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证据”二字，陈岚的神情发生了微妙变化。
托尼和无数人面谈过，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露出这种表情：半边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弧度，但上半张脸，尤其是眉弓和额头的部分，却像是精密的陶瓷一般纹丝不动。
总的来说，似笑非笑。
“这就涉及到我刚刚给托尼先生提供的那个‘选择’了。”陈岚轻声说道，语气像是在讨论晚宴的菜单。“证据我当然可以给你。但托尼，说到证据……”
“托尼先生。”
“托尼先生。”陈岚微微一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置于膝盖上。“你准备让乔比诺家族的黑客团队知道这件事？先不说那些被你称为‘专家’的黑客能不能在数据层面对抗金字塔的防御系统，就算他们有这个能力……”
“他们肯定会上报。”陈岚顿了顿：“乔比诺家目前内部的情况，托尼先生比我更清楚。即便已经企业化，家族里那些守旧的老派人物，或者是那些急于立功的青壮派，还秉持你们特有的处理方式。”
“得知家族‘尊严’受到践踏，远在欧洲的他们，一定会要求目前负责夜城事宜的你‘全权处理’，让那些不尊重家族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托尼没有反驳，他的沉默，证明了陈岚对他们这类大型犯罪组织的情况很了解。
“但是，”陈岚问了一句，“托尼先生，从赫斯支付成立到现在，三十多年，金字塔可是从乔比诺这获得了近五六亿资金。这不是一个警告就能了事的金额，你准备怎么让金字塔付出代价？”
“动用物理手段，找几个赛博疯子去炸金字塔，确实简单。但之后呢？事情一旦闹大，那些顾及商业利益和政府关系的另一派，又会为了息事宁人而把你推出来。到那个时候，谁来为这场‘由于不尊重而引发的战争’负责？你吗？”
托尼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很清楚，在这种博弈中，被推出来‘负责’的人往往最容易变成牺牲品。
毕竟，他也会干这种事。
陈岚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了今天的目的：“所以，我给了你另一个选项。”
“在赫斯支付的地下清算网络里，置入星岚提供的一个AI。这个AI会以非线性分布的方式潜伏在各个网络节点上，它不改变你们的业务逻辑，而是构建一层‘逻辑伪装层’。通过模拟伪装握手协议，彻底阻断金字塔公司那个底层抽水程序。”
陈岚用了一堆网络用词，其实就是掩盖他真正的操作方法：一个微型的‘地铁站’，用矩阵把网络隔断，再将矩阵外原本要传输的数据‘转运’到另外的地方。
“呵。”托尼发出一声冷笑，“为了防小偷，把间谍请进家门？这样一来，星岚不就和我一样，掌握了夜城地下资金每一分的流向？”
“再说，”托尼向眼前那堆地下流水数据扬了扬头，“你们不是随时都能得到这些。”
“从外部入侵，和原本就是内部的一部分不一样。”陈岚摇了摇头，“赫斯支付成立到现在，家族高层关心的只是每月上缴的欧元是否准时，至于这些数据，在他们的服务器里甚至都没有归档，这是一个连他们自己都不关注的东西。”
“最重要的一点是，托尼——赫斯支付从成立起，就一直没有察觉到这笔被金字塔偷走的钱。换句话说……”陈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锋芒，声音压得极低。“在乔比诺家族的账本上，这每月200万欧……有可能更多，是根本不存在的钱。”
陈岚的话语戛然而止。他非常清楚，一些话，说一半已经足够。
托尼此时也不在意对方话语里没带‘先生’两字了，眯缝的眼睛打量着投射出来的那些数据流。他明白陈岚的意思：只要自己答应，这笔原本消失在黑洞里的200万欧，就会通过星岚置入的这个AI，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他手里。
至于要怎么做可以完全不留痕迹……作为地下清算网络负责人，这不是问题。
不过代价是，他需要容忍星岚AI进入……其实不是他自己的地下网络，而是乔比诺家的地下网络。
“这个AI……”托尼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会被发现吗？”
“它会伪装成一个常规的财务对账功能插件。”陈岚自信地指了指投影中那些还在跳动的数据，“再加上星岚的技术加持，没人能查得出来。毕竟，你口中那些专家，这几十年都没发现账户在漏水，不是吗？”
陈岚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块砖：“这件事只有我，你，以及金字塔知道。我们双方的利害是一致的，一旦泄密，乔比诺不会放过你，也肯定不会放过窥探他们数据的星岚。我们现在是在同一条船上。”
“而金字塔……除开这200万，金字塔还有其他渠道。”陈岚还是没有把话说完。
“不会为了这点，自己公开自己在偷取资金这种事。”托尼接上话。
“也不会为了这点，破坏地下清算网络的秩序。”陈岚跟着托尼，说了这么一句。
其实，陈岚非常肯定金字塔不会揭露这件事。因为这件事谈妥，他很快就要对金字塔……
准确点说，对那个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的UR有所行动了。
狭小、闷热且充满了面粉和烟味的后厨杂物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托尼那只肥厚的手伸向牌桌边的一瓶苦艾酒，平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碧绿的液体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岚坐在对面，安静地观察着对方。他知道这是一个权衡的过程。毕竟这件事回报大，但风险也大。
正当他以为托尼会提出需要几天时间“考虑一下”这种陈词滥调时，那个肉山般的男人开口了。
他没有看陈岚，而是举起了酒杯，杯中冰块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看起来很好心，来到这，给了我一个每月200万的选择。但在回答前，我想先猜一下你的目的。”托尼扬了扬手中的酒瓶，那张由于肥胖而略显扭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极其放松的表情。
“首先，你这么做肯定不是针对金字塔，没谁会和那家公司过不去。”看得出，托尼对陈岚的提议，心里早已有了一番推测。“那就是另外的原因。”
“我和门洛议员有一定交情，但远不如你和他的关系。不久前，牵头成立的抗辐宁公司给了他不少名望，得以进入预算委员会。”
托尼再次看向那些投影出来的数据。“有这些不能见光的流水，相信会让他的这条路更加顺利。”
听到这话，陈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动。
“然后呢？”
第228章 意外之喜
“然后？”
杂物室内的苦艾酒香气变得浓郁起来。托尼这种人在夜之城摸爬滚打多年，在乔比诺家族这种庞然大物中坐稳负责人位置，靠的可不仅仅是狠辣，还有那如狐狸般敏锐的政治嗅觉。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仰，宽大的皮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年轻人，很明显，你站在我的立场上替我想了很多——关于利益，关于风险，甚至关于我如何在家族内自处。”托尼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容拉得很开，露出了后槽牙一颗亮闪闪的金牙，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草莽气。
“礼尚往来，我也站在你的立场上想想。”托尼拿起桌上一枚昂贵的打火机，漫不经心地在指尖翻转。
“你一直在助力门洛，无非就是他的议员身份。又结合那家刚成立不久、运作却异常良好的‘抗辐宁’合资公司。甚至不惜在今天把这么大一个利益递到我手里交换地下流水……”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你们——我说的你们，是指和合资公司相关的所有。星岚，门洛、奈特，以及西麦斯。你们真正的目的，是夜之城那些被辐射污染地区的再开发。”
果然，这座城市里能活到五十岁以上的犯罪头目，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托尼仅仅凭借陈岚抛出的一个诱饵，就推断出了他的意图。
陈岚没有反应，托尼知道自己猜对了。在巨大机遇面前，“风险”已经根本算不上什么了。
“既然要合作，我们不妨再合作得深入一些。”托尼撑着桌子站了起来，那座肉山般的身体散发出惊人的压迫感。
“被辐射地区是以前夜城最中心的地带，那里一旦重新开放，就是一块流着油的肥肉。明面上有明面上的利益划分方法，但在地下世界，也会因为建立新的地下秩序、清算网络和地盘划分展开争斗。”
托尼走到陈岚身边，压低了声音：“我很清楚，门洛、奈特以及西麦斯，绝不会以任何公开或私下的形式去实际支持一个犯罪组织。”
“但门洛和北美的犯罪组织有往来，点头之交，根基不深；奈特一向比较中立；只有西麦斯，他们这种全球性建筑巨头和北美、欧洲、甚至速联的很多组织都有着交情。”
托尼盯着陈岚的眼睛：“所以，在某些时刻，你只需要私下出面，让门洛和奈特给出一个稍微偏向乔比诺的表态即可。”
他甚至反过来“说服”起陈岚：“想想看，到那时，如果由乔比诺家族掌握了再开发区的地下清算网络，负责人依旧是我托尼。既然是我负责，你那个所谓的‘财务AI’同样可以顺理成章地掌握这片地区所有的地下流水数据。”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情报，我得到了家族地位和欧元。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结局？”托尼说出这个提议后，原本以为陈岚会像那些狡猾的商人一样，用“我会考虑一下”这种外交辞令来给自己留余地。
然而，陈岚的表现出乎意料。
陈岚站起身，拿起了牌桌上一个一直空着的酒杯。
“我不喝酒，托尼先生。不过……”陈岚拿起酒杯，在半空中轻轻一划，与托尼手中的苦艾酒杯碰在了一起。
“当——”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仿佛某种契约落下的余音。
“就把这当作一个小小的表态吧。”再没有多余的话语，陈岚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出这间闷热狭窄的杂物室。
……
五分钟后，海伍德区街边，一辆新的、线条凌厉且漆黑如墨的“毕勒克”商务轿车平稳起步。
驾驶座上，素子娴熟地操控着车辆穿梭在凌乱的建筑工地之间。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正闭目养神的陈岚，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不得不说，刚才的状况……老板，托尼的危险程度，可不比前田少多少。”素子轻声开口，“但还是让你凭着金字塔数据库里那些不完整的流水残片，玩了一手空手套白狼，弄到乔比诺地下清算网络的实时监控。”
她非常清楚这种实时监控的重要性：金字塔公司掌握的主要是洗钱部分，并从中获利。现金贿赂、部分佣兵报酬、违禁实物交易等不涉及银行洗钱系统的账目，有时会通过乔比诺家族自己内部局域网进行清算。
UR并没有兴趣去渗透它们私人局域网，毕竟这东西绝对不会和深网沾上关系。
“要是时间再长点，他应该会发现，其实那些赫斯流水只是一些离线数据包。”陈岚睁开眼，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霓虹残影，笑着摇了摇头：“说到底，地下清算数据就是个意外之喜。原本，我只是在思考金字塔公司的问题。”
“哦？”
“任何人都可能撒谎，但钱和钱的动向永远是诚实的。”陈岚换了个更舒服的姿态，“我一直很好奇，像金字塔这样维护全城网络却没有主力盈利业务的公司，其日常的资金究竟从何而来。”
“如果只是维护还好，关键金字塔还进行着很多和深网相关的监测和维序，这是要相当巨大算力支持的。莫比大概估算了一下，发现金字塔的业务利润加上外部捐赠，并不足以支持这种级别的服务器和数据库运作。”
“所以，我才让你从资金流向这个方向去调查。”
而涉及政治和金融犯罪的渗透调查，完全是碰上素子的老本行。在莫比辅助下，素子很快发现了赫斯支付，以及那些和它性质相同的金融公司，在进行底层协议握手时留下的那个微小、周期性的漏洞。
顺藤摸瓜，推测到来源可能是金字塔。
知道了这点，陈岚意识到有机可图，才对地下清算网络有了想法——如果成功，掌握地下数据的同时，还能阻断金字塔部分资金来源。
于是，趁着公开验证会制造出的阻断，从那个‘无法被攻破’的数据库里确认星岚情报，也确认了金字塔的资金秘密。
之后，经过鲍尔提前约定，走进了赫斯支付的经理办公室。
第229章 UR的疑惑
乔比诺这边无惊无险的谈妥，陈岚看着远处的市中心，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最麻烦的解决了。海伍德和南边那片区域的犯罪组织，相比于乔比诺这种老牌犯罪家族，那些新兴的帮派在专业度上差得太远。网络安保水平漏洞百出，就是个筛子。”
“接下来，该回归最初的目标了，UR和它掌握的那个情报数据系统。”陈岚一字一顿地说道，“黑墙，是网络世界的盾，黑墙上的通道，是星岚不得已才用的‘矛’；其实……”
“掌握了夜城绝大部分情报流向的金字塔公司，在我计划中，才是真正的‘星岚之盾’。能第一时间得知风险和机遇，才能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掌握主动。”
素子点点头：“是啊，很多时候，情报和信息比子弹更有用。”
“这世界可没打算给任何人安稳发展的空间。”陈岚看着后视镜里素子的眼睛，语气严肃，“金字塔一定要拿下，由我们逐步从夜之城扩张出去。这样，这面‘盾’的范围就会越来越大。”
“少佐。”他下了指示。“等下渗透进海伍德和南边的清算网络，把金字塔的资金阻断掉。”
“收到。”素子平静地回答着，一打方向盘，毕勒克轿车加速驶入隧道，黑色的车身瞬间被吞没在幽深的流光之中。“不用等下，现在就可以进行。”
陈岚自然不用去操心素子能不能做到，恢复了原本闭目养神的姿势。同时在通讯里，给奥特发送了一条讯息。
他告诉奥特，如果UR约她见面，请帮忙转告一句话……
……
几周后，金字塔公司的总裁办公室。
这里的装潢呈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极简风格。整个空间宽敞、空旷，甚至有些冷寂。墙壁是由不反光的高密度纳米复合材料铺就，呈现出绝对干净、整洁的哑光灰色。
除了正中央一张办公桌和两把几何流线型的椅子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里没有绿植，没有艺术品，连赛博时代最常见的服务器微鸣声都被完美的消音系统彻底抹去。
UR就坐在办公桌后。
它今天没有使用那副在外界露面时的尖耳、紫色皮肤，而是一个正常的人类男性义体。它双手交叠放在冰冷的桌面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嵌入在这个纯白与深灰世界里的雕塑，静静地等待着某个约定的到来。
“唰——”
办公室边缘，那面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无框高透强化玻璃门，轻轻向两侧滑开。
一个身着深色严谨正装的女性躯体迈步走了进来。那具身体的动作带着一种微妙的机械僵硬感，脸上，则是一张仿如鬼怪面具的义体。
UR等待的，正是奥特·坎宁安。
女性面具缓步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她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微微垂下头。紧接着，面具之下的电子双眼亮起两道高频泛蓝的微光，繁复的数据流在其瞳孔深处如瀑布般闪烁。
当她再次抬起头，身躯的僵硬感在刹那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机质的优雅。再次开口时，传入UR接收器中的声音已经彻底脱离了合成音的刻板，变成了那个低沉、冷冽且富有辨识度的女性嗓音。
“验证会后，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奥特借由代理人的躯壳轻声问候。
“下午好，奥特。”UR的数据流在虚空中微微波动，他的电子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我完全可以在深网，或者随便哪个数据空间里建立高带宽的谈话信道。何必派遣物理代理人，大费周折地在现实世界中见面？”
使用着代理人身躯的奥特微微侧过头，面具下的发声器传出轻微的叹息：“我不在意和夜城任何一个存在在网络里交谈，但唯独单独面对你时，UR，我总觉得还是在现实里见面，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更安心点。”
UR面孔上，光影微微闪烁了一下。“确实，我在物理层面能做的事不多。毕竟，你也没有超验者那样的能力，能够凭空创造出一套完全隔绝所有赛博网络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