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时间紧张，我的介绍比较表面，也不够全面……”周教授语气诚恳，“另外，同样因为时间紧张的缘故，很多专家的精妙构想没来得及为您详细说明。现在，是否先请他们为您介绍一下？”
吴清晨当然明白，这是“当时的学术观点未被看好”的委婉说法，他点点头：“那就麻烦各位了。”
各位专家开始逐一上前介绍。
率先登场的，居然是一位经济学研究员！
这位研究员没有谈什么神术原理，而是拿出了他的模型分析。
经济学研究员指出，在主宰神系的神术释放体系中，简陋的符牌、符文、墨水、圣油，加上中古世界普遍落后的手工艺制作方式，必然导致最终成品的千奇百怪，差异巨大。
如此之大的差异性——有时候甚至超出人类想象力的范畴，显然会带来巨大的沟通成本、纠错成本、管理成本以及理解偏差导致的额外损耗（比如需要反复解释符文含义、频繁修正制作错误、因理解不同而浪费信仰等）。
这些都属于非必要的、巨大的资源浪费。
因而，在这位研究员的构想中：符牌、符文、墨水、圣油这些物质载体，更可能只是承担着引导或启动的“钥匙”作用。
具体的神术释放方式，其核心要素应该另有所在，这些物质载体的差异，只要达到基本标准，就不会对最终效果产生决定性影响。
接下来上场的是一位植物学家。
植物学家的看法，从另一个角度支持了经济学研究员的观点。
植物学家着重分析了中古世界制作符咒时，对承载木材的选择倾向性。
他指出，符牌的木料选择，更注重于神术释放后的效果反馈。
比如最常见的“守穗之印”和“良知之唤”。
这两种符咒选用的承载木材通常都是橡木。
这是个非常聪明的选择。
橡木是一种高密度的硬木，天然就具备了被敲击后回声响亮、传播较远的特点。
此外，经过精细打磨后，橡木表面光滑，还具备较好的反光特性。
如果仅从这两点来看，橡木的优势似乎更像是历史演变中，宗教人士在实践中发现并顺势应用的自然属性。
然而，一旦加入主宰神系的神术效果，就会发现橡木的选择蕴含着更深层次的考量。
神术版的“守穗之印”，其核心效果是自动发出特定频率的声响，惊飞田间的蚊虫鸟雀。
长时间的频率共振，对木材本身的硬度和结构稳定性要求极高，否则几天就可能因震动而碎裂——高密度的橡木正好完美契合了这项需求。
神术版的“良知之唤”，其效果是自动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特定区域。
橡木光滑的表面和相对均匀的质地，有助于光线的均匀反射和扩散，避免因木材纹理过于粗糙或吸光性强而导致光线晦暗或分布不均。
又比如说，“诅咒之印”。
这种符咒通常选用气味浓烈，纹理不均匀的阴沉木或某些特定荆棘木。
植物学家推测，这类木材本身可能带有微弱毒素或特殊气味残留，同时，其不规则的纹理在潜意识层面更容易引发“扭曲”、“不安”的联想，或许能微妙地增强符咒所蕴含的“惩戒”或“厄运”的心理暗示效果。
又比如，“恩典之羽”。
多选用纹理细腻的白蜡木或椴木。
这类木材色泽浅淡，触感温润，这倒没什么……
植物学家身旁，一位中医上前补充：这几样原材料经过炮制后，可以作为“舒筋活络”、“祛风除湿”的药材——用于治疗筋骨疼痛、肢体沉重等症。
很显然，这些促进身体轻盈，行动便利的特性，必定有利于神术的“逆风时跑路”“顺风时抓贼”的效用。
等等等等……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涉及到吴清晨这次疑似无意中制作的“混合型土炸弹”，植物学家重点介绍了桦木的特性，以及桦木为何特别适合作为“审判之瞳”的载体。
第一，桦木的加工性极佳，无论是手工还是简易机械加工都非常容易。
这特别适合紧急情况下的快速制作，以及大规模批量生产的需求。——在主宰时代，“审判之瞳”很可能是一种需要大规模装备的一次性消耗型“武器”或“威慑工具”。
第二，桦木的导热性很强。
这种特性有利于能量的传导和集中释放。——这与“审判之瞳”神术中描述的瞬间发出强烈光热、灼伤或击杀敌人的效果严丝合缝，高效的导热性可能是能量爆发瞬间的关键辅助因素。
第三，桦木相对容易开裂变形，尤其是在温度强烈变化的情况下。
这个特性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大家心照不宣就行，毕竟，主宰是如此的神圣和仁慈。
……
之后，油墨专家，刀具专家，染料专家依次向前，分别向吴清晨进行说明。
木料，墨水，圣油，刻印所用的刀具，以及手工业模式制作的流程，广泛支持经济学研究员的观点：神术符牌的物质载体，极有可能都只是承担着引导或启动的“钥匙”作用。
在接下来，就是周教授上场了：
“符牌上刻印的符文，同样也更注重于引导，尤其是实用几何，以及立体几何方面的思维引导……”
立体几何是什么？
随便拉个初中生出来都知道，立体几何，是研究三维空间中物体（点、线、面、体）的度量性质（长度、角度、面积、体积）和刚体变换（平移、旋转、反射）的一门数学分支。
在地球，这个体系在公元前3世纪的古希腊就已成熟建立。
在中古世界，这方面自然同样是很有基础的。
绝大多数教士，至少是普拉亚牧师这个级别的教士，总得掌握一定的几何知识。
你得测量土地吧？你得计算教堂份地面积吧？最重要的是，你得计算什一税的征收比例吧！！！
你得绘制简单建筑图纸吧？你得了解谷仓的梁架结构吧？行，这些都不会，那你至少也得制作宗教符号——圣坛和圣徽吧！！！
——就吴清晨所知，作为塔尔玛执事比较看重的学生，普拉亚甚至掌握了粗浅的透视绘图法。
主宰神系的神术符文，同样几乎全部都有立体几何的影子。
符牌上的符文图案，麦穗也好，荆棘也好，锁链也好，光路也好，其他元素也好……统统不是平面状态的表现形式，而是都带有立体几何的绘图特点。
这一点，到了塔尔玛，不，到了普拉亚这种实质掌握一个村庄的牧师，无论哪个堂区，基本都比较具备学术素养，对此自然都是了解的。
虽然年代久远，且早就没什么真正的神迹，大伙儿制作符咒的时候普遍漫不经心，但还是都会下意识地绘出立体几何的表现特点。
然而，仅仅立体几何的知识……这是远远不够的。
根据周教授的构想，主宰神术体系的施放和释放过程，最重要的，是在施法过程中，由施法者在思维空间中，形成神术的神术结构。
符牌的制作，主要是“精神锚点”和“象征符号”,只是意识引导器而非能量源，其作用不是直接产生能量，而是帮助施法者（或使用者）聚焦意念，并在意识中构建特定的【功能模型】……
那么，怎么构建这个特定【功能模型】呢？
这就需要运用到很可能只有主宰时代的牧师们，才有机会粗浅掌握的某项知识了：
拓扑学……
这是何等的残忍！
他妈的，这可是拓扑学啊！
别说目前中古世界宗教界，目前的普遍认知：早祷，晚祷，丰收祷……以及神术的制作过程中，最重要的是专注和虔诚……
就算是吴清晨举起大喇叭，@全体同行，告知一切要素，大伙儿还是只能照样抓瞎！
拓扑学，研究的是空间在连续变形（拉伸、扭曲、压缩，但不撕裂或粘连）下保持不变的全局性质（如连通性、洞的数量、缠绕方式）。
它关注的是空间的“形状”本身，而非具体的度量。
以上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哪怕在地球，作为独立学科，拓扑学的诞生，都已经是19世纪的事了！
放到中古世界，对拓扑学唯一有所了解的人，只有吴清晨一人。
或者更具体地说，就算是吴清晨这位天选之子，有关拓扑学的了解，全部加起来，也仅仅只有四天前的那次“主宰神系神术施法及释放可能性”课时中，周教授最多用时5分钟的构想说明和概念讲解。
第313章 安德烈的惨案
那么，为什么会是拓扑学呢？
周教授进一步解说他的构想。
从昆虫学的角度来看，吴清晨释放的“良知之印”的效果来看，主宰神系的神术，其强度很显然是可以灵活调节的。——蚊子尸体的数量变化，可以很清晰地证明这一点。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为每一个神术建立多个模型，就算主宰老板不在乎开模费，也得考虑下面负责执行的牧师工人们有没有这个学习能力，以及足够的精力去掌握这么多套复杂又各不相同的“图纸”。
从材料学的角度来说，为每一个神术的每一个等级（LV1，LV2，LV3，LV4……）分门别类地准备特定大小、特定形状、可能还需要不同材质组合的材料，这在中古世界那点可怜的生产力和物资条件下，想想就是完全不可能的任务。
最后，从能量的角度来说，无论这股驱动神术的能量，其来源是村民汇聚的“信仰”，还是众人意念聚焦产生的“祈念”，又或者是大地脉动或某种“主宰垂青”，它们汇入神术模型的数量（或者说在神术节点处的浓度），显然是时刻都在变化的！
有时人多心诚，能量洪流般涌入；有时人散念杂，能量稀薄如丝。
那么，这个“神术模型”，就一定不能是传统立体几何概念里的那种“刚性”：固定形状的石头房子；而必须是拓扑学意义上的“柔性”：一团可以随意揉捏塑形的橡皮泥。
当然了，这些内容，都是周教授尽可能委婉，且吴清晨尽可能理解的描述。
说完现实困难，周教授接着解说超自然领域的数学应用。
如果在构造神术结构模型的时候，想象的是一只袋子，一只盒子，一只瓶子，或者其他任何具有固定外形容器（这都是立体几何的领域），那么，当想象完成的那一刻，这只袋子/盒子/瓶子的大小、形状、容量（能装多少）、厚薄（壁的厚度）、开口位置（比如袋口、瓶口在哪儿）也就都定型了。
那么，当以这种固定模型构造的神术，开始运行并接受能量时，就很容易出现各种问题：
浓度不匹配的问题：装能量的“容器”大小固定，如果接收到的能量太少（比如只有零星几个人祈祷），容器空荡荡浓度不足，这倒还算好，无非是神术软弱无力，或者直接无法启动。
麻烦的是如果涌来的能量太多（比如全村人某天特别虔诚），容器装不下，浪费点能量也就算了，万一撑破了模型……那就神术失控或反噬了！
特性不兼容的问题：不同人、不同时间提供的能量，其“形状”（或称特性、属性）可能很不一样。有的像炙热的火焰（高度虔诚），有的像平静的水流（普通敬畏），更糟的是可能掺杂了杂质（比如带着恐惧的祈求）。
固定形状的容器，入口的形状、通道的厚薄都是一成不变的，但只要用屁股想都知道，水流的管子和火焰的通道，那能一样吗？？？
内耗损失的问题：不同特性的能量被硬塞进同一个固定结构里，它们可能会互相冲撞、抵消甚至引发混乱（比如火焰遇到水流，可能产生蒸汽爆炸也可能直接浇灭），导致神术效果混乱、减弱乃至失效。
升级换代的困难：想提升神术效果等级？比如想让“良知之印”从“让人犹豫”升级到“让人敬畏”？使用固定模型方案，你就得彻底重做一整套新的LV2模型！意味着要重新学习/记忆新的“图纸”，准备新材料按新规格制作，成本显然过高。
运用拓扑学进行构型，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说过，在“神术模型”的领域，可以充分运用拓扑学的“柔性”。
构型时涉及的每一个神术模块，都只需要构想这个模块的核心功能，在拓扑学上的本质特征：
1，这个结构具备几个拓扑学上的“点”和“面”：对应神术模型有几个主要的能量汇聚点或控制点
2，这些拓扑学上的“点”和“面”之间，是什么连接关系：对应神术储备的能量是直接输出，还是先通过其他能量进行加工，加工的通道是单向流动还是双向奔赴
3，这个神术结构，具备几个拓扑学上的“孔洞”：对应神术有几条能量出口处，几个能量存储空间或者信息处理的区域
OK，完成这些就可以了。
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个结构到底是什么形状（方的？圆的？扁的？），具体有多大、能容纳多少能量、它的每个“通道壁”该多厚，具体开口位置设在哪里，等等等等……
因为，这些外在的、具体的形态和尺寸，都会由拓扑学这块橡皮泥，通过“连续形变”后，全自动解决。
只要“点”、“面”、“孔洞”、“连接关系”等拓扑特性不变，无论怎么挤压、拉伸、弯曲，这个模型，它在能量运作上的核心功能，就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这样的模型就稳定多了，也安全多了：
不会有浓度问题：能量洪流来了？没关系，神术模块自动膨胀，容纳所有能量；能量特别稀薄？同样没关系！神术模块自动收缩，保证每一丝能量都有效捕捉和利用，绝不浪费。
不会有特性不符的问题：进来的能量特性不一致？神术模块将自动改变内部的能量通道形状和结构，为炙热的“火”能量塑造一条能承受高压高热的快速通道，为平静的“水”能量铺就舒缓流畅的宽渠，所有能量各得其所，顺畅通行。
不会有施法升级的困难：想要神术升级？很简单！告诉这个拓扑模型，需要增加一个关键节点（增加一条新的能量输出口），或者调整某个连接关系（掐断降温水源，将原本800度的火焰直接提升到2000度），或者多开一个“孔洞”（增加一个新的能量处理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