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一时间有点发愣：“……？”
百里晴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于生这才反应过来，一边接过那张纸折起放好一边语气有些异样地嘀咕：“额，我没想到你原来还有幽默感的。”
“我不是钢铁面瘫。”
于生：“我也没说这几个字……”
“我只是习惯了严肃，”百里晴仍旧没什么表情，就好像完全没在意于生在说什么，并紧跟着话题一转，“说说你的计划吧，你准备怎么对付‘童话’？除了这些情报，你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我们会尽己所能。”
于生顿时有点不好意思：“额，你们这帮助已经挺大了……”
“在‘童话’这件事上，特勤局有一笔旧账，”百里晴却用平静的目光和语气打断了他，“而另一方面，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可以跟那些孩子一样进入‘子集’，且不受影响的‘成年人’，而且你还成功从黑森林深处救出了一个孩子——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继续提供帮助。”
那双缺乏色彩的眼睛平静而坚定，于生迎着这目光看了一会，轻轻舒了口气。
“我在尝试揪出黑森林背后那个‘讲故事的人’，”他慢慢说道，“根据我对黑森林的观察以及对那些狼群的感知情况，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童话’的每一个子集，都是由一个‘故事源’控制并驱动的，而这个源头，极有可能就是当初的深潜小队所遭遇的玩意儿，但我遇上的问题是，我可以进入黑森林，却找不到前往‘舞台背面’的路，这一点与当年那只小队所遭遇的情况可能正好相反。”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严肃地注视着百里晴的眼睛：“他们极有可能是直接落在了舞台背面。”
百里晴立刻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如果黑森林里的‘猎人’真的就是当年的深潜员……”
“那么ta就会知道该怎么前往舞台的背面，”于生点了点头，“那支小队，或许在当年就已经成功凿穿了‘童话’的深层屏障——只是当他们凿穿的时候，已经和现实世界完全中断了联系。”
“但‘猎人’无法沟通，也没有理智。”
“所以我需要这个，”于生指了指自己的口袋，他把那张合影贴身放在里面，“这玩意儿说不定管用。”
“用一张合影来感化已经化作实体的灵魂，换回ta空虚的人性？”百里晴看向于生的目光似乎有些异样，“你真的觉得这种仿佛小说桥段一样的事情……会奏效吗？”
“不管用再想别的办法，”于生倒是看得很开，脸上还带着笑，“反正试试呗。”
第155章 乌有之乡？
现在，百里晴也了解到于生的“试一试”有多大的蛊惑性了。
这位一向以理性和冷静示人的局长女士在几秒钟的思索之后，不得不接受了于生这个甚至都说不上计划的“计划”——因为反正也没别的思路可走。
“希望事情真的能够按照你的‘计划’进行，”百里晴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一种略微放松下来的姿态看着眼前的“人”，“即便无法真正解决掉那个‘异域’，也至少让它像这座界城中的大多数异域那样，变得稳定可控一点——‘童话’，已经在交界地造成太多破坏了。”
而后，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旁边的胡狸身上。
“有关‘童话’的事情就先这样定下，接下来……我想聊一下她的事。”
于生一听，便联想到了自己此前交给宋成的那些毛发样本，脸上表情立刻认真起来：“你们查到什么了？找到胡狸的老家了？”
一旁原本始终没怎么参与话题的狐妖少女也一下子把耳朵支棱起来，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不，并没有找到，”百里晴却摇了摇头，首先直截了当地泼了盆凉水过来，“尽管我们已经在几乎所有已知的族群以及与交界地有官方联系的势力中间进行了一番排查，但始终没有找到符合她描述的‘故乡’，生物样本搜索也没有结果——很遗憾，我带来的就是这么个坏消息。”
房间里一时间有些安静，于生的眉头皱了起来，扭头看向身旁。
胡狸的耳朵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
显然，尽管这位妖狐少女平日里总说已经记不清故乡的模样，也不是很在意回家的事情，但当坏消息真的到来，她仍旧相当沮丧。
于生伸出手去，按在胡狸的手上，后者便翻过手掌来，用两只手抓着于生的手指。
“我猜你应该不只是要跟我们说这些吧？”于生任由妖狐少女抓着自己的手指，转头看着百里晴的眼睛，“除了这个‘坏消息’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一些问题，”百里晴平静说道，“胡狸，你能多跟我描述一下你故乡的样子吗？尤其是……你们对自己脚下大地的称呼，还有你们对天空中一些标志性天体的称呼和传说故事。”
“她记得的可能不多，”于生忍不住提醒道，“她当年出事的时候小学还没毕业呢，而且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浑浑噩噩。”
“我知道，”百里晴点了点头，“记得多少，说多少。”
胡狸下意识看了于生一眼，在后者点了点头之后，她才整理了一下语言，开始向百里晴描述她记忆中的那个故乡。
她所提到的许多事情，都是于生此前听过的，而且也通过李林和徐佳丽的渠道向特勤局转达过，百里晴差不多也都知道。
但百里晴仍然听得十分认真，看起来是在努力尝试着从胡狸的描述中提取出更多的细节和“参考物”。
“……我们称呼脚下的星球叫‘衡玉’，在星际时代以前，也叫‘玉衡十三洲’，或者‘十三洲’，因为一共有十三块大陆，包括两块因为上古‘天地大动’而脱离星体，漂浮在赤道上空的陆地——那上面原本住着被称作‘魇魔’的怪物，课本上说，它们是天地大动的时候被抛到高空的古代物种，一代代变异成了会袭击人间的怪物……
“仙人说，历史上那些魇魔曾经很多次从天上下来伤人，一些搏杀魇魔的修士，还被著书立传，写在历史书里。
“星际时代到来之后，两块浮空陆地被改造成了仙梭发射基地，魇魔也跟着被灭绝了大半，剩下的一些变成了濒危物种，仙人们把它们关在玉衡同步轨道上的‘锁妖宫’和‘镇恶宫’里，进去看的时候要收门票。
“天上人来了之后，在衡玉附近建造了一种叫‘航道道标’的东西，我们组织郊游的时候去看过，它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光团，周围还有很多比‘镇恶宫’还大的‘宫殿’，仙人们说，道标可以帮助衡玉跟上天上人的‘星河’，要是没有道标，衡玉就会乱飞，最后从星河的航道里掉出去，落在宇宙的真空地带……
“航道道标就是我们那附近最亮的东西，嗯，除了太阳——太阳也是天上人帮我们拉走的……”
胡狸一边认真回忆着，一边按照她的理解，向百里晴描述着自己的故乡，渐渐的，她的描述中出现了一些新的东西，那或许是她最近才回忆起来的内容——可这些新的内容却跟其他内容一样混乱，以至于哪怕是以于生的想象力和理解能力，也要使劲寻思着才能勉强跟上她的描述。
艾琳则是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就放弃了，她看到于生跟百里晴都听得挺认真，便忍不住戳了戳于生的胳膊：“哎，这能听懂啊？傻狐狸说的那真是人话吗？”
“我这不是假装听懂了么，”于生拍掉小人偶的手，“你这一打岔我思路都跟不上了。”
而这时候胡狸的讲述也终于告一段落，百里晴则眨了眨眼睛，看上去这位局长女士也颇受了一些震撼——她在那愣了得有六七秒，才微微皱着眉问道：“你刚才说……你们的母星‘衡玉’，要跟上天上人的‘星河’？而且如果跟不上就会落在宇宙里的真空地带……我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有没有问题，你的意思是，你们的母星处在某种‘航行’状态？”
胡狸立刻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呀。”
“甚至连你们的太阳也在‘航行’中？不是正常在宇宙中运行，而是处于某种人为的，可控的‘航行’状态？”
“对呀。”
百里晴没再吭声，而是微微低着头，仿佛陷入沉思。
如果熟悉的人在这里，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局长女士是极其罕见地进入了头脑放空的状态。
她就这么放空了好一会，才突然又抬起头：“你还记得你们落入夜幕山谷时的具体情况吗？当时发生了什么，你又都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这回忆对你而言并不好受，但这部分信息真的很重要。”
“其实……还好，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胡狸说着，歪着脑袋想了想，才不太肯定地继续说道，“我当时还小，而且出事的时候大人们都护着我，我也没太搞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我就记得当时仙人喊了一声，说什么‘好像撞上裂缝了’，然后仙梭就开始打转，报警，还有……”
她停了下来，努力回忆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对了，还有，后来我听大人交谈的时候提起，说‘不知什么时候撞上了危险区’，还有‘最近听说过出行警告’，‘导航早就该维护’什么的，好像是仙梭运行的时候导航出了问题，跑到了危险的方向上，而且在这个方向上撞上一条裂缝……”
胡狸说到这挠了挠头发：“就记起来这么多，别的……没印象了。”
百里晴再次陷入了沉思中。
于生和艾琳则都没有开口，而是好奇着眼前这位特勤局局长的态度——从百里晴最后的几个问题，于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极可能已经有了某种猜想，她的那些问题……显然存在着很强的针对性。
又过了好一会，百里晴突然打破沉默：“你提到的那个坠毁的‘仙梭’，现在还在那座山谷中吗？”
“在呀，”胡狸点了点头，“就在半山腰呢，撞在一道山坳里，一半都给埋进泥土和石头了——后来恩公出手的时候又把整座山给犁了一遍，现在仙梭的残骸应该埋得更深了点，但那东西很结实，不会被压坏的。”
“嗯，主体结构是很完整，”于生在旁插了个嘴，“我之前远远地查看过一次，不过那一带地势很复杂，之前‘饥饿’自噬时导致整片区域坍塌严重，我还没来得及清理出来，所以一直也没顾上仔细调查。”
说到这，他已经反应过来，看着百里晴的眼睛：“你是想……”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吗？有机会的话，特勤局希望能去调查一下那座‘夜幕山谷’，”百里晴很认真地说道，“我现在再次向你提出这个请求，而且如果可以，我们希望……能看一眼那个被称作‘仙梭’的交通工具。”
于生一时间没有回应，百里晴则在短暂停顿之后又继续说道：“当然，我知道那座山谷现在是在你的控制下，某种意义上，那里是你的‘领地’，所以我们会出个合适的‘价码’——你有什么要求，在合理的范围内都可以提出来。”
于生认真思考着。
他看着安安静静坐在自己身旁的胡狸。
他看着目光中隐隐带着一丝期待的百里晴。
他看着正在神游天外的艾琳……哦最后这个不用看。
他轻轻舒了口气。
“要求肯定是有一点的，我还真有些事情需要你们帮忙，不过我先确认一下——你们特勤局……有懂垦荒种地和牛羊养殖的不？”
百里晴：“……啊？”
第156章 百里晴的判断
事实证明，在跟于生打交道这件事上，局长女士还得练。
她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听岔。
于生很有兴致地跟百里晴介绍了一下他野心勃勃的星X谷农家乐计划，以及目前在“异域种地”这件事上所遇到的实际困难，他还详细讲解了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以及目前已经有的进展，把见多识广的百里晴说得一愣一愣的。
平心而论，百里晴当特勤局长这么多年，那是什么都见识过了——但这事儿她还真没见过……
“其实我这边需要的帮助还不少，”于生仿佛压根没在意百里晴表情中的微妙变化（毕竟这位女士的表情变化本来就相当不好察觉），还在那兴致勃勃地说着，“我跟你讲的那些都只是皮毛，关键是现在山谷里没电，要是可以的话，能不能给我弄套发电设备……但那边也没太阳，天光虽然很亮，却不知道能不能带动太阳能发电，山脚下有条小河，但规模太小，带个小型的水力发电站估计都够呛，实在不行就只能上火电……”
于生这乐呵呵地说了一大串，过了好一会他才突然反应过来，顿时收起话头，有点尴尬地看着眼前的女局长：“额，我这要求是不是有点多了？”
百里晴愣是被硬控了好几秒没想到该说什么，直到于生第二次开口她才反应过来，一边努力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冷静表情一边开口：“……我会尽可能安排。”
然后她顿了顿，好像使劲整理了一下思路，语气便认真起来：“我很惊讶——你提到的这些，是从未有人涉足过的领域，坦白讲，仅仅是你的这些想法，就已经有了很高的研究价值……关于那座山谷的一切，关于它经历的变化和现在的环境，我都非常感兴趣。”
“额，我倒是没想这么多，就是觉得那么大一片地放着不干点啥浪费了，”于生挠了挠头发，“那这件事就说定了？我可以开放山谷的一些特定区域给你们调查，你们给我支援点物资和人手？”
“没问题，”百里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具体的‘支援’范围和项目清单，我们可以等专业人员现场勘查之后再敲定细节。”
于生笑了起来，从椅子上起身，向对方伸出手去：“那好，合作愉快。”
百里晴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起身，握住了于生的手：“合作愉快。”
于生轻轻舒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对面那间仍然在忙碌的实验室，略作沉吟之后说道：“该谈的都已经谈完了，我带来那个‘金属零件’好像一时之间也研究不出什么名堂……要不趁这时候没什么事干，你带我在这附近参观参观？就当是为了庆祝新的‘合作项目’——我对你们这座总部大楼兴趣还是挺大的。”
百里晴稍稍怔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那艾琳，你跟胡狸在这儿等着？”于生扭头看向人偶与妖狐。
艾琳有点意外，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胡狸就已经下意识站了起来：“恩公，我跟你一起……”
“我们就在附近转转，”于生伸手揉了揉胡狸耳朵后面的绒毛，“顺便商量一下在山谷里安排调查小组的事，这肯定没什么意思，你跟艾琳在这儿等着吧，顺便看着实验室里的情况。”
胡狸呆了呆，好像还有点迟疑。
艾琳却忽然站了起来，她直接爬到桌子上，拽了拽胡狸的尾巴：“那行吧，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于生……”
一边说着，她一边又看向百里晴：“那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没？送点零食过来呗，我们边吃边等。”
“好，我吩咐人送来，”百里晴点了点头，“我们这里的员工零食还是很受好评的。”
胡狸一听，终于老老实实地坐回到椅子上，一边做出等饭的架势一边看着于生：“那恩公你早点回来，我等着你——别走太远嗷。”
于生笑着点了点头，又伸手跟艾琳的小拳头碰了一下，随后便转身跟在百里晴身后，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房间。
百里晴路上什么都没说，就像一尊移动的冰块，保持着不变的表情和机械般精准的步伐，带着于生走过54-1/2层这条长长的走廊，只偶尔在路过的特勤局员工对着她打招呼的时候才微微点头回应一下，他们就这样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电梯，随后随着电梯一路上行。
“咱们去哪？”于生看到百里晴只是刷了一张黑色的卡片，并未选择任何楼层，但电梯却好像已经确定了目的地般开始飞快运行，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N层，”百里晴随口说道，“一个适合谈事情的地方。”
于生下意识看了一眼电梯的操控面板，却没有看到所谓的“N层”选项，只看到屏幕上的数字在一路增加，而在越过某个极限之后，显示屏上便不再显示楼层，而是持续性地显示着“电梯上行”的字样。
又过了一会，他感觉到电梯开始减速，轿厢中的灯光逐渐变得暗淡下来，显示屏上的上行提示消失了，几秒钟后，伴随着轿厢的轻微晃动，屏幕上所有的字符都瞬间消失，只剩下一个大大的字母：N。
轿厢门打开了，百里晴率先走了出去，于生犹豫了一下，也带着一丝好奇跟着来到外面。
他错愕地看着这个地方。
电梯之外，并不是任何走廊或房间——这里只有一片光秃秃的，遍布着暗色嶙峋怪石的地面，整片地面的范围很小，方圆或许只有几百米，其边缘支离破碎，可以看到无数碎石漂浮于半空，而就连这片方圆几百米的“大地”，似乎也是凭空漂浮着的。
而在这座“岛屿”的外面，则是一片茫茫无尽的混沌空间，又有巨大而灿烂的恢弘光流，从空间的尽头一路贯穿整片天空，像某种悬空的流光之河一般高悬在这座“孤岛”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