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慢慢向前走去，十分谨慎地来到了石头消失的地方。
前方似乎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存在着一道看不见的“边界”，他又弯下腰去，从地上捡了个小石子，轻轻向前丢出。
这一次，他更加清楚地看到了那小石子消失的过程——它瞬间穿过了一道“界限”，在其消失的一瞬间，空气中泛起了短暂而微弱的涟漪，就如水面一般。
于生抬起头，沿着山脊线看向左右两侧。
他感觉到了。
山势起伏，又在遥远的尽头合拢，而那道看不见的边界便笼罩在整个山谷四周，上至天空，下至地底。
在犹豫了几秒种后，于生终于轻轻吸了口气，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哎哎哎！真的往前走啊！”小人偶顿时在他的肩膀上大叫起来，“我感觉这有点邪门啊！过去会不会就……”
她话音未落，于生便已经跨过了那道无形的边界，伴随着空气中微微抖动的涟漪扩散，一种短暂失重的感觉出现又消失，两人眼前一花，便重新站在了山谷中心的某处。
“……回不来了……”艾琳还在惯性地大叫着，最后两个字说完才一愣神，有些不可置信地环视着周围，“啊，回来了？”
紧接着，她又看到身旁出现一道规模更大的涟漪，巨大的银白妖狐直接穿过空气，出现在她和于生身边。
“恩公！”胡狸一过来就有些紧张地寻找着，看到于生和艾琳就好好地站在旁边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用尾巴尖蹭了蹭于生的身子，“你们突然消失了，吓我一跳！”
“空间在边界闭合，并单向指向区域中心，”于生思考了很久，终于打破沉默，“就是不知道别的异域是否也是这种结构。”
艾琳一愣一愣地听着，半晌反应过来：“也就是说，不管怎样都走不到‘外边’？”
“根本没有‘外边’，”于生摇了摇头，“这座山谷就是整片空间里唯一‘有效’的区域，我们刚才看到的那无限的山，其实都是因为边界的空间闭合，而在弯曲时空中不断叠加映照出的‘影子’，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们其实都是山谷周围这些高山的无限复制。”
艾琳睁大眼睛，过了好久终于露出恍然的模样：“……哇哦。”
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假听懂了。
然后又过了一会，艾琳戳了戳于生的头：“接下来咱们干啥？”
于生则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银白妖狐。
“既然这里已经不会再生成实体，而是变成了一个安稳的地方……或许我们可以重新好好安葬一下你的父母，至少起个正式的坟冢，你觉得呢？”
狐狸姑娘歪了歪脑袋，片刻之后，她轻轻点头。
找到胡狸父母的埋骨地并没花多少时间，而对于现在的于生而言，起一个坟冢也并不困难。
两具在当年匆匆埋下的尸骨被重新清理、收敛，于生令地面凹陷，凝实，化作规整的墓穴，又令石块彼此咬合相融，化作坚固的石棺——比起令大片土地痊愈并快速滋长出植被，这一系列操作对他而言反而简单的很。
尸骨被放入石棺，石棺被放入墓穴，泥土蠕动着层层覆盖，一座坟冢很快成型。
“还需要一块墓碑，”于生看着眼前的坟冢，在注意到一旁的胡狸眼神中有点茫然之后，他又解释道，“立在坟墓前，充当纪念……”
胡狸立刻点了点头：“我去取。”
话音落下，银白妖狐便转身跑向远处，伴随着一连串撕裂空气的轰鸣和一声音爆，她几乎眨眼间便消失在于生和艾琳眼前。
然后过了没一会，她又风风火火轰轰隆隆地跑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块古怪的银白色金属板。
大概有半人多高。
“这是爸爸妈妈买给我的礼物，”胡狸把金属板放下，对于生解释道，“是……一种乐器，当时我吵着要报兴趣班，他们就给我买了这个，但我还没来得及学……现在，它也已经坏掉了。”
说着，她便用尾巴灵活地卷起了那块金属板，把它插在坟墓前的泥土中，又用爪子拍了拍，将泥土压得和石头一样坚硬。
“其实墓碑不是这……”于生下意识嘀咕着，但说到一半便把话咽了回去，“算了，你觉得这个合适，那就是它了。”
“我们那边，没有这些规矩，”银白妖狐在坟墓旁趴了下来，用鼻子尖轻轻（这次真的是轻轻）蹭了蹭于生的胳膊，“妖魔死后，就把身上的一小部分骨头留下来当纪念，比如牙齿和指骨，仙人死后，就把头发留下来，除此之外，身体便归于自然，或者给后人炼化成器物充当纪念，不管怎样，都是不需要额外‘安葬’的。另外，还有人会在活着的时候就把灵智抽离，归化大道，灵智不朽，身体便可弃于天地。”
她说着，脑袋在地上挪了挪，目光转向那座崭新的坟。
“但我听仙人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天上人来之前，也有过安葬死者的规矩，那时候，人们还会非常郑重地把先人的遗骨埋起来，或者收在藏骨阁里，但那是很古老的事情了，按学堂里教导的说法，那叫‘星际时代以前’，是文明尚在重力圈内繁衍生息时的文化特点……在脱离重力圈后，人们的思维和生存方式会不再和‘地表’之间存在强关联，生死伦理的观念将重塑，所以‘葬礼’也会跟着改变。”
艾琳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我怎么感觉你在说一些很深奥的东西……”
“都是学堂里教导的，而且有很多知识也记不清了，我那时候……成绩也不是很好。”胡狸的大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而后又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坟冢上。
沉默了两三秒，她才轻声开口：“这样，倒也很好，以后我可以来这里跟爸爸妈妈说说话……恩公的建议总是很有道理的。”
于生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坐在银白妖狐旁边，靠在了她的一条大尾巴上。
他好奇着胡狸的故乡，努力想象着一个已经脱离了地表的，能够在群星中穿梭的“仙魔文明”到底是怎么一副模样，思考着应该如何在这广袤的宇宙中找到那个地方，而后这些思绪又渐渐从他心中退去，他放空了头脑，出神地眺望着远方。
他看着这座已经不会再有实体生成，不会再产生剧毒和腐化，并且与自身紧密联系起来的“异域”。
这地方……好像可以视作是一座“大本营”？
但这么巨大的“大本营”又能用来干什么……拿来住人？他这团队现在算上自己也就仨人，更何况他还有个梧桐路66号呢，那房子再旧也比荒郊野外宜居……拿来种地？也不知道这异域里面能不能种出菜来，光照倒是挺充足的，而且地上也能长草……兴许可行，能长草就能长粮食蔬菜……再大胆点放牛养羊也不是不行吧……
于生感觉自己已经快睡着了，靠在胡狸毛茸茸的大尾巴上，舒适与放松的感觉让他的思路都仿佛浮在棉花团里一样飘飘荡荡着，他联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后又因为某些过于离谱的想法忍不住笑了起来。
肩膀上的小人偶忽然把脸凑了过来：“你在想什么？”
于生一本正经：“我在思考，这地方今后能用来干什么，目前的初步计划是把那片破庙周围的荒地平了，种点萝卜豆角和白菜。”
艾琳：“……？”
第82章 百里晴的判断
艾琳觉得于生总是有数不清的奇怪点子，而且他总是会动力十足地去实现那些离谱的念头——从当初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两根藕的时候她就确信这一点了。
而相对于“从实体身上切点肉下来尝尝咸淡”和“试着用藕给人偶做身体”，在平静下来的异域空间里试着种菜好像反而没那么离谱。
又在山谷中四处走动了一下，以及从山谷的另一侧确认了“空间边界”的存在之后，于生一行三人决定暂时返回现世。
穿过大门，熟悉的客厅与温暖明亮的灯光映入眼中，窗外的夜幕仍然深沉，站在客厅的窗户前，于生一时间有点恍惚。
“那边天还亮着呢，”艾琳爬到了窗台上，扒着头往外看了一会，“都忘了这边还是黑夜了。”
“在那个‘晦暗天使’离开之后，好像整个山谷就一直是白天，”于生点了点头，“咱们在那边待了那么长时间，也没看到天光出现什么变化。”
“那边连太阳都没有，天光从哪来都是个谜，”艾琳从窗台跳到于生身上，又沿着于生的大腿手脚麻利地爬到地上，一边爬一边随口说着，“那要照这么说，它应该叫‘白昼山谷’才对嘛……”
于生眼角抖了两下，看着艾琳这娴熟且自然的攀爬：“我说，你这爬的是不是有点太熟练了？”
“是，是哦？”艾琳仰起头，丝毫不以为耻，“大概是熟能生巧？”
于生嘴角抽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一阵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掏出手机一看，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百里晴的名字。
“我接个电话。”于生对艾琳和一旁的胡狸摆了摆手，拿着手机走到餐厅。
刚一接通，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就听到听筒中传来了百里晴平静的声音：“回来了？”
这声音平淡得甚至让于生产生了瞬间的错觉，就好像对方这时候就坐在客厅里，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似的。
“额，回来了，”于生没来由地感觉到一丝尴尬，“你们那边又有……‘动静’哈？”
“嗯，都习惯了，”百里晴淡淡说道，直奔主题，“那么，你看到了‘夜幕山谷’？它现在是什么情况？”
“看到了，”于生立刻定了定神，并在继续回答之前忽然反问了一句，“听起来，你们好像没办法掌握它的情况——特勤局不是有搜索或进入各种异域的技术手段吗？”
听筒对面沉默了两秒。
“失效了，”让于生意外的是，百里晴在沉默之后竟痛快地正面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们在‘饥饿’事件结束之后其实尝试派出过调查人员，但他们没有找到夜幕山谷。”
“没有找到？”于生本能地留意到了这个说法，“没找到是什么意思？不是没能进入，而是没能找到？”
“是的，就如字面意思，在特勤局所有的‘常规探查手段’看来，夜幕山谷其实是消失了，”百里晴说道，“所以在听到你竟然不但可以找到它，还能随意进入那座异域的时候，我感觉很意外。”
于生想了想，觉得自己实在没从那个面瘫一样的女人身上感觉到过什么“意外”的情绪，但他对百里晴的坦诚态度倒是十分认可：“那我也说说我这边发现的情况吧——首先，我觉得那地方得改个名字，在那个被你们称作‘晦暗天使’的玩意儿离开之后，整个山谷到现在都没有过‘夜幕’，我觉得这可能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其次，根据我的观察，实体-饥饿已经消失，应该是永久的。”
于生可以肯定，他听到了听筒对面一声明显的呼吸，以及压抑的惊呼。
他感觉到对方的“意外”了。
下一秒，百里晴略显急促的声音便传入他耳中：“我想确认一下，你刚才说的是‘永久消失’？你……明白实体和异域的运行规律吗？别误会，我只是单纯的疑问。”
“我知道，异域持续则实体永存嘛，但实体-饥饿确实是没了，而且据我观察，那座山谷的性质也发生了一些改变，我这边没有你们那样的专业设备，但我觉得……从广泛定义上，‘夜幕山谷’这座异域其实也应该算作是消失了，现在那里留下的只是一个平静的异空间，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不？就像是……”
于生说到这忽然有点卡壳，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描述这个情况，但很快，他便听到听筒中传来了百里晴的声音——
“一个被吃空之后留下的空壳，是吗？”
于生眨了眨眼，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还有这般精准的表述。
他其实隐瞒了很多东西，包括当初自己引发‘盛宴’的细节，包括他与山谷之间的联系，包括他的血液能够引发的各种变化，以及那座山谷此刻正在逐渐出现的“生机”，百里晴能够得到的情报基本上都来自于李林和徐佳丽送回去的报告，但很显然……
这位特勤局局长有着卓越的敏锐和判断力。
“关于这个‘空壳’，”就在这时，百里晴的声音再次传来，“特勤局希望能派人实地调查一下，当然，这需要你的帮助和同意。”
于生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他其实并不是对特勤局有什么抵触和戒备，毕竟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和特勤局的任何人接触时都没什么不快的经历，只不过人总有保守秘密的本能，而那座山谷，现在与他的联系已经非常紧密。
百里晴当然察觉到了于生这短暂的犹豫。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们不强求，如果你愿意打开大门，我们也可以接受由你指定调查人选，以及指定调查的人数、时间限制，并全程接受监督，”百里晴很有耐心地说道，虽然还是那副疏离又平淡的语气，但听上去她好像已经在努力展现自己的诚意和友好，“我们只希望能采集一些关键数据，毕竟——这是从未发生过的情况，有史以来第一例被真正‘消灭’的异域和实体，想必不需要我强调，你也能理解它对我们这些人的意义。”
对方都说到这份上了，于生也实在不好直接拒绝：“那行，我这两天考虑考虑。”
……
看着正站在窗户前打电话的百里晴，宋成忍不住低声跟旁边那微微有些谢顶和发福的中年男子嘀咕了一句：“哎，吴主任，你说局长她以前有这么好说话吗？”
“你问我？你平常跟局长打交道可比我多多了，”被称作吴主任的中年男子声音压得更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信息中心，平常跟个透明部门似的，就开总结会的时候有点存在感，你们行动部门的甚至管我们叫‘机房穴居人’……”
宋成顿时乐了：“你别说，还挺形象。”
吴主任瞥了他一眼，又小心抬头看了一眼还在打电话的百里晴：“话又说回来……我还确实是第一次看见局长跟人这么好脾气地说话，还有耐心说这么久——那个‘于生’，真的这么重要？”
“不是重要，是邪门，”宋成耸耸肩，“你们全部门连轴转到现在了，还没深有体会？”
“……别提了。”
宋成扯了扯嘴角，正准备再揶揄几句，却忽然感觉后背激灵一下子，瞬间整个人绷直。
一道平静而充满威压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
“实体-饥饿已经永久消失了。”
百里晴平淡的一句话，让宋成脑子里所有的胡思乱想嗡一声清零，瞬间就剩下一个“啊？”字如洪钟大吕般在心底回荡不已。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想到该说什么。
“等你手下那两个干员休假回来了，安排他们多多与‘于生’接触，”百里晴没有在意宋成的愣神，只是继续说道，“‘于生’具备人类的感情和行为逻辑，他的情绪反应很真实，我们需要有人和他建立起相对稳固的信任和友好关系，你那两个干员表现不错。另外，明天你派人去梧桐路66号一趟，送登记表——也要注意人选，别找那种提起异域和实体就苦大仇深如临大敌的，找个机灵讨喜的。”
宋成终于反应过来：“啊，是，局长。”
百里晴点了点头，目光便落在了旁边略有些谢顶和发福的中年人身上。
那是特勤局信息中心的负责人。
“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她问道。
“我们已经排查了所有的可能性，至少从系统层面，没有道理会出现这种漏洞，”吴主任赶紧调整了一下站姿，“我们也尝试删除掉‘于生’的档案然后重新注册，但所有的操作都无效，那些词条就好像‘浮’在数据库里，不接受任何调用和修改，也不产生任何报错，说真的……系统再不报警，我都想报警了。”
“报警不如找学院的教授们过来看看，他们用来安抚机魂的熏香和二进制祷言很适合处理这种邪门问题，”宋成在一旁说道，“上次四大队的一台运输车抑郁了就是他们给治好的。”
“我会联络泰拉那边，让他们派人来看看，”百里晴轻轻点了点头，“但如果‘学院’的教授也没有办法，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总之，从今天开始，不要继续尝试改动‘于生’在档案系统中的任何数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