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于生感觉小红帽从刚才开始就有点紧张兮兮的。
他觉得这可能大概也许好像说不定跟自己有点关系……
但是幸好，他脸皮很厚，并且心宽（这一点主要是跟艾琳在一块练出来的），所以他很快便站起身，将注意力放在了接下来的行动上。
他现在能感觉到，那些保安都静止在博物馆的各个区域，而且其中一些保安正在空气中被缓慢“分解”，似乎是随着“入侵者”从所有保安的视线中消失，这座博物馆的“清除”机制也随之停止了，那些临时生成出来充当清洁工的塑料假人便开始被逐渐回收。
但这个回收的过程很慢，如果等到所有塑料假人都消失干净再行动，恐怕就会错过博物馆的开放时间。
于生还记得小红帽提醒过，博物馆是一座有持续时间的异域，它只会在夜场演出期间开放。
“行动继续，我们朝这个方向走，”于生认真感知了一下，抬手指向走廊深处的一扇门，“这扇门后面没有‘保安’。”
“好。”小红帽没有废话，立刻指挥着狼群跟上了现在唯一能够确定安全路线的于生。
下一个展厅有着温暖明亮的橘黄色灯光，大厅中央展示着一组巨大的山川雕塑，四周的墙壁上则悬挂着许多色调明亮令人愉快的风景油画，所有藏品都没有名字，创作者则标注为“佚名”。
这里没有塑料假人，在于生所指示出的接下来的路线中，也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保安”。
小红帽感觉这很奇妙——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像这样在已经处于“活化”状态的博物馆中行动，按照特勤局的评定标准，生成“保安”之后的博物馆危险度其实已经接近三级，已经到了需要全副武装的精英部队接手的程度，但她现在却带着自己的狼群在这座渐渐展露出恶意的博物馆中快速穿过一个个展厅和路口，那些分布在整个异域里的“实体-保安”……
就好像不存在了一样。
只有于生时不时压低声音指向某个路口做出示警的时候，她才能再次确认那些致命的威胁仍然环伺四周。
而后他们又穿过了许多走廊和房间，却始终没有见到情报上所提及的、白色的空旷展厅。
于生忽然停了下来，眉头紧皱。
“怎么了？”小红帽瞬间紧张起来，一脸凝重地问道。
“我们还没有找到那个展厅。”于生沉声开口。
“或许在更深处？”艾琳这时候已经重新坐在了于生肩膀上——在外面行动的时候，这个小人偶是一步路都懒得自己走，“不是说这个博物馆里的结构是随机生成的嘛。”
“我的意思是，咱们已经把所有没有‘保安’挡路的地方都探索过了，”于生表情严肃地说道，“剩下的路口，都被那些塑料假人控制着。”
艾琳张了张嘴巴，半晌憋出一句脏话。
“也就是最糟的情况——白色展厅真的被那些‘保安’包围了，”小红帽的脸色也瞬间闪过一丝不爽，但好歹上过学的跟胎教的不一样，她没骂出声，“真是的，它们在哪生成不好。”
于生沉默了两秒钟，带着一丝猜测开口：“也或许，那些塑料人干脆就是在白色展厅里生成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向某一扇门。
“从这个方向出去，就是那些塑料人环绕的中心，有七八个实体分布在同一个空间内，而且我还发现一件事——其他区域的‘保安’在随着时间推移缓慢消失，好像是被博物馆给回收了，但只有这边的几个，到现在还没有‘回收’的迹象。我怀疑那就是咱们要找的白色展厅，而且那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导致了实体的生成，并且这个‘刺激源’多半还在。”
小红帽、艾琳与胡狸面面相觑。
于生的情报与分析听上去很有道理，然而这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
“怎么办？撤还是过去看看？”艾琳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反正这事儿挺邪门，现在撤也正常，但真这么走了的话，别说这一趟折腾白费了，还有一种白挨了一顿打的憋屈……之前逃的那么狼狈。”
小红帽想了想，却将视线看向于生。
“你说吧。”她说道。
于生一愣：“你确定要让我这个新手做决定？新人啥都不懂而且很莽的啊。”
“你现在掌握着离开这座异域的能力，而且是唯一能确定安全路线的人，这跟你是不是新人没关系。”
于生的表情便严肃起来，在很长时间的认真权衡之后，他终于呼了口气，转向那扇门。
“先抵近观察一下情况，在不惊动那些实体的前提下，想办法看一眼白色展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确定情况最好，实在不行咱们再撤，”于生说出了自己的决定，紧接着又向小红帽确认道，“那些‘保安’是只有在‘看到’咱们的时候才会行动吗？仅仅靠近会惊动它们吗？”
“只有在‘看到’的时候，”小红帽立刻回答道，“之前有调查人员确认过了，博物馆中的‘保安’只有视觉，没有听觉和嗅觉，而它们的视觉是头部前方大约一百二十度的扇形范围——所以严格来讲，这些危险的‘守卫’其实感知能力是很有限的，但另一方面，只要是在这一百二十度的扇形视野内，它们就绝不会走神或忽略掉任何入侵者的身影，考虑到博物馆中大部分展厅都很空旷，只要数个‘保安’以一定角度站在房间里，那么整个房间都不会有能够藏身的‘安全角’。”
听着小红帽的讲解，于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他便带着队伍离开了这处展厅，向着自己感知中那处“不太对劲”的地点谨慎靠拢。
一行人很快便穿过了又一条跟之前所见的几乎没什么区别的“重复走廊”，并看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出口。
在离出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于生便停下了脚步。
“是白色的房间。”
艾琳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扇半掩着的门对面的些许光景。
而于生则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了走廊尽头那些“保安”的气息，甚至已经看到了那扇门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暗蓝色的保安制服。
情况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实体”是以白色展厅为源头产生的，而且到现在那间展厅里的实体还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一旁的小红帽则突然皱了皱眉头，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
“血。”她低声说道，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我也闻到了，”胡狸也跟着点了点头，“很新鲜。”
血，尸体，死亡的气息——
白色展厅中有鲜血的气息传来，守卫博物馆的“实体-保安”以此为源头生成。
毫无疑问，出事了。
但从这个角度，仍然看不清那大厅里到底是什么情况，继续往前的话，则有可能惊动守在里面的实体。
“……早知道该借多萝西的无人机过来，”小红帽突然嘀咕道，“谁知道会遇上这种情况……”
于生闻言，不由对小红帽背后的“童话”组织，以及其他的童话成员产生了些许好奇——他在边境通讯上倒是也找到了一些跟这个组织有关的情报，但也只知道这个组织的成员皆以某个童话故事中的经典角色为自己的代号，更多的，他就不清楚了。
只不过从小红帽率领的狼群看……或许每一个童话组织成员，都掌握着一些跟自己的“代号”有关的能力？那多萝西跟“无人机”又有什么关系？
“回头有机会了能跟我讲讲你的同伴不？”于生好奇地问道，“我对你们的‘童话’组织挺好奇的。”
“好奇心太强可不是好事儿，”小红帽却显得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但是也没直接拒绝，“有机会吧，如果他们不介意的话，我介绍你跟他们认识认识倒也不是不行。至于现在——该决定接下来怎么办了。再往前肯定是不行。”
于生摸了摸下巴，思考着说道：“你刚才说无人机……难道那些‘保安’对无人机没有反应？”
“他们只会对入侵者‘本人’产生反应，”小红帽点了点头，“说到底，这种能够大量生成的实体本身都没什么思维能力的，感知有限加上完全依照规则行事，所以才给我们这样的人留下了许多行动的机会。”
“那你的狼群呢？”于生又问道，“能派你的狼去看看情况吗？”
小红帽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我的狼，就是我本人。”
第98章 献祭与污染
“我的狼，就是我本人。”
于生感觉小红帽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中似乎隐藏着一丝很复杂的感情，但他看不明白。
他只觉得，对方此刻身边的氛围有些低沉压抑——想来，“狼就是我本人”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如果不是时机和气氛都不合适，他肯定要刨根问底一番，不过即便现在不问，于生也把这一丝对小红帽和她的狼群的好奇记在了心底，准备等之后与对方熟悉一些了，或者有别的机会了好好打听打听。
而现在，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走廊尽头的那间白色展厅。
现在，就连他都隐隐约约能闻到空气中一丝鲜血的味道了。
“保安”只会对入侵者本人产生反应，它们只有视觉，而没有听觉和嗅觉，这些守卫其实很呆板，完全遵照规则行动，存在很大漏洞……
于生的表情渐渐若有所思。
小红帽则压低声音再次开口：“怎么样，要先撤了吗？可以明天再……”
“不对，”艾琳忽然打断了她，“你看于生的表情。”
小红帽疑惑地扭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怎么了？”
“他又有点子了。”艾琳一声叹息。
人偶话音刚落，小红帽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于生便结束了思考，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狐狸姑娘：“你们说，胡狸的尾巴……算是她‘本人’吗？”
现场所有人都是一愣，小红帽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在脑子跟上之前嘴就已经先开口了：“怎么不算？那是她身上长着的……”
“但她的尾巴可以发射出去，”于生特认真地说道，“严格来讲，这都是她炼制出来的法宝——而且还是那种可以再装填的。”
小红帽保持着张嘴的模样愣在原地，这时候她的脑子终于跟上了。
下一秒，她便一脸震惊地看着于生：“等会！你想干什么？”
“试试呗，反正万一真的惊动了那些塑料人，咱们开门就走，”于生很有探索精神地说道，“你不是说那些‘保安’只有视觉吗，咱们在不被它们看到的情况下把它们的视线全挡住不就完了……”
然后他便没有理会小红帽震惊的目光，转头对仍然一脸茫然的狐狸姑娘解释起来：“我有一个计划，需要用到你的尾巴……”
“等等，等等，”小红帽在旁边听到一半就忍不住开口打断，“你刚才说那展厅里起码还有七八个‘保安’是吧，胡狸刚才已经发射出去两条尾巴了，剩下的还够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怎么说怎么感觉古怪，有一种正常人的三观面对不正常的事情不得不揉碎了强行适应的别扭，但她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还是别扭早了。
胡狸这时候已经听明白了于生的意思，她一伸手，就随手从身后拽了两条尾巴出来平放在地上，然后又拽了两条，也排列在地上，等身后尾巴差不多被拽完了的时候，这妖狐扭头看了看，然后安静了两三秒，就听到“嗡”一声宝刀出鞘的动静——她身后又冒出九条尾巴来。
小红帽：“……？”
“这是她平常屯的，”艾琳一脸过来人地扯着身子拍了拍小红帽的胳膊，“她平常饭量很大，就是用来屯尾巴了。”
小红帽继续一脸问号：“……？”
每个字她都认识，这怎么连起来就形成了如此小众的句子——自己刚才听到的那是人话吗？！
这时候胡狸还指着地上的尾巴跟她介绍呢：“这一根，需要二十个鸡腿，这一根，需要十个……”
小红帽表情呆滞，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是怎么跟上的（也可能压根没跟上）：“因为第二根半价？”
“因为这个只能加速到亚音速，是亚音速巡航尾巴，”胡狸一脸奇怪地看了小红帽一眼，“物质和能量成正比，你有没有常识？”
小红帽动了要不要再给自己补一针理智阻断剂的念头。
而这时候“很有常识”的狐狸姑娘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好了所有待用的尾巴——毛茸茸的狐尾以一种看似放在地面实则是贴地悬浮的姿态飘在地表几厘米的高度，每一条狐尾后方都逸散着星星点点的妖异狐火，它们发出轻微的震颤声，就像……加注完燃料之后准备发射的火箭弹。
脑海中冒出这么个联想的一瞬间，小红帽就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自己多半已经受到了旅社三人组的影响，脑子都开始不正常了。
跟实体打交道真危险——哪怕是于生这样看着人畜无害的也一样。
与此同时，胡狸轻轻抬起了手。
环绕着妖异狐火的银白狐尾缓缓升上了半空。
这些被“炼化”而成的宝物原本可以以亚音速甚至超音速飞行，但现在却在妖狐的精心控制下，以一种极富灵性的缓慢谨慎姿态，在博物馆走廊中缓缓飞行着。
“待会如果那些‘保安’没反应，就把它们的视线挡住，咱们再进去查看情况，如果它们突然动了，就直接把展厅中央的东西一卷，最快速度撤回来，咱们开门走，”于生一边看着狐狸姑娘的高精度操控，一边已经伸手探向半空，一扇发出微光的虚幻大门在他手中成型，“我先把门准备好，等你反馈。”
“嗯。”胡狸有点紧张地点了点头，控制着自己的狐尾一点点探头进了那间白色的展厅。
只有小红帽还是一脸木然，她觉得自己应该紧张，毕竟气氛都到这儿了，但她又实在紧张不起来，毕竟气氛都邪门到这儿了——脑子跟不上三观，三观跟不上感官，心里有一种卡了bug的感受。
连她的狼都从刚才开始就陷入了呆滞。
“它们没动……”而在这时，胡狸终于打破了沉默，她脸上带着一丝喜色，“我试着同时把它们的视线都挡住……应该可以了。”
直到这时候，于生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虚幻的大门在他手中无声消散。
在得到胡狸的再次确认之后，他对其他人招了招手：“走，过去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