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灰岩向阳坡”位于艾克丽村庄的东南方向，由好几个连绵的矮丘组成。
那地方周围没什么山势遮挡，三面都能晒到太阳，日照充足，林木长得远比别处茂盛，确实是个拾柴的好去处。
但问题在于：那地方，几乎就贴在艾克丽村庄地界的最边缘。
——正正是艾克丽村庄与红狐山谷交界的位置。
“还有么？”塔伯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
“有的，”波恩点点头，神色更加认真了些，“洛斯老爷还特意交代了，说今年托主宰的恩典，难得有这样的丰收，冬天里大伙儿合该多吃些、吃好些，都把身子养得结实点儿……这柴火用量，自然也就比往年要大了。”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传达准确：“老爷说，这是村庄的大好事，教堂理应体恤支持。所以啊，今年整个冬天，凡是去灰岩向阳坡拾柴的，只要不砍活树，不伤林木根茎，随便大伙儿捡取，教堂就不再额外征收‘柴火麦’了。”
“啧啧啧，洛斯老爷……”波恩话音刚落，小卡森立刻由衷地赞叹出声，“真是宽宏体恤，心里总是这样实实在在地念着大伙儿……”
体恤支持？
随、便、捡？
不、收、柴火麦了？！
听到这三连暴击，塔伯与老卡森再次下意识地对视。
俩人同时头皮一紧，心头发麻。
第341章 生存的筹码
确认完整地传达了命令，波恩很快就离开了，他的活儿还多得很。
塔伯和老卡森还在面面相觑。
不同于小卡森由衷地感叹洛斯老爷的慷慨与体恤，塔伯是从小培育的骨干级鹰犬，老卡森是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骨灰级警役，两人一听完洛斯的命令，几乎瞬间就窥见了背后可能掀起的风浪。
让小卡森回屋继续吃东西，塔伯和老卡森没了胃口，走到僻静处开始商议。
柴火，意味着温暖、熟食与生存的底线。
推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排名第一的就是柴，燃料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与许多现代人的想象不同，在中古世界，乃至整个以农业和手工业为核心的时代，获取燃料始终是一项艰巨而日常的挑战。
事实上，这种稀缺性远远不是中古世界的独有困境，同样贯穿了整个地球的古今中外史。
在中世纪的欧洲，广袤的森林被王室和领主视为私产，受到《森林法》的严苛保护，普通村民仅被允许在指定的公用林地内捡拾枯枝，砍伐活树是重罪。
有限的资源和增长的人口，迫使农民转向燃烧牲畜粪饼或低热值的泥炭、荆豆，这些替代品不仅烟火呛人，更以牺牲土地肥力为代价，使得获取像样的燃料成为年复一年的生存焦虑。
在时代相近的东方，即便是富庶的唐宋，城市人口的日常餐饮和取暖也构成了巨大挑战。
周边林木早已砍伐一空，庞大的城市机能依赖着从遥远山区经漕运而来的薪炭。
这些漫长的供应链成本高昂，致使“炭贵如金”，贫者冻毙街头的记载史不绝书，都城的脆弱生命线系于千里之外的南方山林与西北太行。
即便时光流转至已经开始现代化建设的中国八九十年代，在那些远离煤炭和石油产区，交通也不咋便利的广大乡村，获取足够的柴火，依然是家家户户必须面对的头等难题。
举个和中古世界比较接近的例子：在人们的普遍印象里，中国南方多山地丘陵，地图上往往呈现为大片的绿色，意味着森林茂密。
然而，如果真的将目光聚焦于具体的某个村庄，便会发现一个尴尬的现象：村落周边目力所及的山林，其实际状况常常是“远看绿葱葱，近看光秃秃”——那些易于获取的林木，早已被村民经年累月地取用殆尽了。
地图上那些大片大片的绿色，当然还是存在的，但它们往往位于远离河流，缺乏水源的真正深山区——换句话说，那些还能获取燃料的地方，通常距离人类聚居的地点，至少达到10-15公里左右（距离更近一点，条件适宜的地点，早已演化成新的聚居点了）。
也就是说，哪怕到了二十世纪末，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村家庭，为了筹集做饭和取暖所需的燃料，往往还需要跋涉十至十五公里左右的崎岖山路，才能到达一片被允许“拾取”薪柴的林区。
对，仅仅只是“拾取”。
即便是在改革开放以后的年代，每一片山林也基本都有明确的权属。
林权所有者允许大伙儿进山拾取枯枝落叶，这已经是很照顾乡亲们了，谁要是贪心不足，为了贪图方便而偷偷砍上几根树木，同时又不小心被发现了的话……
往轻里说，算是提供了至少可以骂街两三个礼拜的素材；往严重里说的话，几代人的世仇，源头就是这么来的……
……
现代社会尚且如此，放到中古世界，这个制度更为原始、资源更为贫乏的早期农业时代，获取燃料的形势之严峻可想而知。
在任何一片领地上，林木水源都是领主或教会的产业，缺乏明确许可的私自樵采，无疑是严重的越界与犯罪行为，必将招致严厉的惩罚。
相较而言，艾克丽村庄的境况还算宽裕，周边有七八处适宜收集柴火的林地区域。
生存的智慧是相通的，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中古世界的管事与教士们并不缺乏可持续利用资源的眼光。
每年，艾克丽村庄都会根据柴火资源的自然恢复情况和实际需求，从这些区域中谨慎地指定两到三处，开放给村民们按规定拾取燃料，以维系基本的生存所需。
这个轮换周期，一般都是秋末冬初。
也就是说，洛斯阁下此番下令的时机，倒也正是时候。
……个鬼！
体恤支持！随便捡！
不额外征收柴火麦！
塔伯和老卡森就算用屁股思考也知道，这明显就是冲着红狐区域——至少也是冲着红狐山谷去的。
前面说过，哪怕是山匪窃贼，只要是形成聚居点了，就绝对绕不开燃料这道坎。
红狐山谷的确四面环山，可那又怎么样呢？十四五户家庭，百多号人头，附近山头的林木早就被砍得干干净净啦！剩下的适合樵采，距离又还算凑合的地方，根本就没剩几处。
——灰岩向阳坡，自然就是其中之一。
事实上，和占地广袤，选择面相对宽裕的艾克丽村庄不同，对红狐山谷而言，灰岩向阳坡其实就是他们的最佳选择了。
往北，黑石崖一带山势险峻，海拔又高，尤其是到了冬天，一不高兴就是寒风大雾，为拣点柴火把命丢在那儿实在不值；
往西，倒是有片相当宽阔的芦苇荡缓坡，可却得连续蹚过两条说宽不宽，说窄却绝对不窄的水域——以红狐山谷那点实力，架桥是根本别想。
再将交通条件考虑在内：中国八九十年代的农户，往往得花三四个钟头往返，再拣上一小时的柴，耗去大半天是常事；艾克丽村民进山砍柴，来回跋涉六七个小时，加上拣拾的时间，一整天也就搭进去了。
至于红狐山谷那帮贼崽子们，如果真打算往西边芦苇荡去，怕是还得额外备上一套露宿的家伙……
对了，还有南边……唔，再往南可就是灰熊山谷的地盘了，那边是望不到头的乱石坡和裸露的石灰岩山脊，薄薄的土层根本留不住大树，只剩下些扎人的荆棘灌木，燃料形势更为严峻，够胆你就去砍吧，灰熊山谷的同行们估计都不带骂街的，直接就动刀子了。
总而言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可是，看明白了又如何呢？
如果洛斯阁下是一位堂区新派过来空降教士，又或者洛斯阁下是一位年老昏聩的老管事，塔伯和老卡森或许还会壮着胆子凑上前，委婉地提醒几句此举可能引发的后果。
然而，洛斯阁下是什么人啊？这可是听几句圣典就能领悟出治疗耕牛的办法，看一眼蜂窝就神启了荞麦增产的预备役圣徒！——其心思之活络，见识之宽广，眼光之独到，哪里是凡人所能轻易揣测？
这种人作出的决定，能不知道其有可能导致的后果？
再说了，洛斯阁下是什么性情啊？能将原来往死里得罪过自己的牛倌全家放在眼皮子底下，既不碾死也不额外为难，冷眼旁观了足足两三个月；同时，自打成为教会学生以来，足足大半年的时光，再也没听说对谁真正发过火。——其性情之宽厚，行事之沉稳，待人之和善，别说艾克丽村庄了，大约整个阿克福德领，都早已传为美谈。
这样一个人，难道会仅仅因为六个山谷没给他足够的脸面，就急不可耐地当天报复？
好吧，就算退一万步——假如洛斯阁下此番真的是为了泄愤，就是要给红狐区域的山谷一点颜色瞧瞧！
塔伯和老卡森就更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凑上去触霉头了。
一个素来冷静的人发起了这样的狠，谁要是不知死活地拦在风头前，那真是生怕自己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几乎没费什么功夫——木屋里，小卡森呼噜呼噜吞咽食物的声响还没停呢——两人便已参透了这道命令背后的玄机，尤其是其中潜藏的风险与杀机。
再也顾不得桌上未完的饭食，塔伯和老卡森当即唤上仍在懵懂咀嚼的小卡森，火速行动起来，务求以最快速度执行洛斯阁下的指令。
属于领主——或者说管事体系——的警役家庭，大多聚居在这片区域。
三人分头奔走，很快便将洛斯的命令传达给了绝大多数警役家庭。
紧接着，凭借父亲积攒的余威……好吧，说白了，主要是仰仗“洛斯阁下亲自下令”这块金字招牌，塔伯毫不客气地要求：每家至少出两名成年汉子，立刻出发。
他们必须先行通知波恩——或者说洛斯阁下要求管事体系负责的四个田庄的庄头，再由庄头，以及庄头的儿子们带领，务必一户不落地将这道指令传达到每一个农户。
同样的，高举着“洛斯阁下亲自下令”这面大旗，塔伯甚至强硬地要求所有派出的人手都必须带上火把——这意味着，哪怕天全黑了，也得连夜办事，务必尽量将消息送到每一个该送到的角落。
天何止是全黑了……
皎洁的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将冰冷的光辉抛洒在山林田野，四下里除了呼啸而过的夜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声，便只有远处林地里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更衬得荒野一片死寂。
这个时间，大约是晚上十点左右，放在中古世界，已经是万籁俱寂的绝对深夜。
将近五个小时的连夜奔走，撒出去的人手，总算三三两两拖着疲惫的步伐回来了。——考虑到夜路难行，耗时和农户们平日进山拾捡柴火所花的时间正好差不多。
警役和他们的子侄们陆续禀报：四个田庄的农户，绝大多数都已通知到位。
剩下那些没能传达的，要么是家里空无一人——今夜满月当空，天气晴好，同时还不是太冷，大约是趁着肚子吃饱，又摸黑出门赶工了。
要么呢，就是任凭你喊破喉咙，弄出什么动静，反正就是死活不肯开门——这也怪不得他们，这中古世界的深夜，住的稍偏僻些的，谁敢贸然迎接不速之客？
当日的活儿，到此便算告一段落，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塔伯吩咐警役们赶紧各自回家歇息，养足精神，次日一早再来听他差遣。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塔伯便再次下令，将重新集结的警役们又一次撒了出去。
当天的要求，除了查漏补缺，将昨夜未能通知到位的零星农户一一找到并告知之外，其他警役们的活儿更为紧要：他们将立刻前往原定的两处“合法拾柴区”，来回拉网巡视，明确告知并警告每一个还敢在这两片区域出现的家伙——即刻起，必须更换拾取柴火的地点，不得有误。
如此雷厉风行的组合措施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根本没有到什么“明天的明天”，整个艾克丽村庄东面的四个田庄，仅用时一天，便完成了所有拾柴区域的彻底转换。
不换都不行。
反正，原本那两处柴火地，是一片树叶也休想带走了。
平心而论，确实是缺乏塔伯这般自幼严格培养的精英级狗腿素质，同时也由于洛斯阁下派出去护卫普拉亚的好手太多，教堂剩下的人手，办起事来终究拖沓了几分，由他们负责通知的三个田庄，拖拖拉拉直到第三天大中午才勉强将消息传遍；由其监管的最后一片“合法拾柴区”，更是到了第三日傍晚，仍有懵懂不知情的小家伙稀里糊涂闯进去捡柴火。
所幸，塔伯这边理清了自己的差事后，迅速腾出手来，将富余的人手调派过去支援。
在他的竭尽全力下，整个艾克丽村庄终于彻底地，毫无死角地贯彻了洛斯阁下的意志。
尽管通知仓促、措施强硬、毫无转圜余地，但艾克丽村庄的村民们对此并没有什么怨言。
开什么玩笑！
柴火随便捡哦！
还不额外征收柴禾麦哦！
这等天大的好事，要不是今年这场做梦都能笑醒的大丰收，大约只能继续做梦才有了……
到了第四日，整个艾克丽村庄仿佛迎来了某种节日。
老人们拄着削磨光滑的木杖，婆娘们挎着硕大的藤筐，半大的孩子们则拖着比人还高的柴耙，就连那些平日里难得清闲，又或是家中确实特别缺乏柴火的汉子，也扛起了厚重的柴架和麻绳。
人们浩浩荡荡，如同一条喧闹欢腾的溪流，有说有笑，话语间满是对洛斯老爷慷慨与仁德的交口称赞，朝着灰岩向阳坡的方向，热热闹闹地涌去了。
蜿蜒的队伍踏过晨露未干的田埂，惊起阵阵飞鸟，蓬勃的生气驱散了深秋的早寒。
并相当有效率地就在当天，
乐极生悲了。
第342章 抢劫有理！挨打有奖
傍晚时分，塔伯和老卡森一边交谈，一边站在屋外，看着陆续从村外归来的人流。
大多数村民背着高高的柴捆，脸上洋溢着满足而疲惫的笑容，相互打着招呼，讨论着今天的收获。
很快，两人的目光被一小群人吸引住了——他们同样背着柴火，但神情却是异常的激动愤慨，好几人身上还沾着泥土，衣衫被扯得略显凌乱，甚至有人眼角带着些许青紫。
这些人聚在一起，比手画脚、声音高昂地议论着，唾沫星子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