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其他……的传送门全部崩溃了……远征队没有消息，观测台那边……”
“转移到地下……正在重构重力环境，能支撑一千年……”
“一千年之后怎么办？地表全都放弃吗？我们还有……”
“女王会留在地表，等到确认世界安全了，她会开启大门……”
“女王？女王也坚持不到……”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
许多窃窃私语从黑暗中传来，有一些仿佛是近在耳边的呢喃，有一些却好像直接来自自己的脑海，说话的人似乎就在附近，黑暗里晃动着许多模糊的人影，但当于生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他们的时候，所有人影又从他眼前消散了。
周围明亮起来，光影开始重组，黑暗褪去，于生看清了周围。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前，那建筑物似乎是一座堡垒，极为厚重的灰白色岩石外壳就仿佛是直接从大地中生长出来一般，建筑物的形态则混乱、怪诞，像堆叠起来的碎片，也不知道是从一开始便被建造成了这样，还是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某种难以名状的力量扭曲成了如今的形态。
但这座建筑物本身所呈现出的模样远不如它上方的天空那般……惊人。
于生抬起头，一片几乎已不能用理性与逻辑来理解的“天空”覆盖在他面前。
他看到无数绚烂的色彩错乱交织着，还有怪异的几何镜面漂浮在色彩之间，那些几何镜面就像一道道通往远方的裂隙，其中倒映着破碎的天体，倒悬的陆地，在虚无中流淌的河流，还有已经彻底冷却，漆黑如梦魇般的星辰。
所有东西都无法判断远近，无法判断具体的色彩，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它们的存在，每一样事物都似乎同时有着复数的本质，甚至复数的存在时间，于生仅仅是一眼扫过去，都感觉自己好像瞬间观测到了无尽事物在无数条时间分支中存在过的所有形态——
一个念头，一个强烈的、不知是原本就深埋在自己意识中，还是回荡在这片空间里的信息，强烈地在于生心智中激荡着：
这里是时间终结的地方，埋葬着万物诞生至今的所有命运。
而在所有这些混乱疯狂的色彩与事物深处，则静静悬浮着一道仿佛作为“万物背景”的红色光带，那道红光贯穿了所有的时间与空间，自宇宙诞生之初，一路贯穿至了宇宙诞生之末的此时此地。
强烈的眩晕与厌弃感从心底涌上，于生皱了皱眉，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同时抬手召唤出了血色长枪，视线则落在前方的巨型建筑物上。
周围是一片荒原，入目所及之处唯有灰白的沙砾和一些仿佛废墟熔融之后所残留的巨大石堆，眼前那座多少还带着点人造痕迹的建筑似乎是唯一值得一探的地点。
他迈步向那边走去。
下一秒，那座巨大的建筑物便一瞬间来到了他面前，这一幕……就好像是他向前迈步的动作导致了自身与建筑物之间空间距离的坍塌一般。
于生下意识紧绷着身体，他仰起头，看到一座恢弘的大门立在面前，那扇门仿佛已历经无尽沧桑岁月，同时又好像也受到了周围诡异环境的影响，一层不断变幻的色彩覆盖在大门上，不断改变着它的材质大小与形态。
于生迟疑了一下，上前触碰那扇门。
下一秒，那扇门竟直接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已经被转移到一座建筑物里面。
这是一座颠倒错乱的大厅，周围能看到许多歪斜的巨大支柱，每一根支柱的末端都连接着向各个方向胡乱延伸的平台，巨大的穹顶则倾斜着立在空间的一侧，而大厅上方却是一片空洞的黑暗。
而在这错乱的建筑结构中间，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一个身影站在那镜子前。
于生心中一动，立刻朝那边走去。
那个立在镜子前的身影一动不动，对于生的靠近毫无反应。
她苍白纤细，穿着一袭黑红相间的长裙，黑色的长发几乎垂至地面。
“……红？”
于生来到这身影前，看到那副熟悉的面孔时心中并没多少意外，尽管对方看上去不会有什么反应，他还是试着在她面前摆了摆手，轻声呼唤了一句。
他没有得到回应，那位容貌几乎与红一模一样的女性只是仍旧站在那镜子前面，她睁着眼睛久久地注视着镜面，好像已经这样注视了一千年。
于生皱了皱眉，也随着对方的目光看向那面镜子，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于生下意识又问道。
他并没有期待得到回答，因为他知道站在这里的只是一道留存在时光碎片中的影子。
对方也确实如他所料的那样毫无反应。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又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于生立刻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站在那里，站在两根歪斜的支柱间。
女孩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长发垂至脚踝，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
于生顿时目瞪口呆。
又一个“红”？！
第861章 她……们
那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容貌与红相差无几的女孩显然也看不到于生——她向着大厅中央走来，直接无视了站在半路的于生，身体如一道幻影般和后者交错而过。
于生眨了眨眼，目光追随着这个瘦弱的小姑娘，他看到她在那道漆黑的镜子旁停下，然后仰起头看着站在镜子对面的、看上去已经成年的另一个“红”。
“好消息……有了吗？”
女孩轻声问道。
然而站在镜子前的“红”却没有任何反应，她仍旧保持着沉默伫立的模样，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如一尊端庄优雅，了无生机的雕像。
于生见状皱了皱眉头，他疑惑于那个正在看着镜子的红的状态，更疑惑于眼前两个“红”之间的关系——难道是母女？或者姐妹？还是……
就在这时，又有轻微的脚步声从附近传来，打断了于生的思考。
他立刻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瞬间一懵。
又有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红出现在柱子旁，穿着同样的白色连衣裙，但头发稍短一点，赤着脚。
女孩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同样无视了站在半路上的于生，她的身影径直穿过后者，然后在于生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她直接走到了和前一个“12岁红”相同的位置上，两人的身影就像幻象般重叠在一起，眨眼间融成一个。
而后这个融合起来的“红”抬起了头，又向着镜子前的那个身影问了一声：“好消息……有了吗？”
于生：“……？”
他一脑袋问号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随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又看向大厅的另一个方向。
果然，又有一个“红”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这个看上去更加幼小，甚至看着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她穿着一身有些破旧的连衣裙，但并没有和刚才的两个“红”一样走向大厅中央，而是有些盲目地在大厅里溜达了一会儿，便倚靠着一根歪斜的柱子坐了下来，抱着腿把脑袋埋进了膝盖中。
于生一脸懵逼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头脑风暴了两分钟之后眉头一皱，迈步走向那个幼年的红刚才走出来的方向。
巨大的支柱歪歪斜斜地倚靠在大厅一角，于生绕过支柱，看到那柱子背后是结构混乱的走廊，一段歪斜的道路在昏暗中延伸出去，又有岔路出现在随机的墙壁、屋顶甚至是地面上，还有一些像破碎镜面般的裂隙漂浮在走廊各处，裂隙中映照着不知何处的风景。
他看到又有一个“红”出现在走廊里，看着十六七岁的模样，她走着走着便在一面镜子旁停了下来，然后身影忽然一阵模糊，而后便在于生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分化成了两个身影。
一个看着更加高挑成熟一些，穿着一袭华丽的黑色裙装，继续向大厅方向走去，另一个却变成了10岁左右的小姑娘，呆愣愣地站在走廊的分支处。
于生慢慢往前走着。
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复杂的分支结构不断通往新的走廊或者大厅，有的岔路甚至直接通往一片黑暗空间，仿佛往前踏出一步便会落入无尽的虚无中，而有的岔路则像是无限循环，走着走着便会回到一开始的地方。
于生并无明确的目标，他只是不断往前走着，在这座仿佛时间空间都已失去秩序的建筑中乱逛。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红，可能有十几个，或者更多。
七八岁的，十一二岁的，成年的，有长发也有短发的，有的盲目地在这座巨大的扭曲迷宫中游荡，有的只是呆愣愣地站在或坐在某个角落中，有的凭空从其他“红”身上分裂出来，有的走着走着便和其他的“红”融合在一处。
唯一相同之处，便是她们都无视了同样在迷宫中乱逛的于生。
于生渐渐明白过来——
这里的都是“红”，不同时期的，不同状态的，甚至是不同“可能性”下的红，从某种意义上，每一个都是本体。
在这时光终末所留下的残响中，完整的暗月女王被撕裂成了数不清的个体。
于生最终在一个看上去和一开始的那间大厅几乎一模一样的空旷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同样有着许多东倒西歪的古怪支柱，有着立在大厅一侧的穹顶结构，但大厅中央并无镜子，也没有那位正在沉默观测镜面的“暗月女王”，只有一道边缘支离破碎的镜面裂隙静静地漂浮在半空，离地大约一米高。
有微红的月光透过那道裂隙洒在大厅中，裂隙中映出一片宁静的夜幕，一座荒废的小镇沐浴在月光之下，小镇尽头立着一座坍塌的教堂。
于生来到那道镜面裂隙前，意识到这里应该就是出口。
但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站在裂隙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处大厅。
一个穿着破旧连衣裙的“红”正呆呆地坐在不远处的地上，从刚才她就在大厅里，到现在仍然一动不动。
于生仔细思索了一下。
这里只是一处幻象，甚至可能是嵌套在小镇废墟那处梦境之下的“二级梦境”，在这种地方是留不下准确“开门坐标”的。
但就这么离开似乎又有点可惜。
遇事不决，传统艺能。
于生在兜里掏了掏，摸出一把用露娜的指尖刀锋制成的放血小刀（另一种意义上的指甲刀），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
几滴血珠从伤口中浮出，颤颤巍巍地飘在空气中。
于生心念一动，血珠化作红雾，无声弥散在大厅中。
角落的黑发少女对此并无任何反应，仍旧只是呆滞地坐在那里，只是过了一会忽然又有一个“红”从她的身影中分裂出来，一边自言自语着什么，一边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那条错乱的走廊中。
于生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那道破碎的镜面裂隙。
在他靠近裂隙的一瞬，镜面开始震动，层层涟漪从那遥远的小镇废墟影像上泛开，仿佛一瞬间突破了虚实之间的边界，荡漾在大厅中。
于生感觉一阵重力失衡，而后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飞快破碎重组。
而就在于生感觉自己正穿越一道漫长的黑暗长廊时，他却忽然在那不断延伸的黑暗中瞥见了一抹微弱的红色月光。
恍惚间他感觉仿佛有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旁，那身影跟着自己奔跑着，还有模糊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是‘好消息’吗？你是‘好消息’吗……”
于生猛地一回头，便见黑暗崩塌，月光明亮，纤瘦的黑发少女正站在教堂广场上，她紧闭着眼睛“看着”这边，神色间好像有点担忧。
破碎的月亮碎块散落在四周，那残骸上的血色褪去，只余下苍白的岩石模样。
狐狸姑娘在一旁扶着自己，两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在后面不断拍着自己的后背和肩膀，艾琳则站在对面瞪大了眼睛，这时候忽然抬起手使劲晃晃：“哎！哎！醒了没醒了没？于生你没事吧？”
于生晃了晃头，脑海中的眩晕与迷糊感终于渐渐褪去，只是刚才的记忆与直面时光终末所带来的心智影响还有些残留，让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虚实。
好在胡狸那两条大尾巴的拍打很快就把他敲清醒了。
再不清醒会被打死——这可是体修的九尾狐，平常撒个娇尾巴甩两下都带破空之声的，看着毛茸茸的玩意儿拍在背上简直不亚于两根成年杠铃。
“我刚才是昏过去了还是走神了？持续了多久？”
于生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胡狸可以把尾巴收回去了，然后开始呲牙咧嘴地活动着后腰和肩膀。
“你就睁着眼愣住了啊，跟丢了魂似的，”艾琳立刻说道，“持续了大概得有三四分钟？反正就是这玩意儿裂开的同时你也跟着愣住的。”
人偶一边说着，一边用细剑拨拉了几下地上的灰白色月亮碎块。
“……我刚才被卷入了一个额外的‘梦境’中，”于生揉了揉额头，“也可能是记忆碎片之类的玩意儿。”
红的声音立刻从旁传来：“额外的梦境？”
听到她的声音，于生下意识多看了这位“吸血鬼末裔”好几眼。
那一个个不同年龄不同姿态的“红”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闪过，幻象中扭曲诡异的末日景象与黑暗中的那些窃窃私语声也一并涌了上来，让他感觉一时间有些微妙。
“过会再跟你说，”于生继续揉着有些发胀的额头，目光则落在了地上的那堆残骸上，“先看看这玩意儿留下的……嗯？它心脏呢？谁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