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忽然停了下来，在于生的手中用力伸长脖子，仿佛正侧耳聆听着什么。
“你们听到了吗？你们听到什么声音？”
松鼠神经兮兮地说着，身体扭来扭去。
于生皱了皱眉：“听到什么？”
可是回应他的却是指尖的一阵刺痛。
松鼠突然低头用力咬了他一口，在于生下意识松开手指的瞬间，这个神志不清的小动物便猛地窜了出去，在空中还发出一连串的尖叫：“跑！快跑！狼在这儿！都在这儿！你们快跟我一起跑啊！”
然而于生和小红帽都没有动，他们眼睁睁看着松鼠发了狂，看着它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一边尖叫着一边窜进了远处的黑暗中，几乎眨眼间便失去踪影。
“它竟然跑了……”小红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显然连她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情况。
“它跑的时候倒是还记得叫咱们一起跑，”于生也有点发愣，随后便回头看着那座静悄悄的小屋，“咱们刚看见这屋子的时候它反应还没这么大呢，是走到近处它才好像发了狂一样……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那只松鼠很神秘，而且很神经质，我对它的了解或许并不比你多多少，”小红帽摇了摇头，眼神中已经多了几分慎重，她看着小屋那黑洞洞的窗户，轻轻吸了口气，“我们进去看看吧。”
即便这种情况，她也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我先进去，”于生走在了前面，“看那只松鼠的反应，这小屋可能比黑森林其他地方都要危险诡异，你的状态不稳定，别冒进。”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小红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冷静地点点头。
于生深深吸了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同时一边关注着周围的气息变化，一边轻轻推动那扇看起来并不怎么结实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而易举地推开了。
但于生想象中那股陈腐的味道和四处飘扬的灰尘并未出现。
他在门口等了两秒钟，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森林本身也没有什么变化，才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比普通人更加敏锐强大的视力让他可以在昏暗中看清小屋中的情况。
小红帽看到于生只是朝里面看了一眼，便飞快地收回了身子，带着某种错愕而复杂的神色站在门口。
她不由得上前一步：“里面……”
于生眨眨眼，从短暂的愣神中惊醒，他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女，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在片刻权衡之后，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跟我一起进去吧，你自己看看。”
他们走进了小屋。
在黑暗中，小红帽终于知道了于生看到了什么。
是红斗篷。
是挂在墙上，散落在地板上，从屋顶垂下的，许许多多的……红斗篷。
有多少呢？十几？几十？甚至更多？
在昏暗中，仿佛浸染了鲜血一般的红色斗篷各式各样，破破烂烂，有些甚至已经变成看不出模样的破碎布料，它们被凌乱地铺散在地上，以至于一时间都无法分辨数量到底有多少。
脚踩在陈腐地板上的声响打破了小屋中的寂静，于生迈步向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仍然呆站在门口的小红帽。
“来，别离我太远。”
小红帽有点迟钝地点点头，这才跟上于生的脚步，她不知不觉离对方更近了一点，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这里……”
“或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那只松鼠会对这个地方有这么大反应，”于生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着身旁少女，“别怕。”
“我……好吧，是有点害怕，但还好，”小红帽犹豫了一下，想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还是失败了，她小心翼翼地迈步，跨过一团散落在地上的红斗篷，又看着附近墙壁上那些凌乱破碎的红色布料，下意识地拽了拽身上的外套，“这里……大概就是一切结束之后的样子吧，怪不得在森林的最深处。”
“我突然有个问题，”于生却看着小红帽身上的外套，脑海中冒出了合理且实际的疑问——其实这个疑问他都有了好久了，“你在现实中的这身衣服总是自己挑的吧？为什么也一定要是红外套呢？只是为了符合‘小红帽’的标识？”
“为了稳定自己的状态，”小红帽轻声说道，“在黑森林中得到红斗篷之后，就要保证不能偏离‘小红帽’这个身份太远。”
“为什么？”
小红帽叹了口气：“就像童话不喜欢大人一样，童话也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
于生深深皱起眉头。
“这玩意儿还真是严格到令人不快，”他的心情显然不是很好，不过他很快便收敛了脸上阴郁的表情，并有些担心地看了小红帽一眼，“你还好吧？如果这地方对你压力实在太大，你可以先出去。”
“我没事，”小红帽却只是摇了摇头，“这里只是令我有些紧张，但说实话，反而比外面黑漆漆的森林要好多了。”
“嗯。”
于生轻轻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这座挂满破旧红斗篷的小屋中检查着，却没有发现那个名叫“晓晓”的孩子的身影。
“没在这儿？”于生皱起眉，看着这座并不大的屋子，心中渐渐已经有些焦躁，“按理说这已经是最有可能的地方了。”
“森林还有更深处，”小红帽小声说道，“离灯光越远，越黑的地方就是越深处。”
于生没有吭声，只是再一次环视四周。
不对，他觉得那孩子就在这儿。
因为狼在周围的黑暗中逡巡，它们仍然在觊觎着某种“新鲜的食物”。
微弱的“感觉”由血液建立起的联系传递过来，于生紧皱眉头，努力抓住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感知”，尝试着以狼，以阴影，甚至以黑森林的方式来观察和思考。
忽然间，他好像看到了……或者是知道了什么。
小红帽惊讶地看到于生忽然大步来到木屋角落的那张单人床前，伸手在床铺上凭空摸索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她下意识开口。
于生却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随身带着的小刀。
小刀很锋利。
他脸上带着认真而平静的表情，细细观察和感知着什么，随后毫不犹豫地将小刀划过某个位置。
刀刃切开空气，却传来划破皮肉的触感，血的气息骤然弥漫在空气中。
“啊，找到你了……”到这时候，于生脸上才突然露出一丝笑容，他在愉快中轻巧而精准地切割着，语气轻柔，“把自己藏得很好的狼外婆……”
第136章 旧日的痕迹
狼外婆躺在小屋的床上，藏起了它的爪子、耳朵和尾巴，它将小红帽一口吞下，而后……
猎人没有出现。
来的是个厨子。
于生感觉有什么东西瞬间挣扎了起来，在空气中，无形的狼外婆忽然发出了凄厉的嚎叫，小刀划过的地方凭空冒出鲜血，切开的毛皮、脂肪与肌肉翻卷着撕裂开来，沿着刀刃方向浮现在半空中，而一股风压和威胁感则忽然从旁出现，那是狼扬起的前爪和头颅——
只可惜它并不是小红帽恐惧深处那只已经比房子还大的恶狼。
它只是一个六岁女孩想象中的大坏狼的模样——它的力气很大，但没有于生大，它的速度很快，但没有成年人快，它很凶恶……但于生处理过更丑陋的肉。
于生猛然伸手，按住了那无形之狼的头颅，然后用胳膊死死压着它的脖子，把它压在小床上，另一只手上的小刀则继续划开这畜生的皮肉，在不断扩散的鲜血和越发凄厉的嚎叫中，狼的身形显现出来——比普通的狼要大很多，大到足以吞下一个儿童，身形瘦长，套着可笑的围裙和软边帽，有着狰狞而扭曲的头颅，以及一个肿胀的腹部。
现在它快死了，凶恶的眼睛正在慢慢退去光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残响，四肢抽搐着，最后的挣扎就要抵达尽头。
“安静，安静，就快结束了……”于生伏下身子，注视着那恶狼的眼睛，他的目光中带着喜悦，言语温和而期待，“我必须慢慢下刀——毕竟要小心别伤了孩子，但你不能挣扎的太厉害，肌肉紧绷过度的话，很影响你接下来的用处……好，切开了。”
大灰狼的肚子被完全剖开，随着一层怪异的膜状结构被第二次划过的刀刃整齐切割，一个瘦小的女孩子从它的肚子中滚落出来。
女孩双眼紧闭，身上没有沾染一点血迹，就好像只是在这张小床上睡着了，做了一个醒不过来的梦。
小红帽立刻上前一步，用双手接住了险些滚落到地上的女孩，同时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正开膛破肚地躺在床上、四肢仍然在微微抽搐的大灰狼，以及正在把小刀收起来的于生：“你……你是怎么看到它的？为什么我之前看不到？”
“不好解释——我现在有一些额外的‘视角’，可以观察到一些只有森林里的狼群才知道的事情，”于生在狼的皮毛上擦了擦小刀上的血迹，扭头对小红帽说道，“至于你为什么会看不到……大概是因为这并不是你的狼外婆？”
小红帽怔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思索。
而就在她刚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却突然从小屋外面传来，打断了她当前的思路。
七八只影子组成的狼瞬间浮现在她四周，与小屋外面的狼嚎对峙着，发出同样嘶哑而可怖的嚎叫，保护着自己的“主人”。
“狼群被惊动了，听上去不是很高兴，”于生立刻抬起头，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正浑身紧绷起来的小红帽，“你最好赶紧带着她离开这里——我们已经把她从狼外婆的肚子里剖出来了，接下来只要让她返回现实世界，这孩子就能醒过来。”
“可是时间还没到！”小红帽有些焦急，语速飞快，“黑森林是需要待够一定时间才能出去的……”
于生皱了皱眉，立刻在脑海中呼叫人偶：“艾琳，把她们强行拽出去——用你最擅长的那个。”
“好，”艾琳马上回应，“不过你呢？你不出去？”
“我再观察一阵子，看这里还有什么变化，不用管我。”
“哦……如果是死出去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小红帽不知道于生在干什么，但她本能地感觉到自己与黑森林的联系中突兀地出现了某种……干扰，一股外力正在将她迅速从这里剥离出去，未知的变化让她下意识开口：“你做了什……”
“艾琳会把你们送出去的，”于生对她点了点头，“不过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刺激——待会吐的时候别吐我身上。”
小红帽：“啊？”
然后她和那女孩“晓晓”的身影便同时消失在这座小屋中。
与小红帽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七八只由影子凝聚而成的狼。
小屋外面的狼嚎声却没有因为小红帽的离去而消失，反而瞬间变得更加密集，更加迫近，更加……充满敌意。
“果然是冲我来的。”于生皱了皱眉，丝毫没有意外，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是“故事的破坏者”，而根据童话所表现出来的“规则”，破坏故事的人在这里肯定是不受欢迎的。
更何况还是个破坏故事的大人，童话最不喜欢的就是大人。
但在持续警惕了几秒之后，于生却注意到小屋外面的狼嚎声尽管迫近了很多，却最终停在了外面的某个距离上，无形的狼群只是在那里逡巡着，却不知为何没有直接“进攻”这座小屋。
于生微微皱着眉，再一次环视这座挂满了红斗篷的、炉火与烛光都仿佛在许多年前便已经熄灭的小屋。
他还记得松鼠之前说过的话，记得自己上一次藏身的那座小屋的情况——在烛光与炉火都熄灭之后，小屋便会被森林吞噬掉，就和那些随时会被森林吞噬的小路一样，这种“庇护所”的本质似乎就只是某种被火光临时映照出来的“幻象”。
但这座小屋是怎么回事？
真的就像小红帽说的那样，这里是“故事最终的地方”？所以它不会被吞噬，却会永远沦陷在森林最深处，成为所有小红帽的埋葬地？
屋外的狼嚎令人有些烦躁，但于生还是强行无视了它们的干扰，在把人救走之后，他心中已经安定许多，现在他决定好好研究一下这个地方。
他仔细搜索着小屋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掀起了每一件红斗篷，确认它们下面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
他又找来一根棍子，扒拉着那冷冰冰的壁炉，在它的火灰中认真检查。
最后，他干脆把那只已经死去的大灰狼从床上推了下去，把整个床都翻了过来。
于生忽然眯起眼睛。
在把那张小床搬起来之后，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在床底的地板上，有着许多细密的、弯弯曲曲的刻痕一样的纹路。
于生趴下身子，眼睛几乎贴着地板，细细地检查着那些刻痕。
小屋中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却泛着如狼一般的幽光，他看到那些痕迹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却极其混乱、扭曲，几乎无法辨认出来。
他努力看了半天，只从中分辨出些许凌乱破碎的信息——
“……是活的……它在做梦……藏在所有……共同的……”
于生紧皱着眉头，文字中的信息过于稀碎，并分辨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所以他没有做太多无意义的脑补，他只是伸出手指，慢慢摸索过那些刻痕的表面，推测着这些字是怎么“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