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吴清晨又指向前庭几株靠近墙根、枝叶低垂的老橡树，“把这几棵橡树砍了！枝桠太密，遮光又招虫！去林子边上挖几棵香柏树移栽过来，就种在……嗯，圣所窗户正对着这片空地！”
“对了，老尤连，”吴清晨又喊住守门人，“你带人把靠近牲口棚那边堆的杂物都清走！腾出地方来，用新砍的橡木枝扎一道矮篱笆，把棚子挡严实点！省得味儿飘过来！”
“洛斯，”普拉亚牧师第三次忍不住了，他的眉头拧得更紧，指着陆续领取工具，准备挖土填坑、砍树移树的警役和农奴们，“里面刚折腾完，外面又开始了？这又是挖土填坑，又是砍树移树，还要扎篱笆……院子里总不会掉蜘蛛了吧？”
吴清晨转过身，走到普拉亚牧师身旁，压低声音说道：“老师！您有所不知……这些日子，我托人给堂区，给城堡送蜂蜜的时候，顺便打听了一下嘛！听说这位艾萨克牧师阁下，早年骑马摔过一回，腿脚一直不大爽利，阴雨天尤其难受！”
“您想想，”吴清晨指着开始被填平，同时也已经开始挖暗渠的地方，“原来那条水沟，为了过路方便，不是搭了好几个木头台阶吗？那台阶又窄又陡，还常年湿滑……艾萨克牧师腿脚不便，万一踩滑了摔一跤，咱们的麻烦可就大了，现在这样，换成平整的暗沟盖板，这多稳妥！”
“至于砍掉那几棵老橡树嘛……”吴清晨又指向移栽香柏树苗的方向，“听说艾萨克牧师不太喜欢橡树，说它总有股木腥味儿……等您和他回来的时候，艾克丽这边的天气，应该还没彻底变冷，到时候腥味更重……咱们换成香柏树就好多了……”
“气味清雅不说，关键是，堂区那边好多教堂都喜欢用，据说在那边，香柏树寓意着‘纯净’、‘永恒’，艾萨克牧师肯定看着就舒心，至少，总不可能讨厌吧？”
普拉亚牧师张了张嘴，又一次无话可说了。
行吧，随便你了……
反正，以后这艾克丽村庄，都是你作主了。
普拉亚牧师背着手，在教堂门口站了一会，看着里面被细致清理的卫生死角，看着被果断丢弃的“污染源”，看着外面逐渐平整的地面、新移栽过来的香柏、忙碌着扎篱笆的身影……
原本杂乱破败的景象正一点点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虽然离“光辉神圣”还有十八条街，但确实顺眼多了，呼吸似乎也畅快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看着看着，普拉亚牧师眼前忽然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过上一段时间，等到自己从堂区回来，陪着那位腿脚不太利索、据说还有点挑剔的艾萨克牧师一起站在这里的情形。
那时候，这里一定更加干净、整洁、清爽……让人一眼看去就觉得特别舒服吧？
尤其是那平整的地面和新栽的香柏树……
到时候，如果艾萨克阁下看不出这是艾克丽村庄特意准备的，或许会单纯觉得这个村庄和教堂都很不错，至少超过普通村庄和普通教堂的实力和水准……
而如果，艾萨克阁下一眼就看出这些精心准备的细节——平整的地面方便行走，新栽的香柏树迎合喜好，干净的圣所没有异味和虫鼠……那就更好啦！
随随便便就能针对特定的牧师，采用特定的接待方案，村庄教堂主持者的人脉，信息渠道，村庄实力，个人威望，可支配人力、物力、财力，那还不是一口气就表现得淋漓尽致了嘛！
想到这一点，普拉亚牧师心头一时涌上复杂的情绪，又是感动又是好气。
感动是因为：
这么多细枝末节都替自己考虑到了，连艾萨克那点据说连堂区都少有人知的腿脚毛病和喜好都打听清楚并做了安排。
洛斯这小子，为了自己这次述职和迎接检查，最近这些日子，还不知道暗地里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神思。
这份心意，实实在在，沉甸甸的。
好气的是：
这小子！这装点门面，揣摩人心的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
这份圆滑世故，这份对“享受”和“体面”的执着追求，跟他那出身贫寒的底子，实在……实在是太不搭调了啊！
啧啧啧……
以前还觉得，洛斯这小家伙，仅仅15岁，就已经能稳稳接住艾克丽村庄这间教堂，其沉稳、智慧、幸运都同时令人惊叹，难以想象。
可现在看来，这样的天赋，仅仅留在艾克丽这样的乡下地方，主持一个小小的村庄教堂……或许，还屈才了？
第315章 圣典的灵活解读权
教堂的翻新，工作量远超普拉亚的预料。
接下来的日子，教堂内外都干得热火朝天，成为了艾克丽村庄最忙碌的区域。
对吴清晨，以及地球参谋团来说，最重要的工作，肯定是“去污”了：彻底净化环境，消除潜在的疫病源头。
哈维尔带着一群健壮的农奴，挥舞着沉重的木槌，将填平露天明渠后松软的泥土反复夯实。
汗水浸透了他们粗糙的麻衣，沉闷的“咚！咚！”声在院子里回荡，确保新地基足够结实，不会在艾萨克牧师的步伐下塌陷。——更确保新地面足够封闭，断绝陈年病菌赖以滋生的松软空间和缝隙。
乌赫尔领着另一队人，专注于圣所内部的净化，刮刀刮过石墙，发出刺耳的“嚓嚓”声，大片大片的陈年霉斑如同顽固的污迹被剥落。
扫帚、草把子齐上阵，穹顶、墙角、圣徽背后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蛛网被无情地扫荡下来，如同下了一场灰黑色的雪。
傍晚时分，被暴晒过的灯芯草垫子散发着干燥的草香，重新铺回地面和长椅。
这个时候，圣坛下方和各个角落的老鼠洞已经被泥浆混合着碎石草灰死死封堵，彻底断绝了那些肮脏生物，以及它们所携带的疫病病菌的通道。
散发着霉味和虫蛀痕迹的破烂——旧经卷、破陶罐、烂布条，这些显而易见的污秽之源，统统都被毫不留情地拖到远处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在这个过程中，好几个农奴，甚至有两名警役的婆娘试图索取，都被吴清晨以“圣物岂是凡人可以觊觎”的理由果断拒绝。——开什么玩笑，让这些潜在的传染病源扩散出去，教堂翻新还有什么意义？
第二天，修缮和焕新开始了。
木匠老吉姆带着儿子和学徒们正式进驻。
围着那扇吱呀作响的侧门，几人仔细测量，用刨子将储备的阴干橡木料子推得光滑平整，替换掉朽坏的木框。
后堂那个摇摇欲坠的经卷架被小心拆解，腐朽的横梁被剔除，换上同样处理过的新料子重新榫卯拼接加固。
圣坛前那块磨秃了毛，不知道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的旧跪垫被撤下——这玩意儿没办法，艾克丽村庄不产毛毡，只能去灰岩丘陵那边的大集市采买。
负责这项任务的是伊弗利特的次子，一大早，由送信人帕梅拉领路，伊弗利特的次子带着一小袋银币、一罐蜂蜜、一罐精盐、洛斯老爷的嘱咐，以及父亲老爷长达大半个夜晚的耳提面命，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就出发了。
另外，作为过渡措施，老吉姆精心挑选了一块纹理细密、厚实的橡木板，正在用刻刀仔细修整边缘，准备制作一块更耐用体面的新跪板基座。
对此，吴清晨同志特别指出：在木板上刻出规则的凹槽，铺上厚厚一层新晒干的、蓬松柔软的灯芯草，确保柔软舒适，绝不会让老爷们跪着难受。
吴清晨同志还着重指出：要重点关注施工过程中的“隐蔽性”工艺，确保将来铺上新的毛毡后，基座和跪垫之间严丝合缝，完美融合，彻底掩饰底下铺了厚厚灯芯草的秘密，既保证舒适性，又不至于让外人看出端倪，进而影响艾萨克老爷的前程……咳，虔诚。
铁匠索伦和他的儿子们也没闲着，索伦蹲在院子里临时搭起的炉子旁，鼓动着皮囊，炉火映红了他满是沟壑的脸庞。
拆下来的旧铰链被投入炉中重新熔炼，旁边放着新打出来的、闪着暗红光泽的粗坯，等待着冷却后打磨成型，用于加固那扇侧门。——绞盘暂时也同样没有办法，这玩意儿已经由送信人的长子，以及伊弗利特的长子负责，前往阿克福德堡城下的集市采买了。
不过没关系，秋收完毕，艾克丽村庄现在多得就是人力，大不了先暂时安排几个农奴充当人力绞盘。
院子里，新移栽的几株香柏被细心地用木棍支撑固定，农奴们挑来清水，小心地浇灌着。
靠近牲口棚，新扎的橡木枝矮篱笆已初具规模，散发着新鲜木料的清香，有效地隔开了那边的气味。
晚祷时分，普拉亚牧师踱步出来，看着逐渐显露出新气象的教堂，焕然一新的新门框，散发着清香的篱笆，最后，在那块铺着厚厚灯芯草、显得格外厚实舒适的新跪板上，他的目光停留了许久许久。
第三天的工作更加细致。
泥瓦匠被临时征召过来，艾克丽村庄没有这方面的专职手艺人，但有几位自由民手艺尚可，他们用混合了石灰和细沙的灰浆，仔细填补好圣所墙壁上被刮掉霉斑后留下的坑洼，以及新发现的几处细小裂缝，力求墙面光滑平整。——这不仅能提升观感，更重要的是剿灭了灰尘和虫豸藏匿的缝隙，进一步降低了病菌滋生的可能。
哈维尔带着人，用分别由松脂、蜂蜡、以及沸水轮流浸泡的麻布，反复擦拭着圣坛、长椅和所有新更换或加固过的木器表面，通过这种做法，可以让木头呈现出温润的光泽。——更重要的是，松脂和蜂蜡具有一定的防腐防虫效果，高温浸泡后的麻布擦拭也相当于一次深度的清洁消毒。
第四天，翻新的范围悄然扩大。
虽然暂时不涉及普拉亚牧师起居的后堂内部（这点眼力劲，吴清晨还是有的），但后堂门口那小块区域也被纳入了清扫范围。
堆积的杂物被清理，地面被仔细打扫，门框上的灰尘也被擦拭干净。
后堂那扇小窗户对着的庭院角落，几丛原本肆意生长的杂草被连根拔起。——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通通栽上了从溪边移植过来的，根据地球昆虫学家们评估，能够产生一定驱虫效果的植物。
教堂前庭的地面经过反复夯打已经相当平整，乌赫尔指挥着几个农奴，用细沙土混合着碾碎的白垩石粉末，均匀地撒在地面上，既能吸潮又能让地面看起来更加光洁。
唔……这里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吴清晨的瞎指挥，农奴们挑过来的白垩石粉末，不知什么缘故，居然混进了好几框石灰粉——这点小事，乌赫尔也好，农奴们也好，大家当然是假装没发生的啦，几人屏住呼吸，眯着眼睛，千辛万苦地用这些混合粉末，将整个院子均匀地铺了一层。
短短几天，教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陈旧、破败、杂乱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霉味被迅速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爽整齐，甚至隐隐透出一种经过精心打理的、内敛的体面。
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由内而外的洁净感——
对于整日与潮湿污泥打交道、抓到个大虫子就顺手塞进嘴里的农奴；
对于一天到晚被蚊虫叮咬、糊糊掉进牲畜棚也得赶紧捞起来吃掉的自有民；
哪怕是对于吹去葡萄酒上黑乎乎、腥腥然的可疑浮沫，削去面包上层层叠叠的可疑霉斑，本质上其实只是为了更好地维持体面的普拉亚老爷来说；
这都是一种从未见识，从未经历，甚至从未想象，却看起来似乎相当不错的全新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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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翻新，顺便完成了另一项隐性计划：小安德烈、巴森、亚瑟、埃文这四个小家伙的课程，彻底没法在喧嚣的教堂里进行啦！
每天一大早，当吴清晨在教堂完成当天的翻新工作布置，并对前一天的翻新工作进行成果验收后，这四位小学生，就会由各自的家族警役，护送到吴清晨的居所。
吴清晨的“高级符咒学”课堂，或者说，“基础拓扑学概念启蒙”课，便在这这里拉开了序幕。
这个时候，普拉亚牧师毕竟还在艾克丽村庄坐镇，吴清晨肯定不适合直接将那些来自地球的、高深莫测的拓扑学概念，包装成什么“主宰的隐秘几何法则”，或是“神圣造物内在联系的至高真理”灌输给孩子们。
这倒并非吴清晨不敢在圣典上动点手脚，或者编造些听起来唬人的箴言——大清……咳，主宰教会“圣典真言裁判庭”如日中天的时代，早就过去几百年啦！
如今这世道，只要大体上说得过去，不公然挑战核心教义，普拉亚其实根本没在意过吴清晨这好几个月以来，为了各项工作方便——无论是给自由民讲道理树立威信，给农奴们画饼提升干劲，为蜂窝移植的古怪举动寻找神圣依据，还是推广那套繁琐但有效的“洗手礼”——而时不时对圣典多次进行实用主义至上的“灵活解读”和“情境化应用”。
问题的关键在于，小安德烈这四只实在太小了，最大的安德烈也不过14岁半（和吴清晨/洛斯的假装15岁，其实身体年龄15岁不到，心理年龄25岁，知识年龄200岁，集体智慧2000岁相比，安德烈无论哪个方面，都是真正的14岁半），正是打基础、塑正信的关键时候！
普拉亚阁下，虽然可以容忍已经成熟，或者说，已经成精的吴清晨，为了实务需要偶尔“变通”，但绝对无法容忍自己亲自挑选的弟子，来自各个亲近家族的次子三子，从启蒙阶段就走上了歪曲圣言的歧途！
那根令人敬畏的教鞭，绝对会毫不留情地落在四个小家伙的屁股上！
所以，为了安德烈等人屁股的安全，也为了避免触发“普拉亚牧师看似天赋平平，实则是被牧职耽误，千年一遇的隐藏数学天才”这种极小概率但后果不堪设想的风险，在这位先生彻底离开艾克丽村庄之前，吴清晨只能暂时按下将拓扑学与神学强行挂钩的冲动，另辟蹊径，运用更加世俗，同时也更加隐蔽的方式，先让这几个懵懂的小脑袋，形成最基础、最直观的拓扑学概念。
具体过程是这样的：
由于吴清晨这段时间很忙，也确实很忙：教堂翻修工作，秋收的扫尾工作，征税的预备工作……
每天将四个小家伙带回居所，吴清晨就会丢下一本圣典，一大堆材料，以及一句话，作为全天的完整教案：今天练习绘制符咒。
“洛……洛斯……”捏着刚发到手里的“材料”，安德烈的小脸皱成一团，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为难，“……这……这怎么画啊？”
“嗯？”吴清晨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怎么？安德烈……你是觉得这些材料太过简陋，配不上绘制神圣的符咒？还是说……”吴清晨的声音微微拖长，“……这些来自教堂旧物的材料，不够‘圣洁’，不能用来亲近主宰的羔羊？”
这何止是“简陋的材料”！
这“简陋的材料”，不仅不是普拉亚牧师平时教导时，所选择的那些精心挑选的，打磨光滑的橡木片……
吴清晨扔给他们的，是教堂翻新过程中清理出来的、五花八门的“边角料”：被拆下来的旧门框上劈下来的、歪歪扭扭的烂木条；刮墙刮下来的、带着霉斑和灰泥的厚石片；替换下来的经卷架朽木上锯下来的、满是虫眼的碎木块；甚至还有铺院子剩下的、形状不规则的石灰石碎渣……
安德烈年纪是小，人又不笨，当然是不敢讨论“教堂旧圣物是否足够圣洁”这么高危的话题的啦！
于是，安德烈只能低头研究手里的破石片。
他试图在上面描绘“良知之唤”那复杂的眼睛和波浪纹路，但石片太小，根本容不下完整的图案。
“老师……”巴森也在叫苦，他拿到是一块边缘被虫蛀得如同锯齿的破木片，“这木头都烂了，一用力就掉渣……”
埃文和亚瑟同样眼巴巴地看着吴清晨，手里攥着同样“不堪入目”的材料。
吴清晨正忙着核对一份翻新物资清单，头也不抬，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忙碌中的不耐烦”：“正面画不下？那就画到反面去……现在大伙都忙着，拉兹的婆娘在挑土，没时间给你们来磨橡木片……要不，你们先去帮她挑两天土？”
“不用了不用了！”四人齐齐摇头。
“那不就行了，”吴清晨依然没有抬头：“一块材料画不完？那就再捡一块接着画。”
“反面凹凸不平画不了直线？那就别管直线！凡是能下笔的地方，哪里能画就在哪里画。”
“当然了，圣徽、眼睛、波浪纹这些关键部分一个都不能少！这些可都是主宰的荣耀象征，缺了一个就等着吃板子吧！”
说完，吴清晨挥挥手，示意他们别打扰自己，又埋头于他的“重要工作”中。
四个小家伙面面相觑，只好硬着头皮，开始在这堆“垃圾”上“因地制宜”。
安德烈无奈地拿起那块小石片，先在还算平整的正面画了个小小的圣徽，然后翻过来，在反面凹凸不平的缝隙里，勉强勾勒出眼睛的轮廓，至于波浪纹？石片实在没地方了！他只好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稍大的石灰石碎块，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几道波浪线。
巴森看着虫蛀的木片，咬咬牙，避开那些松软掉渣的虫眼区域，在相对完好的木芯部分画了圣徽和眼睛，波浪纹则被他“见缝插针”地画在了木片边缘相对厚实的地方，线条扭曲得像蚯蚓爬过。
埃文和亚瑟更惨，他们分到的材料更零碎。
埃文在一块小木片上画了圣徽，在另一块稍大的石片上画了眼睛，波浪纹则分散画在了两块小石头上。
亚瑟甚至用了三块材料才勉强凑齐所有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