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这就睡着了？”
他惊讶地嘀咕着，戳了戳小东西的脑袋，却发现后者好像还真睡着了。
坦白说，于生这一刻竟然有点羡慕这个人偶的入睡天赋——全家最不用睡觉的家伙（理论上）有着最好的睡眠质量，这跟谁说理去……
他在黑暗中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轻吸一口气之后闭上了眼睛。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他仍在脑海中回忆着那片弥漫在天地间的血色月光……
于生沉入了一片短暂而动荡的黑暗，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梦境的一部分，但在意识的沉浮中，他听到有许多声音在自己的周围环绕——有时候是仿佛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有时候是许多人的窃窃私语声，他还听到仿佛某种大型装置启动般的低沉嗡鸣，以及遥远的钟声。
而后他眼前出现了一些光亮——
周围的视野一开始很模糊，只能依稀看出是在一条宽敞而装饰典雅的走廊上，几秒钟后才清晰起来，可以看到走廊的一侧有着大量敞开的尖顶门窗，门窗外是开放式的连续露台与支撑着房檐的立柱。
有红色的月光透过那些窗户洒进走廊里，照亮了四周，诡异而冰冷。
于生站在走廊上，心中微微有些发愣。
红色的月光……这个没问题，但眼前的场景怎么变了？那座小镇呢？小镇上的教堂呢？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于生眨眨眼睛，只隐约从眼前这走廊的规模上判断出这里起码是某种宫殿或城堡级别的建筑。
而后他听到了一个从远处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有些稚嫩，听上去很欢快，却夹杂着某种疯疯癫癫的兴奋劲头，并且迅速朝这边靠近着——
“我是暗月王庭的女王～”
于生惊讶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听到一阵飞快跑动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像是光脚跑在地面上。
“我是暗月王庭的女王～～”
那声音的主人终于跑近了，于生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那是个留着乌黑长发的女孩，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身上披的与其说是衣服，倒更像是一块肮脏的破布，她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兴冲冲地从远处一路跑过来——
“我是暗月王庭的女王～”
女孩大声喊叫着，一边跑一边挥舞着胳膊。
“所有人听我号令——杀死月亮～杀死月亮～杀死月亮……咯咯咯……”
她一边喊叫一边发出了快乐的笑声，一直跑到于生面前两三米外才突然停下脚步。
于生第一反应是对方看到了自己，但很快他便发现对方并无更多动作，她只是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投来了有些疑惑的目光。
于生很快反应过来——眼前这女孩似乎看不到自己。
但她明显“感觉”到了什么。
于生谨慎地向前走了半步，在女孩面前晃了晃手，验证了自己的判断。
而后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面容。
确实是红的模样，只是更加瘦弱，更加幼小，而且有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如水晶般剔透，瞳孔微微泛红。
于生在那双眼睛中没有看到自己的倒影。
疑似童年时期的红的黑发女孩直愣愣地看了走廊上的空地一会儿，歪了歪头，而后脸上忽然又绽开灿烂的笑容。
“哇啊啊——啊哈哈！！”
她大喊大叫起来，接着猛地向上一跳，竟像只蜘蛛一样倒吊着爬在了走廊的屋顶上，然后手脚并用地以惊人的速度爬向远处，一边疯跑一边尖叫着。
“我是暗月王庭的女王～我是女王——”
尖叫与大笑的声音渐渐远去，走廊中只回荡着一点模糊的回声，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月光显得凄冷孤寂，而后于生感觉脚下开始晃动。
下一秒，他眼前的一切便开始崩塌解体，所有东西都瞬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他看到几缕金色的丝线从周围缠绕过来，丝线缠住了自己的手脚，接着猛然向上方拖动。
仿佛一下子被拽出了水面，于生觉得自己整个人一激灵，再一睁眼的时候便已经躺在一片有些眼熟的残垣断壁中。
一轮红色的月亮悬在天空，月光照耀着地表，远方的地面微微向上翘曲着，山川大地轮廓朦胧。
周围是熟悉的小镇废墟，还有个金发的脑袋从旁边凑过来，瞪着眼睛看着自己。
于生眨了眨眼，还有些混沌的头脑迅速变得清醒，然后艾琳开口了：“我去，你可算醒了！这咋还能做个梦就把自己心智弄丢了的？！”
于生抚开落在自己脸颊的金色发丝，顺便把艾琳扒拉到一旁，一边起身一边随口问道：“你把我拽过来的？你到这边多久了？”
“我不知道啊……大概十几分钟？梦里面的时间又说不准，”又换成一身女猎手打扮的艾琳（167厘米）扶着于生站起来，“另外确实是我把你拽过来的——我费了好大功夫才终于定位到这地方，结果到这边却发现你的心智不见了，又赶紧往回找，在潜意识边缘捞了半天才终于把你捞上来，第一下还没拽动……”
说到这她安静了没两秒钟，又继续逼逼叨叨：“哎，于生，我跟你讲，我怀疑是那个神秘闭眼女白天被圣光炸懵了所以晚上睡得也不踏实，导致了梦境出现偏移和连接困难，否则以我堂堂爱丽丝人偶加噩兆女神的本事要连接一个已经进入过的梦境绝对是轻而易……”
“你就直接连到这儿了？”于生打断了人偶的逼逼叨叨，“中间没看到别的‘场景’？”
艾琳一下子愣住了：“别的场景？啥意思？你掉进隐藏房了？”
“隐藏……”于生被这个游戏中毒的人偶所用词汇弄得一怔，但很快便觉得这个词用在这竟然还挺合适，“这么说好像也行？我确实是进了个奇怪的梦境……那边也有红色的月光，还看见个和红长得很像的小姑娘，不管怎么看都跟暗月王庭关系不浅……”
艾琳慢慢睁大了眼睛：“然后呢？然后呢？”
于生倒也没有隐瞒，很快便把自己刚才所见的“诡异梦境”都告诉了眼前的人偶，尤其是那个长相与红有八九分相似的女孩明显不太对劲的言行状态，和她不断重复的那几句话。
“这听上去……”艾琳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地嘀咕，“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啊。”
“我也这么认为。”
第858章 专业团队的主观能动性
就靠目前掌握这点情报，于生和艾琳俩人显然是讨论不出什么名堂的，但有一点倒是结论很清楚，那就是于生所见的那一幕诡异场景必然也是整个“暗月王庭”的一部分——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地方，在名为“暗月王庭”的历史中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交界地的旧历史支离破碎，而这里整体又是无垠海的历史存档，现在还搭上一个睡懵了的老树，这仨怼在一块你就捋吧，一捋一个不吱声，”于生抱着胳膊站在小镇废墟中，望着远处朦胧的建筑物阴影嘀咕，“也真是赶寸了，怎么就正好最稀碎的东西遇在一块儿了呢……”
“每一个王八迟早都会遇上它命中注定的绿豆，”艾琳也跟于生一样抱着胳膊在那摇头晃脑，可惜感慨的话实在含沙量有点高，“你都是一车祸现场成精了，就别在这念叨为啥杵自己脸上的都是事故车了——那踏马不出事故能沦落到你手上？”
于生看了一眼旁边这个金发碧眼英姿飒爽但素质仍然只有66.6厘米高的大号人偶，欲言又止之后叹了口气，招出血色长枪，在空气中随手划过。
一道扭曲震颤的裂隙随着枪刃的轨迹浮现在空气中，而后裂隙迅速扩张，眨眼间便化作了一条稳定的通道，通道对面隐约可见灵魂旷野的风景。
艾琳一开始还好奇于生在干啥，看清楚裂隙对面的景象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对了，傻狐狸之前说要一起来是吧……”
她这边话音未落，就见一道迅捷的白光从裂隙中直窜出来，白光落地化作了胡狸的模样，妖狐少女一脸高兴：“恩公我过来啦！我在瓦尔哈拉等了好久～”
胡狸刚说完，又有一道身影从裂隙中闪了出来，这一次却是穿着明亮铠甲，腰间挎着长剑，金色长发盘起的骑士少女。
露娜从裂隙中跳出，英姿飒爽地立在废墟中间的空地上，脸上带着阳光灿烂的笑容看向于生：“您的骑士向您报到！”
下一秒艾琳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C型扣你过来干啥？”
露娜扭过头，看见了一身女猎人打扮的人偶小姐，顿时一手叉着腰挑了挑眉毛：“这副模样倒是有了几分气势，梦里的个子就是高啊——主人需要帮手，我当然是过来帮忙打架的。”
艾琳：“哇——是嘴皮子利索的C型扣！”
露娜鄙视地看了人偶小姐一眼：“我现在可不是C型扣了，你没发现我这是灵魂世界中的状态吗？我这是人类关节，不会夹进头发的人类关节哦。”
“那有什么用，你转不过我你信吗？”艾琳叉着腰满脸得瑟，虽然不知道在自豪啥但看上去挺自豪，一边得瑟还一边活动着身上的关节结构，“你看我脖子能转一整圈，我胳膊也能转一整圈，手腕也能，腰也……”
于生听到了清晰的“咔吧”一声，紧接着前一秒还在得瑟自己关节灵活的人偶小姐便猛地僵在原地，脸色都变了：“卧槽，卡，卡住了，于生救命我腰卡住了！我动不了了！完了完了衣服好像也卡进去了要断了要断了……”
“你说说你能干点啥，”于生一脑门子黑线地上前帮这个憨批人偶把上半身转回去，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咱们过来这边是干正事的——红应该已经知道咱们过来了吧？”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到一个熟悉的气息突兀出现在夜色中，紧接着旁边一座废屋的阴影中便浮现出了道道交错的镜面，纤瘦的吸血鬼少女从镜子之间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微笑。
“是的，我在。”
她走了过来，“目光”上下打量着于生一行，又微微皱了皱眉头。
“真是不可思议，上次还只能说是巧合，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可以稳定重复进入我的这场‘噩梦’……”
艾琳顿时叉着腰：“我堂堂爱丽丝人偶……”
红摇了摇头：“这不是爱丽丝人偶的力量。”
艾琳改口飞快：“那我堂堂噩兆女神……”
“行。”
于生咳嗽了两声，有些好奇地看着表情跟往常没什么区别的红：“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在你们刚开始讨论您进入的那个诡异梦境场景时。”
“啊？那你一开始就在啊，”艾琳一脸惊讶，“那你咋不出来呢？而且你既然从头到尾都听见了，那你知不知道于生看见的那到底是……”
红慢慢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
“是啊，那到底是什么呢？”她轻声说道，“我完全不记得那一幕……”
于生皱了皱眉：“你不知道？”
“抱歉，但这是事实，”红带着歉意说道，“事实上我关于故乡世界的所有记忆都只是些片段化的‘印象’，我记得我是暗月王庭的女王，我记得曾经有一座巨大的城堡，记得空荡荡的庭院和屋顶上的月光，但所有这些就好像写在纸上的句子，于我而言没有丝毫实感……”
她停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又看向于生。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于生点了点头：“差不多理解——就像在自己的记忆中阅读另一个人的人生，而且还是残缺不全的，对吧？你知道这些东西存在过，但从自身感受出发，自己却仿佛从未经历过它们。”
“您的理解让我触动，”红脸上再度浮现出微笑，“不过不管怎样，我还是很感谢您带来的情报，无论如何，那应该确实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情，现在我知道了自己曾经像那样奔跑在空荡荡的宫殿走廊中，或许总有一天，我也能搞明白那里曾经发生的其他事情。”
狐狸姑娘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了看红，又看着艾琳和于生，显然不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
旁边的露娜也是同样。
于生伸手揉了揉胡狸耳朵后面的绒毛。
“回去再跟你们说吧，情况有点复杂，咱们先往教堂方向走。”
“嗯，好～”
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镇子尽头的那座废弃教堂，那断壁嶙峋的庞大建筑此刻正静静蛰伏在黑夜中，月光如纱，披覆在那巨兽身上，场景中带着宁静与诡谲交织的氛围。
露娜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手执利剑，神情严肃，胡狸则走在于生身后，几根尾巴以狐游炮姿态漂浮在她四周，还有一簇簇狐火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幽蓝光。
于生则扭头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红，片刻犹豫之后开口道：“那什么，你没事吧？”
“嗯？”
“我是说你的伤……”于生老尴尬了，“当时看你那状态多少有点吓人，我替芙蕾雅给你道个歉……”
然后他就看着眼前的吸血鬼少女肉眼可见地抖了抖，显然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情，那股优雅的气场都差点没绷住。
红抬头谨慎地看了看四周，似乎是在确认于生身边会不会突然窜出一股圣光。
“别担心，她没在这儿，”于生赶紧摆摆手，“一般情况下‘外边’如果没有感兴趣的东西或者没人招呼，她都会挂在瓦尔哈拉的树上睡觉，而且即使她再跑出来你也不用紧张，我已经教育过了，下次她不会再乱扑了。”
红表情微妙：“……但我伤的最严重的是她最后撞在裂隙上炸开的那一下。”
于生：“……”
不过还好，这尴尬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没什么，我已经恢复了，”红笑了起来，说道，“其实不必介意，并没有您想的那么严重，只是看上去狼狈了点，就当……是跟我之前那次莽撞的‘加餐’扯平了吧。”
然后于生就想起来了前两天自己给长枪授血，结果被红隔空一个暴风吸入差点嘬掉半条命的经历。
那这确实扯平了。
一行人来到了小镇尽头的教堂广场上。
夜色宁静，月光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