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感觉自己那如同一叶扁舟般在心灵湖面上翻涌的意识“小船”靠岸了。
混沌的幻象从头脑中消退，于生眼前浮现出稳定的风景。
他看到一片被昏沉天光笼罩的，无边无际的灰暗旷野——不知名的野草在旷野上蔓延覆盖，云层低垂，万籁俱静，偶有微风吹过，风声听上去却也只有空洞，又有一座小丘静静地伫立在这片旷野的尽头，看起来不是很远，却莫名地给他一种感觉……那里好像永远也走不到。
于生在草地中间静静地站着，他愣了一会，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见过这个地方。
这里是他的梦境，而且是不止一次的梦境——甚至有一次，他在这里还见到了胡狸的“梦中投影”。
于生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又一次走进这个怪梦，但既然相同的景象能多次出现在自己的梦里，这件事本身就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毕竟，他最近一直在跟不对劲的事情打交道。
又有一阵微风吹来，空洞的风声中，他忽然听到了一个遥远，模糊，但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那是一声隐隐约约的狼嚎。
第160章 过往
狼嚎？
于生第一反应是有点懵，但紧接着便从那一声狼嚎联想到了最近经历的事情，他没有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听——因为刚过了不到几秒钟，便又有一阵令人不安的嚎叫声从远方传来，比上一次听起来还清楚。
更何况，他觉得在梦里是不存在“幻听”这种事情的。
于生皱了皱眉，立刻前往那嚎叫声传来的方向——在这清醒的梦境中，他只走了几步，便随着心念一动而越过了遥远的距离，眨眼间来到了他“感觉”不对劲的地方。
他看到了那只嚎叫的狼。
它是一个僵硬而虚幻的影子，漂浮在草地上空，而且就像接触不良的投影画面一般每隔几秒就闪烁一次，每一次闪烁，这个僵硬的影子就会变换一个姿态，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幅卡顿严重的监控画面，在以数秒为周期刷新监控目标的影像。
于生惊愕而好奇地看着这个出现在自己梦境中的投影，看到它又闪烁了一下，狼在下一个“刷新”出的姿势中转过了头，它似乎看到了不速之客的靠近，向这边投来了注视的目光。
但它只是一个“影子”，除了投来视线之外，这只狼好像并不能有更多的行动。
于生心中一开始的紧张渐渐褪去，他开始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只狼的眼睛看起来……有点眼熟。
而紧接着，他心中便泛起了一个怪异的念头——这只狼，是不能吃的。
因为它的眼睛里有人性。
人性？
于生忽然激灵一下子，回忆起了那种熟悉感的来源，而后他便犹豫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只漂浮在草地上的投影。
一种微微发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感觉自己好像碰到了一层虚幻的雾，那只狼仍旧在静静地看着他，但突然间，它便在下一次“闪烁”中消失了。
而于生的脑海中却一下子冒出了许多凌乱破碎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
他看到泛黄而褪色的景象，看到一连串闪回的场景，他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站在一堆同样面容模糊的身影之间，他们围绕在一张小床旁边，仿佛正在无声地送行。
下一秒，他又看到那影子似乎在和谁争吵，与其争吵的是一个更高一点的身影，尽管同样看不清其面容，于生却从“记忆”中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温暖和怀念，那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然而现在，记忆的主人却和她争吵着，争吵的内容断断续续：
“……为什么要去学校！反正又长不大啊！”
“……要像个普通的孩子那样……去学校，去交朋友，去读书，去玩，去烦恼，去高兴……再短也要去经历……”
短暂的记忆片段中，于生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但忽然间，又有新的画面浮现在他眼前。
他看到那身影又和许多其他影子站在一起，大家围成圈，好像正在某人的带领下鼓掌，有声音从旁边传来：“……欢迎苏老师，她以后教弟弟妹妹们……张老师生病了，以后就不来了……”
所有的影子又都消失了，那个身影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灌木丛中，她看上去更矮小了一些，忽然间，又有一只更加模糊的狼出现在她面前，狼低下头，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小小的身影弯下腰，伸出手，看上去又害怕又紧张，但还是壮着胆子去摸了摸狼的头：“你以后……要听话……”
狼消失了，于生看到那个身影孤零零地走在一条小路上。
现在，她变得更矮小了，甚至矮小得像是个只有五六岁的孩子，她在小路上走着，边走边哭，路两旁闪烁着昏暗的路灯，路灯的光影之外，是遍布阴影的密林，此起彼伏的嚎叫与无处不在的恶意充斥在黑森林里，仿佛无数饥肠辘辘的猎食者在等待着猎物。
矮小的身影忽然在小路上停了下来，抬头望向小路之外的黑暗，仿佛那黑暗中出现了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的目光。
别过去——
于生脑海中忽然跳出了这个念头，然而下一秒，他便看到那身影几乎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小路，径直走向遍布恶意的黑森林深处。
于生知道这只是一幕过往的幻象，而且是不属于自己的幻象，但他仍然下意识地想要阻拦这一幕——他几乎瞬间便来到了那小小的身影旁，伸手挡在她前方，然而那身影却直接穿过了于生，继续走向黑暗中。
于生错愕地回过头，看到她越跑越快，扑向两个面容模糊的幻象。
“爸爸妈妈！”
于生怔在原地。
他终于知道多年以前的小红帽在那条小径上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了。
或许不管再来多少次，六岁的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扑向那片黑暗深处。
每一个孩子都会。
咀嚼声从黑暗中传来，有一片鲜红在阴影中弥漫着，仿佛一条刺眼的红斗篷。
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无论是那矮小的身影，还是那片无边的黑暗森林，都消失在一阵空洞的风中。
于生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看到自己又站在那片灰暗无边的旷野上，但这一次，旷野中不见了那只虚幻而闪烁的狼的投影，只有一个披着红色外套的少女，正有些茫然地站在不远处。
于生怔了一下，迈步向对方走去，后者也好像忽然“醒”了过来，迟疑着扭头看向这边。
过了一会，身着红衣的少女突然开口了：“你都看见了？”
于生呆了一下，他还以为自己看到的只是又一个幻象，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在这里”，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轻轻点了点头：“不是故意看的。”
“啊啊……”小红帽使劲抓了抓头发，看上去无奈又不爽，“所以说你们大人就喜欢乱看别人的隐私！你好好的好奇个什么劲儿啊！”
“我说了不是故意的……”于生挠了挠脸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份尴尬，“而且也不是我主动把你弄过来的啊。”
小红帽突然停下了抓头发的动作，微微抬头从刘海的缝隙里投来没什么威慑力的目光：“我正想问呢！这是哪？”
于生犹豫了一下：“额，是我的梦境。”
这话说出来瞬间他就觉得自己刚才的后半句话没了说服力。
小红帽果然也立刻瞪起眼睛：“那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我这属于本能……”于生没什么底气地解释着，“之前胡狸也来过这，好像是跟我建立起血液联系的人都有可能掉进来，但背后什么原理我就不知道了。”
小红帽狐疑地看着这边，上下打量了于生好几遍似乎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说谎，最后才又确认了一遍：“真的？”
于生特诚恳地点头，表情那叫一个坚定。
红衣少女终于将信将疑地收回了目光，好像是暂时不打算深究了。
不过也就过了几秒钟，她又忽然转过头来：“哎我就奇怪了，谁正常人做梦是这样啊！你这一个固定空间还能往里拉人，拉过来人还能聊天的！”
“我也不知道啊，”于生显得比小红帽还无奈，“我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都搞不清……”
小红帽瞪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终于摆摆手，长出一口气之后转过身去，坐在了草地上。
于生也走了过去，迟疑一下之后，他坐在对方身旁。
“这大白天的，你为什么会在做梦？”他好奇地问道。
“化学课，睡着了。”少女闷声闷气地说道。
然后过了两秒，她忽然又补充一句：“我平常上课不睡觉的，而且最近一阵子睡眠也很少，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比较困，走了个神就睡着了。”
“上课睡觉是学生生涯很正常的一环，”于生随口瞎掰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长身体的年纪，多睡点好。”
“我都快十八了，不是八岁，”小红帽抬头瞥了这边一眼，刘海下面的眼睛却好像带着笑，“……哎，说真的，我小时候是不是挺傻的？我其实都没见过自己爸妈长什么样，但那时候就是觉得自己见着爸爸妈妈了……”
于生没吭声，过了一会才突然平静地说道：“我准备弄死黑森林，还有黑森林背后的玩意儿。”
“……你突然有思路了？”
“我今天去了特勤局一趟，找到点线索，”于生慢慢说着，“第一步要先找到黑森林里的‘猎人’……ta可能知道通往森林背后的路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这么说？”
“‘猎人’，可能是七十年前那批进入童话深处未能返回的深潜小队的一员，也可能是他们全部。”
小红帽突然呆住了，她保持着愣愣看着于生的姿势，过了好长时间才突然眨了眨眼睛。
但就在她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于生便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你知道就行了，不要随意跟‘猎人’接触。”
“为什么？”
“……他们已经在黑森林里呆的太久了。”
第161章 艾琳的惊世厨艺
听到于生的回复之后，小红帽什么也没说，就是静静地在草地上坐着，好像是在思考问题，又好像只是在单纯地发呆。
过了好一会，于生才听到她小声嘀咕着：“这地方真安静啊，也没有松鼠和狼群。”
“你这一说我咋感觉这么不吉利呢，就好像下一秒这附近的草丛里就要跳出五百刀斧手似的，”于生别扭地左右看了看，目光重新又落在少女身上，“额……你没事吧？看上去好像很累？”
“废话，我高三，”小红帽翻了个白眼，“而且还是上化学课睡着的。”
于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实际的回答，一下子有点发愣，眼前的少女则没有等他回应，便笑着摇了摇头：“一开始我可不乐意上学了，尤其是在度过‘觉醒’阶段，知道将来要发生什么事之后……我跟我之前的‘家长’大吵过一架，吵架的内容你也都听见了……是不是有点蠢？”
于生没有说话。
小红帽也没有在意于生有没有回答自己。
“现在，我偶尔也在和那些半大孩子吵类似的架，”她自顾自地说着，“他们总不能理解为什么孤儿院要让他们按部就班地上学，读书，情况好一些的还要专门安排去普通人的学校，情况糟糕的也要在大院里跟着老师上课，对几乎所有人而言，他们学的那些东西永远也不会派上用场，他们不会毕业，不会有参加工作的时候，不会有机会成为一个设计师，一个技术员，一个司机……
“其实他们说得对，这真的是在浪费时间——如果单从目前为止每个孩子平均只有十几年的人生来看的话。
“但当初照顾过我的那位‘家长’跟我说，人活着就应该是有希望的——这个世界不给我们希望，那是这个世界有问题，我们自己抱不抱希望，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能控制的东西很少，太多事情不会按照你期望的那样发展，所以到头来，你的‘心态’就变成了唯一还算属于自己的东西……虽然，它很多时候也不是那么好控制。
“她还说，我们很难活得完整，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让成年以前的日子完整……她还让我不要抽烟，不要喝酒，不要做坏事，让我去学习一些东西，去了解这个世界有多广，她说，人要变坏非常非常容易，自暴自弃是最简单的事情，所以我们应该做一些有挑战性的事，比如当个好学生……”
小红帽自顾自地说着，说了很多很多，然后长长地呼了口气，仰面朝天，躺在那灰暗却又柔软的草地上，看着上面同样灰蒙蒙的天空。
“其实都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大道理，她说不出大道理的，毕竟她离开的时候，也就十八岁——她都没来得及考个驾照。”
于生侧过头，看着躺在草地上的女孩：“但她把你教得很好。”
“也没多好，她说的很多话我到头来还是没听，比如不要跟人打架，她还有些道理，我到现在也不认同——但有什么办法呢，反正现在我也不能反驳她了。”
“也是。”
两个人便再次安静下来。
小红帽就这样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呆，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突然打破沉默：“这地方真安静啊……”
“你刚才感叹过一次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这个梦好无聊啊，这地方就只有这些草地了吗？”小红帽翻身坐了起来，“梦嘛，至少不该……光怪陆离，曲折复杂一点吗？这地方怎么跟个……死后世界似的？”
“我说你怎么还挑上了？”于生眼角抽了抽，“做个安安静静的梦不好吗？你要是在这儿歇够了就回去——找个高点的地方背着身往后一倒，应该就能醒了，或者我叫艾琳过来把你踢出去，这个成功率百分之百……”
“那还是算了，我宁可过会被老师的粉笔砸醒，”小红帽立刻摆摆手，“你说的也是，做个安安静静的梦挺好的，我不小心睡着以后还担心自己会不会一睁眼又跑进黑森林呢，没想到能在你这儿躲躲清静。”
于生撇了撇嘴，不过就在这时，他却隐隐约约觉得闻到了什么味道。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东西？”他疑惑地皱了皱眉，看向旁边的女孩，“怪味儿，挺冲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