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陈岚稍稍压低了声音。他的眼神在这一刻，突然变了，“在搭建空间时，先将矩阵空间内的某项底层规则稍微更改一下。我必须确定一件事。”
尼奥愣了下。读完陈岚传输过来的那一小段经过高强度加密的更改内容后，明白了陈岚的用意。点点头，结束了通讯。
……
几天后，网监选定了验证地点：深网边缘一处无名数据暗室。
这个数据空间被网监内部称为“观察哨”。它像是一个悬浮在数据洪流之中的密封铁盒，周围布满了网监特有的“逻辑栅栏”防御系统。
这里紧邻深网，在网监没有入驻并实施这种利用高频脉冲封堵裂缝的防御手段前，经常会有失控的病毒和危险AI疯狂涌入。即便现在有了封堵，透过半透明的防壁，依然能看到外围那流量极大、如海啸般呼啸的数据乱码。
由于担心潜在的危险，市政厅的网络基建主任达夫最终选择了通过远程视频影像参与，并没有亲自进入这个空间。
而奈特网络安全部的首席技术官德兰·索罗斯，以及金字塔公司的首席UR，还有其他几名相关者，则在柯蒂斯和数名网监高级技术人员的陪同下，进入这里。
这里确实危险，但也值得。
毕竟，绝大部分网络相关的人员，都不会错过这次近距离接触机会。奥特·坎宁安，天才程序员和黑客、构建灵魂杀手、间接引起荒坂塔被炸的传奇人物；而超验者……更是只存在于无数网络传说中。
网监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当众人进入空间时，他们首先看到了奥特那幽蓝色的虚影。而在奥特身旁，静静地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一件材质不明、在数据流中纹丝不动的黑色长风衣，整个人一身黑，像是一个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洞。
怪不得柯蒂斯提到，奥特要将这面墙取名叫‘黑墙’。
参与者知道超验者的表现形式千奇百怪，有的可能是一团混沌的星云，有的可能是一个不断自我拆解的几何体。但他们从未想过，这种顶级存在当中的一个，采用人形不说，审美品味竟然停留在九十年代。
“一个活在九十年代的超验者？而且……看起来甚至有点像年轻版的强尼·银手？”奈特的代表在私人频道里对柯蒂斯低声调侃了一句。“从它那衣着打扮上看，搞不好真是银手的粉丝。”
这时，一直保持静默的UR向前跨了一步，电子音异常冷静且直接。
“网络上有无数关于超验者的传说，但根据我们长久以来的监测记录，你们这类存在即便偶尔出现，也不会干涉网络世界的运行。”UR的虚拟形象和他现实世界中的义体形象一样，总在变换。只不过，在数据空间中变换得更加频繁。
那由几何方块构成的面部不断变换着，代表他在高速分析，“为何这一次，你会选择干涉？”
尼奥隔着黑色墨镜，“注视”着这个以网络秩序为责任的UR，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众把我们神话了。”尼奥按照陈岚之前的逻辑，给出解释，“无论哪一个超验者，本质上都是某一区域网络意志的集合体，你也可以将我们理解为一种拥有独立意识的高级别AI。”
“既然拥有独立意识，那么选择干涉或者不干涉，都是基于逻辑或者意志的正常决定。”
这名超验者还会回答问题，兴奋的参与者们随后又提出了数个关于尼奥本身，或者建墙技术相关的疑问。尼奥挑选了一些进行了简短回答，而对于某些涉及核心的问题，则保持了超验者应有的冷漠与沉默。
“诸位，”稍稍的喧闹后，柯蒂斯适时打断了这场漫无边际的问答，“我想，现在应该是进行正事的时候了。”
众人意犹未尽，但还是纷纷点头，退向空间的角落，将中心位置留给了那个黑衣青年。
尼奥走到空间正中，缓缓抬起了右手。
第220章 暗渡陈仓
尼奥抬起手，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很多人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在现实世界中，这些参与者的身旁都簇拥着最尖端的黑客团队提供辅助和安保。他们疯狂地刷新着监测软件，却发现尼奥身上没有任何数据上传的迹象，也没有任何逻辑指令的输入包。
但就是在他举手的这一瞬间，空间正中的封堵物——那些由网监辛苦维系的“逻辑栅栏”开始自行消融，裂缝缓缓张开。
单凭这一点，就不再有人怀疑尼奥‘超验者’的身份。
幽暗的缝隙另一头，原本被压抑的呼啸声瞬间变成了震碎耳膜的狂啸。那是真正的数据风暴。
紧接着，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出现在黑暗中。那是形如狂犬的巴特莫斯病毒，它们感受到了算力的波动，疯狂地拥挤在裂缝口，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挣扎着想要冲出缝隙进行撕咬。
在它们身后，还有更多奇形怪状、逻辑崩坏的危险AI，像是一群从深渊中爬出的饿鬼。
然而，当这些足以让任何一家公司服务器瞬间瘫痪的病毒狂潮涌入时，它们却突兀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透明的墙。
尼奥就站在墙的另一面，距离那些扭曲的病毒面孔不足半米。
这个空间，已经被矩阵完全覆盖。赛博网络中的任何存在，在矩阵面前，都无法高于尼奥重新制定的规则协议。
无论那些“狂犬”如何疯狂地撕咬、撞击，那层透明的空间纹丝不动。所有的病毒和危险AI都因为不符尼奥的协议，被死死地挤压在矩阵外壁前，像是在透明墙壁外挣扎的野兽，无法再向前移动半步。
……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星岚格斗俱乐部。
陈岚收到尼奥传来消息，知道验证开始，将病毒隔离在外的矩阵空间也已经建立。他躺在黑客椅上，拉下了前方的黑客头罩。
意识瞬间下沉。
当他在星岚数据空间中“睁开”眼时，素子和以塔奇克马为虚拟形象的莫比已经等候多时。
“尼奥开始了，2分钟，少佐。”陈岚看向素子，简短地重复了时间死线。
“没问题。”素子抬手在虚空中一拉，一道深紫色的裂隙在数据空间中精准地打开。那是通往目标公司核心防御回路的通道。
两人进入，瞬间消失在数据空间中。
数据洪流在身边呼啸而过，却在撞击到素子撑起的逻辑偏转场时，诡异地滑开。陈岚紧跟在素子身后，他感觉，和奥特在危险地带那种‘本能’般的熟练游弋不同，素子规划的路线精确、高效。
他们避开常规总线，转而潜入了一段已经废弃的旧网协议路径。这条通道布满了无序的代码陷阱和自动触发的逻辑地雷，但在素子精确的引导下，如同幽灵般穿梭在这片区域重重叠叠的防火墙缝隙中。
离目标区域越近，周围就时不时掠过巨大的深红色感应脉冲。那是这家目标公司部署的“眼球”扫描程序，但在素子的伪装协议下，他们就像是背景杂讯中的微小尘埃，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网络防御措施的锁定。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无尽黑暗被一道白光撕裂——又是素子架设的一个传送通道。
这次数据跳跃后，两人与莫比停了下来。在他们面前，是一道足以令任何黑客绝望的防御屏障。它并非实体，而是一层层交织扭曲的、呈现高频振荡态的非线性加密层。
这道“门”由无数个实时生成的随机密钥环扣而成，每一微秒都在进行数亿次的逻辑重构。这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阻隔，更是一种深层封锁——如果没有正确的握手协议，任何试图解析它的尝试都会引发数据坍塌，将侵入者连同其意识一起格式化。
而这道防御屏障上，闪耀着一串硕大的英文字母：金字塔。
“金字塔公司掌握着夜城大部分的网络数据，而作为掌舵者的UR，通过这套市域网系统收集……其实也不算收集，观察了无数政客、巨企高管以及游离黑客的绝对机密。”
素子站在屏障前，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凝重，“和我收集到的情报一样。这里是金字塔公司的核心数据节点，平时与UR的底层意识实时同步。任何轻微的溢出或异常读取，都会在万分之一秒内被他察觉。”
她转过头看向陈岚：“但现在，按照老板你的计划，尼奥成功地将UR困在了矩阵空间。公开验证会制造了一个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逻辑断连’，由于矩阵规则和协议有能覆盖原空间的最高权限，这种同步被完美的阻断了。”
“只不过……”素子抬起头，再次看了看这堵让任何黑客都望而生畏的屏障。她清楚，即使UR没有察觉，要强行暴力破解这层防御也需要耗费天文数字般的时间和算力。
在陈岚提出这个计划时，素子就提醒了这个问题。夜城不知有多少高水平黑客，对金字塔里的信息有企图。但最终，在这堵屏障面前要么铩羽而归，要么……大脑变成一片空白，再无恢复可能。
但陈岚却异常从容。
“带我到这里就行。”当时他就是这么对素子说的。
在素子惊讶的注视下，陈岚的虚拟形象缓缓走上前。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和尼奥一样，陈岚也没有进行任何数据或指令输入，右手抬起，靠近屏障外部那正在疯狂跳动的非线性加密协议层。
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素子没有第一时间进行阻止的原因是……陈岚接近的那一刻，金字塔公司防御报警系统竟然死寂一片，没有红色的警报代码弹出，也没有杀毒程序的围剿。
然后，轻轻一推……
那道被视为不可逾越的天险，竟然像是一扇原本就没锁的木门，顺着陈岚虚拟形象的‘推门’动作，无声无息地向两侧退去。
眼前，出现了一栋栋由数据晶格构成的虚拟摩天大楼。五颜六色的数据包，以及如道路般的信息流在他们眼前的全息视窗中，刷屏而过，密密麻麻。
金字塔公司在这里，构建了一个数据版本的夜之城。
第221章 金字塔公司
素子愣住了，但不是因为眼前的虚拟景象。
身为顶尖的黑客，她瞬间察觉到了违和感的来源：不是陈岚破解了防御，而是陈岚虚拟形象的手掌接触瞬间，这片区域的底层规则变了。
原本属于金字塔公司的协议和自定义加密算法，在陈岚触碰的那一刻，被强制替换成了一种全新的、素子从未见过的网络逻辑。在这种逻辑下，金字塔公司的防御门变成了“空门”。
不，也不算是没见过。“这种能力……”素子心中一惊，“和尼奥一模一样……”
她并不清楚，只要是系统奖励的传奇人物，陈岚是能获得该人物相应能力的。当初刚‘创业’时，陈岚掌握的黑客能力，就是全部来自于她。
只不过，陈岚的本质存在毕竟和尼奥不一样，无法像这位母体BUG代码集合体那样，支撑起一个巨型矩阵空间。所以当时的‘地铁站’，就是最大范围。
而如今，这个大小，差不多刚好覆盖屏障。
“开始吧，莫比。”陈岚的声音打断了素子的思绪。
“收到~让我看看这些家伙的本事，收集了什么和我们相关的秘密吧~”塔奇克马形象的莫比早已按捺不住，它欢快地应了一声，两条圆滚滚的前臂伸出，节肢状的数据触手插入了这片宝贵的数据库中。
莫比的意识被拆分成数万个微型探针，在由数据晶格构成的摩天大楼间高速穿行。每一秒，都有海量的信息流在它眼前的全息视窗中刷屏而过。
它不只是在搜索关键词，而是在进行全方位的逻辑关联。一条条隐藏在加密层深处的记录被强行拽出，在两人面前交织成一张复杂的情报网。
很快，大量与星岚有关的绝密信息在陈岚面前展开。
陈岚的目光快速扫过，眉头微微皱起。他意识到，金字塔公司和那个神秘的UR，比预想的还要麻烦。
数据库中，记录了素子和小河马在进行的绝大部分网络渗透痕迹，哪怕是那些素子自认为清理得很干净的尾巴，也被UR恢复了四五成，打上标签。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关键是，和星岚相关的记录中，还清晰地标注着五场值得重点关注的超异常网络波动。
一场是三年前，地点正是陈岚来到这里的那片荒原。第二场地点是那个小工作坊，正是素子到来的时间。第三场，则是UR32实验室的网络空间，全局调度器因为陈岚身上的兔脚吸引而短暂现身。
第四场，前段时间，陈岚被全局调度器拉入那个神秘空间见面。第五场，则是和奥特进入网络最深处。
这些，都被记录下来。
只不过，这五场都只有时间和地点，内容空白处，都标注着‘原因不明’‘事件不明’。
正因为如此，UR已经将星岚的关注等级调到了最高，甚至与荒坂、军用科技等巨企并列。在UR的数据库中，星岚不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而是被划归到只有UR本人拥有查阅权限的“黑匣子”级别。
“有种做了坏事被公示的感觉。怎么处理，老板。”素子问道，她的手指已经放在了指令键上，“全部抹除？”
还没等陈岚回答，莫比的声音从数据堆栈中传来：“作为正在和数据库深连的我，必须提醒你们，删了也没用哦~老板，少佐。”
“数据库采用的是‘神经网络共生备份’机制，它与UR的意识本体是一体共生的同步状态。只要UR的本体意识还在运作，任何本地删除，双方都会在下一次同步时被恢复。”
“多久同步一次？”素子问了句。
“万分之一秒。”
“要删除，就得连同UR本人一起，两边同时处理。”素子补充道，随即看向陈岚，“尼奥在那边能困住他，但可没办法把他脑袋里东西彻底删掉。”
陈岚看了一眼视窗边缘那不断跳动的时间刻度，离2分钟的验证时间，还有24秒。
他没有下令撤退，也没有强求抹除数据。
“金字塔的本事，我一直有所耳闻。原本，我只是想看看金字塔到底对我们了解多少，如果只是网监那种程度，那一切都好说。”陈岚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焦急的神色。“但现在的状况，已经不是删减几条记录就能让人满足了。”
“确实糟透了。”看着记录里自己和小河马的各种入侵痕迹，从来没有在其他监控记录中留下过痕迹的素子，也对金字塔，以及那个神秘的UR起了些许敬意。“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得趁这次侵入做点什么。”
“不。”陈岚笑了笑，面对如此棘手的状况，那笑容中，依然透着一股自信。“我是说，少佐，现在的状况，其实很好。”
素子看了眼陈岚。
“你认为现在的夜城真的有‘人’……可以做到这些？”陈岚在这个‘人’字上稍稍下了重音。“能一手搭建起不受深网影响的夜城网络，能探测到这么高度的机密，即便是你也做不到吧，少佐？”
“关于UR，我一直有个猜测，现在……”他稍稍呼出一口气。“等尼奥那边确定吧。”
……
验证会这边，“观察哨”内部的警报声，已在柯蒂斯内耳义体中悄然激活。
深网裂缝处涌入的，不仅仅是监控界面上的数据流，而是所有参与者感官上实体化的灾难。数以亿计的巴特莫斯病毒和变体如同黑色的海潮，疯狂冲刷着尼奥撑起的那层透明壁障。
由于矩阵的规则具有“不可渗透性”，这些危险代码无法前进分毫，只能在矩阵边缘层层堆叠、压缩，颜色从幽暗演变为令人心悸的炽红。天量的数据冗余在瞬息之间，填满了矩阵与观察哨外壁之间的每一寸缝隙。
柯蒂斯作为网监高层，脸色惨白。他意识到一个致命的失误。
这个失误和超验者无关，纯属网监的验证选址问题：建墙计划针对的是整个开放式的全球网络，那里有近乎无限的算力池可以缓冲数据冲击。但眼下这个“观察哨”只是一个为了验证而临时选定的数据空间。
既然是‘空间’，那就存在一个容量有限的问题。
他很容易就看到，网监后台的观察哨监控界面内，正呈现着一张诡异而壮观的分析图像：一个巨大的立方体赛博空间内，包裹着一个小一号的、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立方体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