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弥漫着红色的诡异月光，而这月光的来源显然是森林上空那道最醒目的镜面裂缝——那道裂隙看上去扩大了一倍不止，高悬在裂隙中的血月表面则泛着一阵阵诡异的波动，而除了那血月之外，裂隙中所有的风景此刻都变得格外模糊，呈现出仿佛正在月光中消融般的诡异模样。
整片森林所有的植物也都仿佛受到了月光的影响，参天的巨树在月色中痉挛摇摆，到处都在传来植物疯长的沙沙声，还有遥远的轰鸣时不时响起，那是树天使梦境中的东西正在现实世界中溢出、重组。
所有在森林中活动的特勤局部队已经撤回门厅营地，而单独行动的大量艾琳人偶有不少已经落入了异常空间中，时不时有人偶忽然传送回到营地，带回来的随身记录设备中所拍摄到的都是一些人类理智难以理解的诡异场景。
而就在这时，正坐在于生肩膀上手搭凉棚东张西望的艾琳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哎，等等，大侄子去哪儿了？这种情况他不该第一个跑过来吗？！”
于生一听瞬间脸色微变：“我去！不至于吧，真就每次出事他都要……”
结果他这刚惊呼到一半，就听见郑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呼哧带喘的：“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呢！”
众人扭头一看，便看见郑直匆匆忙忙地从营地围墙方向跑了过来，手里还拎了根链子，链子另一头拴在一辆老式红色摩托车上。
于生努力无视了对方身后跟着的摩托车（反正这家伙身边诡异现象一向不少，他也看习惯了），皱着眉问道：“外边这么危险，你干什么去了？”
“我这不是看情况不对赶紧回来了吗，”郑直缩了缩脖子，“我出门遛狗来着。”
胡狸看着郑直身后：“……你狗呢？”
郑直愣了一下，这才回头看了看，顿时大惊：“哎我去，我狗呢……咋是你？！”
摩托车也大惊，发出84版擎天柱的声音：“对啊，狗呢，咋是我？！”
于生一个头两个大，没想到这紧要关头大侄子的发挥竟然还如此稳定：“行了行了，别讨论这个了，这边情况不对，你先进梧桐路66号里……”
一阵如闷雷般的轰鸣忽然从森林方向传来，打断了于生没说完的话。
伴随着轰鸣一同传来的，还有大地的剧烈摇晃，以及远方一片升腾起来的烟雾与闪光。
于生下意识看向巨响传来的方向，而几乎同一时间，一张飞毯已经迅速划过天空，落在了众人身旁。
露克蕾西娅坐在飞毯中央，冲于生招了招手：“这边！”
于生毫不犹豫地带着小人偶翻身上了飞毯，旁边的郑直则愣了一下，也稀里糊涂地跟着爬了上去。
他们与露克蕾西娅一同飞到半空。
下一秒，于生看到了森林中发生的事情。
整座森林正在……化作一场狂乱的梦境。
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此刻眼前的一幕，因为这片由树天使形成的林海此刻已失去了稳定的形态，而且每分每秒都在崩塌重组。
以那座巨大的镜面裂隙为中心，剧烈的畸变与坍塌弥漫在整片森林中，参天的巨树眨眼间化作扭曲的高塔，却又在下一秒坍塌成连绵的山峰，城市与荒原的风景交替出现在大地上，却又眨眼间被血色的月光消融，于生亲眼看到一座高山在林海深处升起，但眨眼间高山又化作了巨浪，海浪坍塌下来，在连绵的树冠上拍击成铺天盖地的泡影，巨大的、带着蒸汽机械风格的工厂设施从破碎的浪花中短暂浮现，拉响一声汽笛，又轰然沉入林海中。
紧接着，镜面裂隙最近处的森林开始坍塌了，连绵的巨树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一般齐刷刷地向着裂隙的方向倾倒，紧接着崩落到突然出现在森林中央的天坑中，一个巨大的空洞在那里迅速蔓延着，空洞中一片虚无，所有掉进去的东西都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那片崩塌区域并没有无限蔓延开，它迅速扩大到镜面裂隙周围千余米的范围之后便停在了那里。
现在，那道裂隙已不再是森林的一部分，而是孤零零地悬浮在大空洞上方，自裂隙中洒落的月光如水般映入空洞，渐渐满溢，甚至呈现出如有实质的荡漾波光。
于生忽然感觉到后脑勺被人揪了一下，紧接着肩膀上便传来了小人偶的叫声——
“老树！老树是你吗？！你说啥我听不清——”
于生猛然扭头看向艾琳：“你听到了树天使的声音？它终于能联系你了？！”
“我听到了，但听不清！”艾琳一脸着急地说道，“那声音轰轰隆隆的，里面还夹杂着好多人一起喊叫的动静……”
于生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却忽然听到郑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于哥……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于生回头一看，便看到刚才稀里糊涂跟着跳上来的郑直此刻正以一个僵硬而怪异的姿势坐在飞毯上，他的脑袋朝一边歪着，双手不自然地扭在身后和头顶，而细小的根须与枝桠……正迅速从他的体内钻出。
几乎眨眼间，郑直便呈现出了人与植物融合共生的模样，他的半张脸被斑驳的树皮覆盖着，喉咙里发出嘶哑苍老的响声——
“噩兆……我听到你的声音……真的是你吗……”
那完全不是郑直的嗓音，而像是粗糙的巨木摩擦发出的响动，那声音迟缓低沉，带着一种睡梦未醒般的混沌。
艾琳瞪大了眼睛，看着已经被大半转化成树人的郑直，一声尖叫：“老树你踏马别乱来啊！这个是自己人——”
结果下一秒，她就听见郑直自己的声音又从那副躯体中传来：“啊，其实我没事儿……”
“对，他-没-事……”郑直的话音落下，又变成了树天使那极为缓慢的声音，“你不是听不清吗……我找了个……能说清的……嗓子……”
于生和艾琳顿时面面相觑，然后异口同声：“这也行？！”
第864章 树天使的讲话器
说真的，于生打死也想不到自己第一次跟树天使建立交流竟然是这么个情况——艾琳就更想不到了，小东西脑子跟浆糊似的很难说她平常有啥思考过程……
不过看着眼前已经变得跟个植物人似的大侄子，于生多少还是有点紧张，虽然不管是寄生的还是被寄生的都表示目前情况良好，但再怎么说这也是一具血肉之躯直接接受了晦暗天使的“降临”，很难说郑直在这种情况下能支撑多久——所以于生直接打断了艾琳和树天使之间老友见面的交流，开始飞快询问目前的情况。
短暂的延迟之后，郑直体内终于又发出了那嘶哑迟缓的声音：“……不能……乱吃……东西……唉。”
于生：“……？”
神踏马这位在官方记录中最古老的晦暗天使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不过就在于生这边憋不住要开口骂街的时候，树天使的声音又接着响了起来：“记忆溢出……外来信息撕裂了我的梦境……我需要帮助……”
“哎这个我们知道，就那道裂隙里的东西呗，现在的关键是我们进不去啊！”艾琳飞快说道，“那东西表面有一层强度简直丧心病狂的屏障，阿飘全力一炮都打不出个坑啊！”
然后树天使那边又延迟了好一会，才继续借郑直的身体发出缓慢的声音：“我会尝试削弱它……但只能打开一条狭窄的……路径，而且我已经无法掌控……深处的情况……”
艾琳听一半就越听越急，用脑壳咣咣砸于生的胳膊肘：“老树你说话速度能不能快点！”
结果她这一催树天使直接停了下来，又延迟了几秒：“我说话慢……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了，你现在的个头怎么……这么扁？”
这一下子艾琳差点儿没疯，于生费了好大劲才把小东西原地摁住，后者一边在于生手底下扑腾一边冲着郑直嚷嚷：“所以你踏马抓紧说重点啊——你再这样我回头组织人给你打药了你信不信！我现在手头20个团……”
结果树天使的声音听着还是一点都不急，又延迟了一会才开口：“我会尝试削弱它……但只能打开……”
它又从头开始说了。
于生这一刻是震惊且无力的，听着树天使那慢吞吞的声音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在减速，同时他更想不明白的是……艾琳这个暴躁小矮子是怎么能跟树天使处到一块的？！
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当年跟树天使处到一块的是艾琳体内噩兆的那半部分，蜘蛛女神的脾气比暴躁小矮子好到不知哪里去了……
不过现场最让人惊叹的还得是大侄子，在意识到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晦暗天使一时半会儿可能说不完之后，他不知怎的恢复了一点身体的控制权，然后在于生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换了个舒服的半躺姿势，就把手机掏出来了……
而这时候他嘴里还在继续发出树天使的声音——
“我已经无法掌控梦境深处的情况……外来意识进入的话，有被反向侵蚀的可能……以及其他不可预料的情况。我会尽力提供……指引，白色的花……盛开在月光无法照耀的地方……”
树天使慢吞吞地说着，但好歹总算把重点说了出来，于生迅速将对方的提示记在心里，然后又飞快问道：“等等，你说的白色的花具体是什……”
结果他还没说完，就听见树天使跟梦呓似的又把话题绕回去了：
“对了，噩兆，你现在的个头怎么……这么扁啊？”
于生：“……”
小人偶嗷一嗓子就冲了出去，发出脱缰野狗一般的动静，于生手忙脚乱地把她往回拽着，一边拽一边提醒：“冷静，你冷静点儿，对面是大侄子！而且老树自己也睡糊涂了！”
说话间于生便感觉郑直的气息又忽然发生了变化，一股异质化的气息似乎正在迅速从他身上消散掉，紧接着那些怪异的藤蔓与枝桠便开始飞快消退，郑直的身体在几秒钟内恢复了原状。
随后郑直一骨碌坐了起来，跟没事人似的活动了一下手脚，看上去还有点懵：“哎？已经走了？”
于生这时候还在以一个猛虎下坠的姿势按着脱缰的小人偶，看着眼前恢复过来的郑直他赶紧询问情况：“你感觉咋样？身上变化都退掉了？意识还清醒不？”
艾琳这时候也顾不上扑腾了，她趴在飞毯上使劲抬着头瞪大了眼睛：“大侄子你没事儿吧？老树有没有在你身上留下啥后遗症？”
“我没事啊，感觉一切都挺好，”郑直说着，转了转脖子，“哎我脖子这两天本来有点疼，好像还给治好了？”
露克蕾西娅见状默不作声地托起了水晶球，在郑直面前来回照了照，扭头对于生点点头：“非常健康，有俩蛀牙都给补了。”
于生闻言惊叹不已，就是搞不清这情况到底是因为大侄子天赋异禀还是树天使与众不同——他跟晦暗天使打交道可不少，普通人接触过天使之力后疯了死了变异了的各种情况他也全都见过，但眼前这种被晦暗天使直接降临一遍之后还把落枕跟蛀牙给治好了的他确实第一次见到……
不过很快，于生又想起了之前从百里晴那里得到的一些关于树天使的情报，尤其是普通人在目睹树天使降临之后所受到的污染症状，于是很快得出结论——
还得是大侄子天赋异禀，只能说不愧是安卡艾拉的圣遗物……
但现在显然不是继续研究郑直诡异体质的时候。
在“暗月王庭”的影响下，森林的变异和崩塌仍然在持续，而树天使的短暂清醒与联络则带来了宝贵的突破口，于生几人立刻乘坐飞毯回到营地中，然后把当前的情况告诉了还在等着消息的百里晴和红。
听到郑直身上发生的事情，连百里晴那张脸都露出了几个像素的微妙表情，她上下打量了郑直好几下，直把后者看得满头冷汗直冒才收回目光。
“我们在上面观察到整个森林正在因树天使的梦境溢出而崩溃，不过有‘尽头之门’的庇护，门厅这边应该不会受到影响，”于生说道，“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必须想办法解除‘暗月王庭’的影响……我们现在就去裂隙那边。”
于生说到这顿了顿，目光落在红身上：“你得跟我们一起去，虽然你说你已经不记得故乡世界的事情，但你知道的总该比我们多一点。”
百里晴下意识扭头看向红，目光中好像有些担忧，却只看到对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郑直左右看看，向前一步：“于哥，那我呢？”
于生有点犹豫，他其实是打算让郑直留在营地这边的，毕竟接下来进入暗月王庭之后，很可能要面对的是铺天盖地的泥土怪物和诡异强大的寄生月亮，这种危险的正面战场不适合让郑直参与，但转念一想，他又想到了郑直刚才与树天使建立“连接”的情况。
树天使现在状态糟糕，心智又受到暗月王庭的干扰，似乎只能通过郑直这个渠道与外界交流，待会儿进入暗月王庭内部之后万一情况又有了变化……
光靠艾琳的量产人偶作为行动队伍与营地之间的通讯中转不一定可靠，毕竟之前进入森林中的异常空间时，已经出现过量产人偶断线的情况。
郑直的列祖列宗之力虽然大多都是些辅助类或干扰类的幻象，但只用来自保的话其实也够……
“这样吧，你跟我们一起去，”于生终于有了决定，对郑直点点头道，“不过你得注意保护好自己，遇见敌人别盲目往上冲，以及最重要的——看见听见啥不对劲的，第一时间汇报。”
郑直立刻高兴点头：“好嘞，于哥！”
“真行吗？”艾琳趴在于生耳朵边嘀嘀咕咕，“我不是怀疑大侄子不听话啊，我是怀疑他真能分清什么是‘不对劲’的情况吗？”
“相信吧，还能咋滴，谁让你那个老树朋友现在跟个植物人似的只能通过讲话器跟人交流……”
艾琳想了想，小声BB：“也行吧，反正大侄子命硬……而且怎么说命也绑在灵魂旷野里了，真要出事了灵魂也能留在瓦尔哈拉城里，回头让二手科学家把他搓成机娘……”
于生：“……你这都怎么想的？！”
他觉得他真要好好检查一下平常艾琳都在接触点啥文化产品了，照这个趋势下去这小矮子离五毒俱全可能也就差俩神秘网站账号……
郑直却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有点茫然地看着于生和艾琳在那嘀嘀咕咕，等于生用有点异样的眼神看过来时，他也只是乐呵呵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于生也只能回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很快，一切便安排妥当。
营地这边的事情有百里晴负责，如果森林的崩溃现象真的有朝门厅方向蔓延的趋势，她便会带着这边的留守人员先撤回到大门的另一侧。
于生一行人则乘上了露克蕾西娅的飞毯，很快离开营地，径直飞向森林深处的那道镜面裂隙。
第865章 失踪
华丽的飞毯无声越过林海上空，飞毯边缘闪耀着魔力护盾的灵光，红张开巨大的蝠翼飞在斜上方不远处，泛着血色的小蝙蝠虚影环绕在她周围，似乎是在探查环境。
艾琳趴在飞毯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往下瞧着，嘀嘀咕咕：“看着真吓人嘿，卧槽这大坑……卧槽这大山……卧槽这大火车头……于生于生，好多火车头在林海里游泳哎，好像花园鳗哦……”
于生也探头往飞毯下面看了一眼，看到两只巨大的仓鼠忽然从林海中挺身站起，咆哮着厮打在一处，其中一只仓鼠爪子里抓着一辆有着许多节车厢的蒸汽列车，如九节鞭般挥舞，另一只仓鼠以教堂的钟楼为剑，以香菇为盾，在林海中仗剑高歌，然后以剑入盾合为一斧，一斧子劈在对面仓鼠的脑壳上。
森林里响起了婉转悠扬的女人唱歌声，而后翻滚的林海吞噬了一切，无数只由木头形成的眼睛从仓鼠倒下的地方浮了上来，带着冰冷空洞的目光注视着天空。
天空裂开了一道道狭缝，有摇曳的藤蔓从缝隙中垂下来，垂落在飞毯四周，藤蔓的末端悬挂着鲜花，眼球，骸骨，超市购物袋，武装直升机，以及一颗有着漂亮星环的气态星球——大约篮球大小。
星海女巫紧绷着脸，飞毯挂着一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场光怪陆离而又动荡不安的天使之梦中。
郑直坐在于生旁边一脸紧张，看着飞毯之外每分每秒都在天翻地覆的诡异林海，憋了半天终于开口：“我平均也得两星期才能梦到一次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