多灾多难了，先是原地钻出来个名叫安卡艾拉的晦暗天使，险些给现实世界戳个窟窿，消停了没两天又冒出来个雾中城的副本，再然后有一个二手的科学家激活了当年界桥的残骸，差点把整个城炸掉，这阵子刚把后事收拾干净，交界地底下有个叫什么断层的地方还给漏了，开始往外冒也不知道是历史投影还是入侵实体的玩意儿……”
于生低下头，看见艾琳正一边念念叨叨着一边拽着他的裤腿往上爬，轻车熟路爬到他肩膀之后便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船长：“船长我跟你讲哦，那地方风水有问题的，我怀疑主要原因是它底下有个古神坟头……”
于生本来听着这小东西前半段话还没啥反应，听见她最后一句顿时脑门上青筋嘎嘣一下：“哎，不是，你这话啥意思啊，这事受害者是我啊，明明我先来它后到……”
“我也没说先后问题啊，”艾琳理直气壮，“你就说那破地方风水有没有问题吧！我跟你讲，我噩兆女神，我看好的不准，我看这个可准了……”
“等等，”就在这时，船长有些严肃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小人偶的逼逼叨叨，“艾琳，你刚才说交界地下面有个断层发生了泄漏？”
“额……对啊，”小人偶一看船长这严肃的模样顿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语气都跟着认真起来，“就前几天的事情，起初是有个叫‘骑士’的游荡实体忽然入侵了交界地的异域并且到处乱跑，然后我们就发现还有个叫洛达西姆高墙的异常空间偶尔会连接到异域中……”
当下艾琳便把最近一段时间发生在交界地的异常情况原原本本跟船长说了一遍，而肉眼可见的，船长的表情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严肃。
于生一看这情况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着，交界地的问题很严重？”
“严重的不是交界地本身，是你们说的那个断层，”船长一脸凝重，“你们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吗？”
于生和肩膀上的小人偶对视了一眼。
“我听百里晴他们的意思，断层下面好像就是交界地的‘历史废墟’，”于生犹豫着说道，“说是上一个版本的交界地就沉在那下面。”
“……这倒是没错，交界地的大量废弃数据结构确实沉积在断层，但那片沉积区域只是断层本身，不是断层‘下方’，”船长摇了摇头，看着于生的眼睛，“你再想想呢，那底下还有什么？”
于生呆了一下，紧接着便回忆起了自己和百里晴在断层之底所见到的那座深层版本的界城，以及位于界城中心大空洞中的那座“梧桐路66号”，表情一时间有些微妙：“你说的该不会是我的坟头吧……”
结果没想到船长还是摇了摇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再往下呢？”
这一下子于生和艾琳的表情都懵了，然后于生就感觉自己的灵性直觉嘣儿嘣儿直蹦，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但一种强烈的不安已经在心底油然而生：“啥意思，合着那都还没到底？！我那都已经是你在新世界起的第一座坟了，再往下还能有……”
他说到一半猛地停了下来，脑海里激灵一下子，似乎想到了什么。
船长的声音从旁传来：
“你的沉睡地，位于新世界最中心的一处数据空洞，它是由旧世界终结时所留下的最后一道裂隙所形成，严格来讲，那个位置可以视作是如今整个宇宙的原爆点——无论是从空间意义上，还是从时间意义上。”
船长抬起手，一片荡漾的星光从他指尖扩散开来，星光中勾勒出一个小小的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