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国平直起腰,感觉酸胀感直往背上窜。
他把刮料杆搁在机器旁边的铁架上,迫不及待地扯下口罩。
棉口罩闷了一整夜,内侧全是呼吸凝成的水汽,沉甸甸的。
厂里根本不舍得用规范的防护器具。
江国平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冷水一冲,整个人一激灵,终于舒畅了不少。
他仔仔细细地搓掉指缝里的染料渍。
洗完了,一边往车间外走,有些紧张地在外面拿到了手机。
连忙打开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他眼睛也跟着亮了。
儿子回复了:
“老爸,我这几天太忙了,才看到,我没有事,你放心吧。”
江国平胸口那团堵了一天多的气终于松了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
有什么事能忙到一两天都看不了手机?
儿子总说工作轻松,一个月有九千块,可他越这样说,江国平心里就越不踏实。
哪有刚毕业就拿九千的轻松工作?别是为了不让他担心编出来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感受着身体里泛上来的酸痛和困意,一边往车间外走一边做了决定。
今天就回老宅看看!
在大巴上眯一觉,到了就能亲眼看到人,只有亲眼看到人,他才安心。
江国平走到工厂门口。
工厂大门的铁闸门半开着,那个矮胖的刘主管正靠在门外的墙上抽着烟。
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灰白。
江国平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声。
这刘主管不好应付,他本想着低头绕过去,可门口就这么宽,绕不开,只得弯了弯腰,挤出笑脸打了个招呼:
“刘主管!”
刘主管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国平讨好的笑容不变。
这些年在外面讨生活,面子早就不知道丢了多少回了,多这一次不多。
刘主管是能让他这份工作说没就没的人,弯腰不丢人。
他直起了身,目光寻了寻出口的方向,就要离开。
这时,工厂的铁闸门忽然开了。
昏暗的天色里,两束车灯从门外照进来,停在门口十几步远的空地上。
一辆红色的车。
车身很低,线条在晨光里像一条被拉长的弧,车头的镀铬格栅在车灯下闪着一层沉静的光。
江国平本来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平时没什么爱好,唯独爱看车。
眼前这辆车,车头上那尊欢庆女神、那扇竖琴般排列的格栅,还有那扇向后拉开的对开门……
这是一辆劳斯莱斯·古斯特!
落地少说四百万往上!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正靠在墙上的刘主管眼睛瞬间就直了。
这是谁的车?他手里的烟举在半空中忘了弹灰,脑子里嗡嗡转了两圈。
他在这厂里干了六年管事,从来没见过这号车。
老板那辆奥迪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像个铁盒子。
这怕不是得要好几百万?
他下意识把烟屁股往墙上一摁,站直了身子。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女人,包臀裙、黑丝、高跟鞋,职业装衬出利落的腰身,妆容精致,眉眼间有一股干练的劲。
刘主管咽了口唾沫。
换了平时见到美女,他早就殷勤地迎上去了。
可眼下就是迈不动两条腿。
却见那女人迅速绕到车的另一侧,拉开后车门,弯下腰,姿态恭敬。
紧接着,一个穿白色T恤的年轻人从后座跨了出来。
普通便装,容貌清俊,身材修长,周身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让人看了就感觉自惭形秽。
年轻人绕过车头,目光在门口的人群里扫了一圈,锁定了方向。
快步走来。
这是哪位公子哥来视察了?刘主管站得笔直,脸上已经堆起了夸张的殷勤笑容,就要伸出手去。
却见那个年轻人停在了刚才朝他弯腰低头的工人面前,唤道:“老爸!”
老爸?刘主管脸上的笑僵住了。
周围十几个本来因为豪车聚过来的工人也齐齐愣住了,目光在江国平和那个年轻人之间来回弹了几遍。
江国平看见江原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和记忆中差不多的脸,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嘴动了动,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老爸,一个多月不见,认不出来了?”江原笑了笑。
江国平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哑:“儿子……你这是……”
“你不是要回老宅看我吗?我这不是主动来了。”江原看了看四周:
“这里人多,先上车吧。”
他伸手拉住江国平的手臂。
江国平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被拉到了车门前,手指摸到车门把手的时候还下意识缩了一下。
何敏已经拉开了车门,微微欠身:“叔叔请。”
江国平坐进去的时候屁股只敢挨着座椅的前半截,生怕把真皮座椅坐皱了。
何敏关好车门,绕回驾驶位,发动引擎。
红色的劳斯莱斯在引擎的低沉轰鸣中调了个头,沿着来路退出了工厂大门,朝外驶去。
只留下一群人站在晨风里,目瞪口呆。
……
车里。
江国平坐在后排,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座椅是真皮的,软得不像话,里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内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指在真皮面上摸了摸,又缩回来。
这豪车,是他连试驾都不敢试的。
“儿子,你这是……”他缓过神来,目光落在前面驾驶位上的何敏身上,又移回江原脸上:
“这位小姐是?”
何敏从后视镜里看了江原一眼,接过话头:
“叔叔,我姓何,叫何敏,沈总的秘书,今天是江先生临时借我过来帮忙的。”
“沈总?秘书?”江国平嘴巴张了张。
江原没有多解释,只对何敏道:“找个地方停一下。”
何敏将车靠在一处僻静的路边。
车内灯亮起来,她从副驾上拿过一个文件夹,按动座椅侧面一个按钮。
后排中央扶手翻开,一张折叠小桌板从里头升上来,稳稳地摊开。
她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面上,推给江国平。
江原朝父亲解释道:
“老爸,这段时间我和一个朋友合作开了一家公司,何姐就是那个朋友的秘书,今天本来是过来跟我核对产品资料的,正好顺路来接你。”
“公司……”江国平的声音有些发飘。
公司开下来,没个几十万能行?
那都是大人物做的事,儿子才刚毕业多久,怎么就开上公司了?
他愣愣地翻开面前的文件。
第一页,抬头印着几个烫金大字:
【原生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下面是一张精修过的商品图。
一只半透明的玻璃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荡,瓶身简洁,品牌名印在正中间:
【原生序列】
何敏也开口道:
“这是我们公司暂定的第一款产品,定位高端美白修复领域,目前第一批计划发售十万件,马上正式上市。”
十万件?江国平拿着文件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
“这,这个多少钱一件?”
“定价两千八一件。”何敏礼貌一笑。
江国平低下头,目光在商品图和定价之间看了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