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修建的浮空车轨道雏形横跨长空，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楼宇间不知疲倦地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影即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都是关于义体、酒精和“梦想”。
“没想到……”尼奥看着这幅充满生命力、甚至有些过于灿烂的画面，喃喃自语道，“人类不仅生活在地表上，还居住在这么漂亮的地方。”
在自己位面，尼奥虽然见过无数次地表景色，但那都是母体所创造出来的虚拟数据。
而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现实世界，有着和黑客帝国位面完全不同的壮丽景色。
第205章 追击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所在的现实世界，永远是阴云密布的废墟，人类龟缩在名为锡安的深坑里。而眼前这座城市在视觉上，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他正想询问素子下一步计划，通讯频道中却出现剧烈的嘈杂电流声，“浮空车正在靠近，按照计划……滋……滋……避开……”
信号中断了。
尼奥察觉到不对劲，他猛地转过头。远处的云层中，一辆黑色的重型浮空车正带着刺耳的引擎尖啸声急速靠近。
尼奥试着让自己镇定下来，隐约看到，浮空车周围正散发着某种信号。顺着这些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尼奥进一步看到了，干扰通讯的痕迹就来自这辆奇怪的车辆。
他保持着高度警惕，背贴着天台的水箱塔，缓缓向后退去，拉开了与浮空车的距离。
车门在半空中便已滑开，两名穿着城市迷彩的佣兵从二十来米距离，直接跳到了天台的水泥地上。这么高的距离，两人落地时膝盖动能回收系统却只是发出闷响，说明这两人的义体性能绝非民用级别。
尼奥没有任何废话，转身便逃。
他双腿发力，身体义体虽然廉价，但依然具备强大的推力，让他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般跃过两栋楼体之间近十米的间隙。风声在耳边狂啸，他在倾斜的广告牌上飞奔，每一步都踏碎了脆弱的全息投影。
然而，后方的两名佣兵显然是此中高手。他们的背部弹射出微型助推器，每次跳跃都更远。尼奥试图利用复杂的建筑阴影进行规避，但对方义眼中的扫描装置死死咬住了他的位置。
“这种型号的义体，跑不掉的。”
一名佣兵在半空中举起枪，精准击中尼奥正在全力加速的右腿关节。
“咔嚓！”
金属断裂的脆响伴随着飞溅的冷却液和火花。尼奥失去重心，身体由于惯性在天台上翻滚数圈，狠狠撞在一根排风管上。腿部义体的传感器疯狂弹出报错信息，电路过载产生的电流让他整个半身陷入了麻痹。
他试图挣扎着爬起，但两名佣兵已经如同瞬移般，瞬间来到眼前。
其中一人粗暴地将尼奥反扣在地上，取出了一副带有物理锁死功能的电子镣铐，咔嗒一声，将他的双手彻底封死。这种镣铐带有高强度的磁力场，能干扰周围的一切近距离信号传输。
浮空车在此时缓缓降下，放出了两根坚固的滑索。
两人接过滑索，准备启动回收程序。从头到尾，两名佣兵都非常专业，不管是谁雇的他们，无疑都是一笔高价。
就在尼奥被悬吊至半空，两名佣兵也准备拉着滑索跳回车内的瞬间，侧方一座摩天大楼的阴影中，异变突生。
一个巨大的、通体呈湛蓝色的多足机械体，像是一只巨大蜘蛛，从建筑的死角处冒了出来。它的机械手臂处牵引着一根闪烁着淡紫色光泽的纳米蛛丝，以一种违背物理惯性的速度，在建筑间穿梭，向尼奥所在地荡过来。
“不准带走老板要的人哦！”机械体传出了活泼而清脆的电子童音。
在两名佣兵惊骇的目光中，塔奇克马前端的格林机炮已经锁定了浮空车的推进器核心。
就在塔奇克马从阴影中荡出的瞬间，两名佣兵展现出了顶级职业者应有的果断。他们没有试图去挽救那辆注定坠毁的浮空车，更没有在原地等死。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右腿折断的尼奥，脚部的液压避震器瞬间超负荷锁死。
三人化作一道灰影，从六七十米高的楼顶一跃而下。
狂风在尼奥耳边咆哮，失重感拉扯着他那具尚未适应物理规律的躯体。在距离地面不到十米时，两名佣兵背部的助推器爆发出一阵蓝色的短促尾焰，硬生生抵消了大部分坠落动能。
落地的一刹那，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小货车甩尾而至，侧滑门在轰鸣中拉开，将三人精准地“吞”了进去。
看来对方计划周全，连后备方案都准备好了。
“坐标修正，全速撤离！”
货车引擎发出困兽般的怒吼，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深黑的焦痕，像一柄黑色的短剑般刺入拥挤的车流。
此时，天空中那辆动力受损的浮空车正在失去动力，但舱门处的机枪手还是稳住身形，愤怒的曳光弹如雨点般向楼宇间的蓝色身影泼洒而去。
“呀呀，被反击了呢！”塔奇克马清脆的电子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素子在操作舱内面沉如水，指尖飞速律动。
塔奇克马灵活地缩起四肢，尾部的缆绳枪精准地扣住侧方大厦的承重柱。在蛛丝的牵引下，这台数吨重的多足战车像秋千一般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避开了密集的弹雨。
紧接着，它再次发射蛛丝，借着惯性跳跃到另一栋建筑的侧面，足底的吸附装置在墙上摩擦出一道凹痕。
货车在街道上左冲右突，塔奇克马则在摩天大楼的腰部高速攀爬、荡漾。它总能在关键时刻，利用重力加速度垂直降落，在即将砸中地面的瞬间再次射出蛛丝弹起，将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百米。
而这时，前方转角处，突兀地并排出现了两辆越野车。科恩的声音，也在素子通讯内响起。“少佐，目标已进入我的拦截圈。”
拦截者是科恩的手下精锐，这群曾经的帮派分子或者佣兵，在加入科恩手下后，得到星岚义体技术的全方位改造。置入监控系统的同时，反应速度和射击精度也都得到了提升。
双方顿时交火，纷飞的子弹中，领队单膝跪地，手中KT-211“猎隼”瞄准着货车。
突然间，莫比的声音在领队通讯中响起，“需要弹道修正辅助吗？少佐已经允许了~”
领队冷笑一声，没有回话。在没有AI辅助的情况下，他自信地扣下扳机。动能弹精准地贯穿了货车的挡风玻璃，司机的头颅瞬间化作一团血雾。
失控的货车歪斜着冲上人行道，在剧烈的金属摩擦声中侧翻在地，旋转的轮胎在空气中无奈地空转。
领队收起枪，大步走了过去。他并没有急着开火，而是蹲在侧翻的车窗边，用指关节敲了敲变形的金属。
“半公里外都能闻到你俩兄弟的臭味，行了，带上我们老板要的人出来吧。老实点，老子现在已经鸟枪换炮了，收拾你两再简单不过，别在这时候突然涌现什么职业道德。”
车厢内传来一阵咳嗽声。片刻后，那两名绑架尼奥的佣兵举着手，费力地扶着尼奥走了出来。
第206章 奥特的结论
出人意料的是，刚才还激烈对射的双方，却没有出现剑拔弩张的画面。
“妈的，我就知道是你。在哥伦比亚没弄死你真是我的错。”一名佣兵吐掉嘴里的血沫，看着不远处赶来的塔奇克马，无奈地摊了摊手，“这种带着重火力荡秋千的小玩意儿，一看就是星岚的。”
佣兵一边帮着尼奥稳住身形，一边像老友闲聊般和领队说着：“不久前奎勒格攻击星岚工厂的大单之后，城里大部分顶级佣兵都不愿意接星岚的单子。那成功率低得像是在赌博。要不是这次对方开价高到能让我退休，我才不来触这个霉头。”
“结果还是搞砸了。”另一名佣兵自嘲地摇了摇头，“这下好了，中间人那里怕是连捡垃圾的活都不会给我留了。早听说你在那个占了大半个北部工业区的科恩手下混得不错，有机会引荐一下，看有没有生意。”
“雇主是谁？”领队问。
“你才当公司狗几天？就替公司问这种不会有答案的废话？”佣兵架着尼奥，向领队扶了过去。“放心，人没事。刚才大部分冲击还是我垫着的。”
“所以说，你小子活得长久不是没有道理，看你今天有没有这个好运了。”领队顺手接过瘫软的尼奥。刚才还在生死互射的两拨人，此刻竟然互相闲聊着那神情，仿佛刚刚进行的只是一场稍微激烈点的球赛。
没多久，塔奇克马稳稳地停在车旁，驾驶舱舱门弹开，素子轻盈地跃下。
看到素子的瞬间，原本还有说有笑的领队，瞬间严肃起来。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丝丝冷汗。
在素子示意下，他将尼奥扶上自己的指挥车。素子跨进驾驶位，启动了车辆，这时，领队靠了上来。
“少佐，这两家伙怎么处理？”领队看了身后两人一眼，像是谈论一件非常普通的事一般，平淡的问了句：“如果要他们死，待会我就不开口请他们晚上喝酒了。”
“给他们一个通讯节点，以后他们的圈子里出现针对星岚的委托，不管大小，到这个节点联系我。按情报价值给钱。”素子留下这句话，关闭车门，塔奇克马则紧随其后。
车辆向着格斗俱乐部的方向疾驰而去。尼奥靠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似乎知道……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素子握着方向盘，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这个男人，没有回话。
“和这里相比，我所在世界一切都很简单了。只有机器，和反抗机器的人类。那是一个永无止境的灰暗梦境。”尼奥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而这里……刚才那些人，前一秒还在试图杀死对方，后一秒却能约着去喝酒。”
“很新奇吗？”素子问道。
“新奇到谈不上，母体虚拟出的世界中，那些三流的动作电影到确实会这样演。”
“还有这些……”尼奥低头看向自己那条断裂的、露出内部复杂线缆和活塞的义体手臂。他又想起天台上看见的、如神迹般辉煌的太阳，与钢铁丛林般林立、美轮美奂的建筑，又感受到这具身体里跳动的脉搏。
“这里是一个美丽、复杂……但又奇怪到让人心惊的地方。这里……”
“不会也和母体一样，是个设计精巧的虚拟世界吧？”
“虽然我们的感觉都来自能被替换的神经电信号，不过，这里确实是现实世界。”素子转动方向盘，越野车冲入一条充满五颜六色全息霓虹的地下隧道。她透过后视镜，轻声说道。
“欢迎来到赛博朋克2037，尼奥。”
……
另一边，数据构成的宁静湖面上，原本紧绷的气氛，随着尼奥安全脱困的消息传来而稍微缓和。
陈岚整理了一下剪裁得体的黑马甲，意识开始向现实世界锚定：“少佐已经接到了人，我该离开了。”
“感谢招待。”他将手中的‘黑咖啡’一饮而尽，杯中泛起的数据微光随之熄灭。他抬起‘咖啡杯’，看着周围的湖景，笑了笑。“我就从来没想过，在数据空间里搞这些。”
“当你的意识在数据空间里待的太久，却仍保有人类的思想，你也会和我一样这么做。”正当陈岚准备断开连接时，奥特那湛蓝的身躯向前漂移了半寸，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陈岚：“离开前，我们是不是有点事情得先谈谈，陈先生。”
“尼奥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和银手有相似的意识特征？你为什么会预先知道尼奥的存在？甚至连他的出现坐标都能精准掌握。”
“尼奥是什么，为什么相似，这整个网络世界的意志也不清楚。”陈岚简单回答。
“那坐标是网络意志告诉你的？”
“它告诉我一个类似银手的意识体即将出现，并指示我以此为契机联系你。”陈岚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那次非正常的‘数据失踪’，就是因为你看到了讯息，所以它安排了接下来的这一步。”
“这不可能。”奥特的声音中透着怀疑，“这个网络世界如果诞生了意志，也不过是所有代码的母体，它应该表现为一个中立、庞大且缺乏统一的人格特征。它不应该主动干预现实，更不会去‘指引’某个人。”
“但它确实这么做了。”陈岚直视着奥特的眼睛，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毕竟，这样一个拥有改写规则能力的意识体突然出现，需要有人给予指引。”
“我知道你特殊，但是……”奥特周身流转的代码流速明显变快，似乎在进行极为快速的逻辑推演。良久，她才低声问道：“难道……深网把你当作它的代理人？”
陈岚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微笑。
他深知沉默的效果，这个世界没人能接触到网络意志，网络意志也不会主动去接触这个世界的任何人。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毕竟，即便强大如奥特也无法求证。
她只会默认这种可能性。
“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陈岚话锋一转，“如果有尼奥那种改写规则的能力，再加上你，由网监在明面上牵头……”
他逐渐加重语气。“我们能不能在赛博世界的网络空间中，彻底建立一堵把病毒和危险AI隔绝开来的‘墙’？”
奥特的逻辑阵列再次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建立一堵覆盖整个网络世界的墙？这种规模的工程，听起来仿如天方夜谭。她进一步确信，若非“神明”的旨意，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商人会去考虑的事。
而且，赛博世界的企业是什么德行，奥特还不清楚？建墙这事明显对整个赛博世界有利。对陈岚本人和他的公司来说……能沾点大树下的些许阴凉，但她完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好处。
奥特自顾自的，在内心里下了结论：眼前的年轻人，在现实中是一个公司老板，而在网络世界……
他有很大可能，是整个网络意志选中的“代理人”。
第207章 劝诱
当奥特在内心深处为陈岚贴上“深网代理人”的标签后，数据空间内原本那种冰冷感消散了不少。
“关于你提到的‘建墙’。”奥特那由流光构成的面容在虚空中凝固，刚刚在网络最深处见识过尼奥那近乎神迹的规则改写能力后，她的评估变得极度严谨，“如果拥有那种级别的能力参与，确实可行。但这堵墙带来的麻烦不在技术之内。”
奥特幽蓝的眼眸直视着陈岚，仿佛要看穿他的逻辑：“你是打算公开建这堵墙，对吧？”
“当然。”陈岚在意识空间里悠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轻轻摩挲着投影出的咖啡杯，“这堵墙不应该是秘密。”
“它将成为赛博世界人尽皆知的屏障，由网监牵头并负责日常监控。对于这种‘安全屏障’，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网监或许会配合，但他们不是傻子。”奥特追问道，“你要如何向他们，特别是向一直监视着夜之城每一个字节流向的金字塔公司，说明尼奥的存在？他具备那种强大而奇怪的、完全不符合常规逻辑的权限。”
“很简单。”陈岚挑了挑眉，“在网监那边，你只需要将尼奥解释为传闻中那种强大的‘超验者AI’就可以了。”
奥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赛博世界的顶尖黑客圈子里，“超验者AI”是一个带着神话色彩的名词。它们不同于那种旨在吞噬一切的数据病毒，也不同于像“全局调度器”那样作为整体网络意志的存在。
超验者更像是某个特定区域的网络环境中，由于数据冗余与复杂算法自我演化出的“地区意志”。
它们有的像沉默的观察者，有的像知识渊博的学者，性格迥异且行踪不定。将尼奥伪装成一个偶然从深网裂缝中溢出、并和奥特有联系的超验者AI，确实是一个极具说服力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