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无疑是人群中最活跃的部分。他们像一群被惊扰的小雀，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发出清脆的笑声和尖叫。对年幼的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庄重的送别，更像是一场难得的全村聚会。几个胆大的孩子甚至试图靠近那些神气的驮马，立刻被自家大人低声呵斥着拽了回去。
相比之下，农奴们就安静多了，他们大多安静地挤在人群外围或角落，一个个低着头，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侧，或交叠在身前。对他们而言，能够暂时停下田间的劳作，无疑是份难得的“恩典”。
秋收之月马上就要结束，清晨的微风已带上许多寒意，不过，没几个人去特意寻找什么避风的位置，更没人胆敢提前离开。
早在三四天之前，布伦特，格里姆，乌赫尔，安格斯……这些绝大多数守候在洛斯老爷身边的警役大爷们，就已经满村子放话啦：今天这个日子，谁要是敢在普拉亚老爷离开艾克丽之前，就踏进自家的份地，明年就别指望份地边上还有蜂窝了！
普拉亚当然也知道，如此空前的盛况，背后肯定有洛斯的安排，不过，一方面是懒得点破这么点小事，二来嘛……看着这几乎倾村而出，噤若寒蝉却又努力表现出恭敬的人群，普拉亚心头还是满畅快的~~~
升职之前身边是大猫小猫两三只，升职之后，身边还是大猫小猫两三只，那不是白升职了吗！
走到“老伙计”身边，普拉亚牵住缰绳，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教堂。
他的目光在新移栽的香柏树和光洁的院落地面上一一掠过，最终，在教堂入口右侧的某根立柱，久久停留。
正是在那个位置，艾克丽村庄的代牧阁下，第一次注意到某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
回过头，普拉亚翻身上马。
“出发！”
随着这一声令下，队伍缓缓移动，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涌出教堂院落，踏上通往北方的土路。
道路两旁的村民如同麦浪般分开，给行进的队伍，以及吴清晨，安德烈，管事等人让开道路。
大人物门都过去后，黑压压的农夫、婆娘、孩子们也随之而动，一边低声闲聊，一边漫步于秋收后空旷的田野。
……
为秋收特意加固过的土路，沿着地势逐渐抬升，到达村庄北面的时候，最终汇入了连绵起伏的灰岩丘陵。
很快，众人眼前出现了一道相对低矮，却相当关键的要冲隘口。
“点烟山”到了。
此时，大大火已爬上山腰，暖洋洋的日光洒在灰褐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甸上，将一切拉出长长的影子。
队伍在隘口前的平缓坡地停下稍作休整，牛车解套，驮马卸下部分重物，随行的车把式领着儿子们，紧张地对每一台牛车的状态进行最后一次检查。
这时，吴清晨身后的村民队伍中，有几人被推搡着走出人群。
一位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双手捧着一个用麦秆和秋日里最后的几朵顽强野花精心编织的小花环走上前来。
老妇人手指粗糙，花环的编法略显笨拙，显然学的不是太久。
她颤巍巍地走到普拉亚的马前，声音带着无尽的感恩和真实的紧张——毕竟她真怕明年没蜂窝：“普拉亚老爷，感……感念您为艾克丽做的一切……愿……愿您一路顺遂……”
普拉亚俯身，温和地接过这个带着泥土芬芳和草木清香的花环。
普拉亚认得这老妇人，也看得出花环的临时痕迹，但这笨拙的真诚，同样让他心头微暖——最主要的是，这完全不影响花环的实际意义：有必要的时候（比如塔尔玛执事的强烈推荐），这只无疑凝聚着贫苦自由民们心意的花环，说不准就成为了叙职的重要组成内容……
普拉亚郑重地将花环放在马鞍前桥：“谢谢您，老玛丽亚……主宰会永远看顾每一个虔诚的村庄，也会永远看顾着每一只虔诚的羔羊。”
接着，又有四个半大的小家伙，捧着一只小小的包裹上前。
普拉亚的目光在四个孩子紧张又努力挺直的小脸上扫过——嘿，这不就是开镰日那天抬着荞麦袋满村巡游的那四只兜帽小子嘛！
包裹里装着一块烤得金黄，形状不算特别规整但分量十足的面包，一小罐澄澈的蜂蜜，几块腌得发硬的咸肉，还有一双用上好皮料缝制的新靴子。
这几份礼物表面看起来朴实，但无论是蜂蜜的成色、面包用的精细面粉，还是皮靴的做工……别说兜帽小子了，就算是富裕的普通自由民家庭，也绝不可能轻易完成。——这样很好，充分证明了普拉亚阁下在艾克丽主力阶层中的号召力和影响力！
普亚拉笑了笑，接过包裹，交给身旁的哈维收好。
最后，吴清晨上前一步。
他没有再拿出实物，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麻绳系好，边缘磨得光滑的羊皮卷。
“老师，”吴清晨双手奉上，目光清澈而真挚，“这是学生誊写的，您平日最常用的《羔羊归途祷文》……字迹拙劣，不及老师万一，只盼老师路上烦闷时，偶尔翻看，能稍解旅途之苦……愿圣光永照前路。”
普拉亚接过皮卷，入手沉实。
他解开麻绳，展开一角，上面是洛斯工整清晰，甚至带着刻意模仿自己笔迹的字迹。
看着这没有任何改动痕迹的羊皮卷，普拉亚能想象出洛斯在灯下伏案认真誊写的模样，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洛斯……”普拉亚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伸出手，用力在吴清晨肩膀上按了按，仿佛要将所有的嘱托都压进去，“主宰的目光注视着你。愿你的智慧如蜜流淌，你的仁心似圣泉不息。艾克丽……交给你了。”
“学生必不负所托！”吴清晨深深鞠躬，“艾克丽的圣坛与羔羊，学生会悉心看顾，静待您归来审视！”
“静待您归来审视！”安德烈等学生也齐声跟着喊道。
普拉亚深吸一口气，将羊皮卷仔细收好，最后环视了一圈这片熟悉的土地和在隘口送别的熟悉面孔。
最后，普拉亚调转马头，面向北方蜿蜒的道路，轻轻地挥了挥手：“启程吧。”
“启程！”
哈维立刻大声传令。
休整的队伍很快再次行动起来，警役们呼喝着，农奴们推动车轮，牛马嘶鸣。
吴清晨退后几步，与伊弗利特、学生们以及送行的村民们站在一起，肃立在隘口一侧。
普拉亚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汇入行进的人流，缓缓没入灰岩丘陵的阴影之中。
直到最后一辆牛车的轮廓也消失在拐角，直到马蹄声彻底被山风吞没，吴清晨才缓缓转过身来。
身边，安德烈等人依旧沉浸于离别情绪，伊弗利特管事无可无不可，庄头、书记官们神色各异，至于众多村民，那显然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啦！
“回去吧……”吴清晨也轻轻地挥了挥手，声音平静无波。
安德烈率先迈步，沿着来时的路，向山坡下的艾克丽村庄走去。
山风卷起地上的枯草，打着旋儿，在隘口复杂气流的作用下越升越高。
艾克丽村庄，迎来了它全新的时代。
第324章 永远仁慈、永远仁爱、永远宽容
由于普拉亚牧师的贴心安排，从开镰日前半个月起，艾克丽村庄绝大多数教堂事务就已基本交由吴清晨直接掌管。
再加上管事伊弗利特阁下惊人的“识相”——自前所未有的大丰收之日起，便对村庄任何公共事务都保持着令人安心的沉默——艾克丽村庄的权力交接过程如同水银泻地，顺畅得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吴清晨也不忙着执行什么计划，而是很平静地每天清晨到达教堂，每天黄昏返回自己的住所，其他时间就安安静静地呆在圣所。
就这样，吴清晨安安静静地度过了接手后的头两天……除了那些主动找上教堂门来的琐碎事务，他没有发出任何新的指令，村庄依旧沿着旧日的轨迹缓缓运行。
直到第三天。
例行的早祷仪式完毕，圣所内袅袅的余音缓缓消散。
吴清晨拿起圣坛旁一只小巧的铜铃，轻轻摇动。
清脆的铃声在空旷的圣所内回荡。
很快，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今日轮值的警役兼跟班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旧皮甲擦得还算干净，步伐刻意放轻，显示出对这片神圣空间的敬畏。
“日安，洛斯老爷。”警役在圣坛前数步远处停下，微微躬身。
“日安……”吴清晨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是麦伦呀。”
进来的是麦伦，教堂原有的警役之一，以性格沉稳、处事谨慎而著称。
这份宝贵的品质，在地球参谋团的评估中，价值还是比较高的。
“还记得前阵子抓住的那两个盗贼吗？”吴清晨问道。
“您是说……被猎狗发现踪迹，最后让夜间巡逻队摁住的那两个家伙？”麦伦略一思索，谨慎地确认。
“对。”吴清晨点点头。
“自称是从‘红狐骑士’盘踞的那个野山谷流窜过来的？”
“对。”吴清晨再次颔首。
“记得的，老爷。”麦伦这次用力地点了下头。
“去把他们带过来吧。”吴清晨吩咐道。
麦伦脸上掠过一丝迟疑，但很快便掩饰下去，只是委婉地提醒：“他们……很脏，洛斯老爷。”
“我知道……”吴清晨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情况再正常不过。
尽管吴清晨尽力推行，但艾克丽村庄整体的卫生条件依旧堪忧。
大多数自由民的居所尚且肮脏破败，农奴们，尤其是处于半关押状态的农奴，其工作和生活环境的恶劣就更是可想而知了。
——当然，那些被吴清晨（或者说地球参谋团）精挑细选出来，正在进行“特别培养”的小部分农奴群体，各方面的环境肯定早就是天壤之别。
“多带几个人手过去……押他们过来的时候，稍微绕下路，从哗哗溪走一趟，让他们在里面好好搓搓……对了，”吴清晨又特意强调一下：“……记得带到下游。”
“遵命，老爷。”麦伦深深鞠躬领命。
“另外，去带人之前，先找人跑两趟腿。”吴清晨叫住正要转身的麦伦，“请安德烈老爷过来一趟。然后，请塔伯·伊弗利特……知道塔伯·伊弗利特么？”
“知道的，老爷，是管事老爷家的长子。”麦伦立刻回答。
以伊弗利特家族的地位，老警役们自然是都认识他家那几个儿子的。
“嗯，把他也请过来……去吧。”
麦伦行礼后快步退出了圣所。
没一会儿，塔伯·伊弗利特先到了。
塔伯穿着一身半新的细麻衣，脚步沉稳，进入圣所后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坐吧。”吴清晨从圣坛走了下来，随意找了张长椅坐下，示意塔伯坐到自己身旁，“我听说，你的父亲，准备三天后启程前往城堡了？”
“是的，洛斯阁下。”塔伯谨慎地点头，半个屁股挨着长椅边缘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面对这位年轻的过分，却已实际掌控艾克丽教堂最高权柄的教士，塔伯不敢有丝毫怠慢。
“我还听说，”吴清晨接着说道，语气像是闲话家常，“你的父亲，最后决定带走的是瓦尔克，你的第二个弟弟？”
“是的，洛斯阁下，”塔伯再次点头，语气更加恭谨，“父亲特意让我再次转达对您的感激。感谢您的慷慨和仁慈，允许他带上一位帮手赴任。”
能够带上一名成年儿子协助，这对伊弗利特在新地盘快速打开局面至关重要。
这份人情，伊弗利特确实相当感激。
“应该的，”吴清晨脸上露出淡然的微笑，“伊弗利特阁下为艾克丽辛苦多年，这是他应得的。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很想让你也一起回城堡，一起帮你父亲度过最开始，也最困难的时间……”
“只可惜……”说着，吴清晨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些许惋惜：“艾克丽村庄这边，眼看着就要忙起来了，同样特别需要像你这样脑子灵活、办事稳妥的聪明人帮忙。”
这后半句，倒并非全是客套话。
前几天，为“西行取经”小队物色领头人时，吴清晨和地球参谋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伊弗利特家这几个受过教育、见过世面的儿子。
同样的，一个月多前，当普拉亚牧师得知，可以用税官的职位交换利益时，第一时间盯上的伊弗利特家的重要资产清单中，“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排名也同样相当靠前。
按照普拉亚最初谈判划下的道儿，伊弗利特几乎得付出“净身出户”的代价，才能换回那北面三个村庄的税官职务。
不过，经过慎重考虑，地球参谋团还是建议，帮助伊弗利特尽快在城堡核心统治区站稳脚跟，顺便帮助吴清晨的兄长格雷斯在城堡更加顺利地学习。
于是，吴清晨额外开恩，最终允许伊弗利特带走一个儿子作为帮手。
“能够留在艾克丽，为您效劳，这是我的荣幸。”塔伯恭敬地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对于这个结果，塔伯内心其实是比较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