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原走过去,蹲下,一缕翠绿的【木愈之触】落在她肩头。
暮叶祭司身子一颤,缓缓抬头,浑浊的老眼望着他,好半晌,才哑声道:
“老身把月神的力,都烧进那道传讯里了。”
江原点头。那张网罩住谷地,传讯魔器的讯号出不去,她拼着透支神术,才把话送到海角领。他来得及时,是她的功。
“部落的命,是你救的。”他说。
暮叶祭司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目光却落在他掌心的雷痕上,停了停,终究没有问。
江原起身,走向石壁。
希露靠着石壁坐着,匕首搁在膝上,左臂的衣料被蚀开一片,暗红的蚀痕爬了小半条手臂。
她低着头,猫耳耷拉着,听见脚步声,抬眼。
“伸手。”江原蹲下。
希露把左臂伸出来,没看他。
木愈之触的绿光落下去,蚀痕一寸一寸褪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
希露的尾尖卷了卷,又松开,闷声道:
“我拦不住他。”
“你拦住了。”江原道,“等到我来,就是拦住了。”
希露没接话,别过脸去,耳朵尖动了动。
乌格拄着战斧,半跪在祭坛口,肩头一片焦黑。
江原走过去,绿光落下,焦黑的衣甲下渗出暗红的伤处缓缓愈合。乌格盯着东侧那两个深坑,好半晌,沉声道:
“那个白袍的……真是五阶?”
“五阶。”江原道。
乌格没有再问,攥着战斧的手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暮叶祭司拄着法杖站起来,朝人群里喊了一声。几个猎队的人抬出两具担架,白布蒙着,放到祭坛前的空地上。江原的目光落过去,心头沉了沉。
两个族人,死在纳泽第一波黑气里。
没有人哭出声。
暮叶祭司拄着法杖,立在担架前,念了一段月神的祷词,声音又低又哑,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族人围成半圈,垂着头。希露蹲在人群边上,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江原站在人群外,看着。
异界不是游戏。他早就知道,可每次有人死在眼前,这个念头还是会硌一下。
夜里,篝火在空地上升起来。
族人三三两两围坐着,有人低声说着白天的事,有人沉默地拨着火。青叶拎着药箱,挨个给伤员换药,脚步轻,说话也轻。
暮叶祭司坐在火边,把白天的经过讲了一遍——
那两人一早就摸到谷外,先布阵,网一罩,整片谷地的动静都被吞了;然后那黑皮的闯进来放黑气,见人就杀;猎队的箭射进雾里,眨眼就被吞了
;希露正巧在部落,提刀就上;两位祭司撑起光幕,把老弱护在当中。
“老身传讯那会儿,网还没合严实。”暮叶祭司道,“再晚片刻,怕就送不出去了。”
江原拨着火堆,问:“那个白袍的,说过什么?”
暮叶祭司摇头:“他一直站在雾里,没开口。倒是那黑皮的,喊过几回‘主上’。”
主上。
江原的手顿了顿,火星溅起来,落进灰里。阿尔班背后有人——能支使一个五阶教徒的人,至少是同阶,甚至更高。他此行的目的,是神骸。
而临死前,他还把“权柄”的消息传了出去。
那缕烟气,他只劈散了大半。纳泽那句“主上已经知道了”——他不敢赌它是诈。
他没有把话说出口,只把火堆拨得更旺了些。
后半夜,江原出了谷口。
夜色压着群山,风从山脊上灌下来。他放出精神力,贴着地面一寸一寸扫过去,扫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山道转角处,触到一缕极淡的波动。
空间波动。淡得几乎不可捉,像一层水渍,干了,还留着一道印子。
阿尔班来时的方位。
江原记下那缕波动的走向,又扫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处,这才转身折返。谷地里,篝火还亮着,人影绰绰。
天蒙蒙亮,江原走到部落的通讯魔器前,拨通了伊薇尔。
投影浮出。伊薇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顿了顿——衣袍焦黑,胸口一道衣料裂开的豁口,血迹干成了暗色。
“出什么事了?”她问。
江原三言两语说完了:霜爪部落遭袭,纳泽带着蚀雾闯进来,白袍老者阿尔班布阵藏住整片谷地,两人联手,冲着部落下的套。
伊薇尔的眉尖压了压:“阿尔班?学城外头那个断臂的老者?”
“他断的是右臂,这回补上了一条左臂的账。”江原道,“五阶。”
投影里静了一瞬。
“五阶……”伊薇尔缓缓重复了一遍,“你杀的?”
“劈成灰了。纳泽也是。”江原道,“连渣都没剩。”
伊薇尔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她认得阿尔班——学城外那一战,她赶到时,埃尔维斯已经拦住了人,她亲眼看着那老者炸碎一臂,撕开空间卷轴逃走。五阶的风系加虚空系,藏在五阶的皮子底下,藏了不知道多少年。
这样的人,死了。
死在面前这个学生的雷下。
“权柄入体了?”她问。
江原把掌心摊开给她看。雷痕在光里明灭了一下:“【雷霆敕令】,雷法威力大涨,能引雷元素位面的本源;还有一个【霆威】,对邪祟之力压得厉害。纳泽的蚀雾,一放出来就散了。”
伊薇尔沉默片刻,道:“权柄是神的东西。你吃了它,就要留神它的主人——权柄认主,主人若是还活着,迟早会循着找过来。”
江原道:“我知道。”
“还有。”伊薇尔的目光沉了沉,“那老者临死前,传出去一缕气息。你劈散了大半,可未必全拦得住。三圣教多半已经知道,你手里有神性的东西。
先前他们只当你是‘毁了他们一个据点的人’,如今——你身上有他们寻了半辈子的东西。”
江原没有接话。
这正是他压了一整晚的心事。权柄碎片,本是天底下无人知晓的秘密,树腔里只有他一个。可这一战,它见了光。阿尔班认得出,三圣教里未必没有第二个人认得出。
“往后,你身边的人,都会是他们下手的口子。”伊薇尔道,“部落、海角领、学城——你护得过来?”
江原沉默片刻:“护不过来,也得护。”
伊薇尔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再往下说,换了话头:
“征召令的事,我找过院首了。暂且压下了,说是再议。如今你斩了两个邪教徒——一个还是五阶——这份功报上去,国王那边更好说话。你的论著呢?”
“写到一半,搁在书房里。”江原道,“影渊十六道纹路,图解到十一幅。”
“回去写完它。”伊薇尔道,“五阶超环的论著,分量摆在那。这道令,我替你盯着。”
江原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
“谷外有空间波动的残留,阿尔班来时的路。我想循着查一查。”
伊薇尔没有立刻答话,目光隔着投影落在他脸上,好一会儿,道:“阿尔班背后有主上。能支使五阶的,不会比五阶低。你初得权柄,还没吃透,别急着往人老窝里撞。先把论著写完,把权柄吃透——你老师我冲击传奇,出关之日,陪你去走一趟。”
江原道:“好。”
投影敛去,魔器上的光缓缓暗下来。
江原站了片刻,转身走回谷地。
篝火边,希露蹲在火旁,抱着膝盖,看着火。猫耳竖着,尾巴尖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闷声道:“那个教的人,为什么要抓幼崽?”
江原在她身侧蹲下:“冲我来的。部落是饵,抓谁都是抓。”
希露的尾巴尖绷直了:“那他们还会来?”
“会。”江原道,“来一个,少一个。”
希露回过头看他。火光映着她月白的瞳仁,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尾巴尖慢慢松下来,往他那边靠了靠,没再说话。
天亮前,江原又绕着部落走了一圈。
谷地的焦痕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可屋舍里已亮起灯,人影在窗上晃——有人在修被黑气燎过的房梁,有人在重新码齐塌了半边的柴垛。白鬃的灰脊卧在训练场边,几个幼崽骑在它背上,被灰脊拱得东倒西歪,咯咯地笑。
江原立在谷口,望着那片焦土与新生的灯火。
晨光漫上山脊的时候,江原走出谷口。
身后,篝火的烟已经淡了。族人三三两两起身,有人在搬木头,有人在清焦土。暮叶祭司拄着法杖立在祭坛边,远远朝他躬了躬身。
江原点头,正要催动风驰术,身后传来脚步声。
希露追到谷口,猫耳竖着,抿着嘴,看着他,半晌才说:“我跟你回去。”
“部落刚见血。”江原道,“你在这儿,我放心些。”
希露的尾巴尖绷直了,又慢慢松下来。她别过脸:“那他们要再来呢?”
“来一个,少一个。”江原道,“有事,就用魔器传讯。片刻就到。”
希露没接话,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焦土。
江原没有再多说,风驰术催动,青苍的风元素缠上四肢,身影掠出谷口,沿着山道一路向下。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口那块石头上,立着一道纤细的影子,猫耳竖着,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风驰术催到极致。
海角领的城堡立在崖上,海风卷着咸腥味。江原落在庭院里的时候,蒂莎已经迎了出来,浅紫的长发披着,手里攥着一卷账册,看见他,脚步顿了顿:“领主,昨夜你走得急——”
“邪教的人袭了霜爪部落。”江原道,“死了两个族人。”
蒂莎的脸色一白:“希露呢?”
“没事。”江原道,“她留在部落守着。”
蒂莎松了口气,又像是想起什么,问:“那……来袭的人呢?”
“杀了。”江原道,“一个五阶中期的纳泽,一个白袍老者。白袍那个,五阶。”
蒂莎怔在原地,好半晌没说话。浅紫的瞳仁里映着晨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那句“怎么杀的”,只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江原点头:“辛苦你了。”
蒂莎没有多留,转身去安排。江原走进书房,案上还摊着那卷写到一半的论著——图解停在第十一幅,笔搁在砚边,墨早干了。
他坐下来,蘸墨,落笔。
日头从窗边爬过去,又沉下去。江原埋首灯下,把第十二幅、第十三幅、第十四幅纹路,一道一道画出来,批注密密麻麻,暗元素的走势、纹路间的呼应,一笔一笔写得明白。
傍晚,他搁笔,活动手腕,推开书房的窗。
海风灌进来,卷着咸味。他立在窗边,摊开右手。掌心,一道紫白的雷痕明灭不定,像一道缩小的闪电,沉在皮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