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大军开拔第一日，又是即将进入真正充满敌意的区域，需要磨合的事务繁多，吴清晨、埃勒斯以及奥布里三人仍在帐篷内处理军务，并顺带商讨接下来的军事与政治行动。
问明来意，吴清晨不动声色地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示意士兵们将两人带离。
帐篷内，埃勒斯心情颇为轻松：“第一个对手就这么解决了，算是个好开头，士兵们的士气应该能提振不少。”
奥布里也松了口气：“红狐山谷的位置算是关键，拿下那里，我们后续行动的风险就小多了。”
吴清晨很有些意外：“到目前为止，对方不过是派了两个人过来传了几句话而已，怎么两位就觉得，事情仿佛已经十拿九稳了？”
“这很简单，”埃勒斯自然不会天真到那种地步，“只要从明天开始，红狐山谷那边陆陆续续有山民按照约定过来，就基本证明他们是真的打算投降了。”
“这样就行了？”吴清晨更加诧异了。
“当然不止如此，”奥布里也是经历过风浪的，同样没那么容易轻信，他带着几分佩服地看着吴清晨，“您特意要求，即便是所谓的骑士、管事，还有那些被留下来充当……呃，‘助力’的心腹，也必须把家眷都送过来。等这些人都到了我们手里，他们还能闹出什么事呢？”
“这样也不算有多稳当吧？”吴清晨微微摇了摇头。
“确实差不多了吧？”奥布里坦诚地表示，这样确实已经很稳妥了，“更何况，您最后还要求接管山谷，并让他们留下所有物资。只要我们到达山谷，能顺利接收这些，一切不就尘埃落定，再无风险了么？”
“还是有风险的……”吴清晨摇头的幅度稍大了一些。
“局面都这样了……怎么还会有什么危险？”埃勒斯和奥布里反而觉得奇怪了。
“有的。”吴清晨的语气十分肯定。
“比如？”涉及军事安全，埃勒斯和奥布里立刻追问。
“比如……”吴清晨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实在太多了。”
这还真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和参谋团有什么事先设定的对话策略。
事实上，危险的可能性还真的层出不穷，乃至于吴清晨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还好，解决的办法也还简单。
“……这样吧，”吴清晨稍想了想：“接收山民、安置家眷，以及后续接管山谷和物资诸事，都由我来负责协调……骑士阁下和监察牧师阁下不必分心，专注掌控好军队，维持秩序，保持警惕，这样安排，应当足以避免大部分问题了。”
这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分工，埃勒斯和奥布里点头同意。
……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
吴清晨开始着手准备受降事宜。
是的，防备、警惕、安全预案，从一开始就得全面启动。
出于好奇，埃勒斯和奥布里来到吴清晨身旁，打算亲眼看看这位心思缜密的教士如何操作。
他们看到吴清晨将几名负责贴身护卫的警役头目，以及统领后勤辅兵的塔伯、亚兹等人召集到跟前。
“听着，”吴清晨的声音明确而清晰，“所有从红狐山谷方向过来的人，无论是老弱妇孺，还是看似无害的少年，都必须接受最严格的搜查。”
“重点确认下面几桩：”
“其一，来人是否真的是老弱；”
“其二，青壮和少年必须分散，绝不允许他们聚成一团；”
“其三，彻底搜查全身，头发、嘴巴、腋下、胯下、衣物夹层、携带的包裹甚至婴儿的襁褓，任何可能藏匿利器的角落都不要放过。”
吴清晨的要求非常细致，几乎考虑到了能够隐藏物品的所有可能性，埃勒斯和奥布里听得有些发愣。
“洛斯教士，这……是否过于谨慎了？”埃勒斯忍不住问道，“山民而已，又是进了我们的地头，不会有什么威胁了吧？”
“谁知道呢？”吴清晨摇摇头：“能够杀人的又不止是刀剑……磨尖的骨头、断裂的烛台，哪怕是一根木刺，照样能要人性命。”
看着两人不以为然的表情，吴清晨进一步解释：“任何前来投降的山民，都有可能是红狐山谷的打手假扮，甚至有可能是其他山谷组成的联军……如果让他们混入我们内部，等到双方交战或者我军遇袭的时候突然发难，里应外合，那就是大麻烦了。——所以，初次筛选必须万无一失。”
“哈……一堆老头、娘们，还有小孩！”埃勒斯摇了摇头：“大多数可怜虫这辈子都没吃过几顿饱饭，而且还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所以，把可能的利器都排除掉，”吴清晨立刻接话：“士兵们不就更安全了么？”
埃勒斯无话可说了——总不能表示士兵们不会介意因为这点小疏忽，早点和主宰他老人家见面吧？
吴清晨要忙的还很多。
吩咐完对首批抵达人员的严格检查措施后，吴清晨转向塔伯，继续下达了第二道指令：“所有经过检查、确认无害的山民，每集中了二十到三十人，就编为一队，送回村庄。”
“每队必须由我们的人全程押送，直接返回艾克丽。”
“途中，必须用坚韧的藤条或绳索，将他们的手臂串联捆绑，每五人或十人为一排，防止其轻易挣脱或集体暴动。”
“押送人员需加倍警惕，沿途不得松懈。”
“这又是为什么？”奥布里牧师也不解了，“既然已经搜查干净，何必多此一举？……我的意思是，这样对待的话，有可能引起山民恐慌和怨愤。”
“恐慌和怨恨可以另外想办法解决……比如说充足的食物和蜂蜜水，”吴清晨耐心解释：“但防备一定不能松懈，如果我是红狐山谷的首领，肯定也知道直接派遣打手或者联军会遭遇严密搜查……那么我就会选择更加隐蔽的策略，比如说，通过某条隐藏的，或者是临时开辟的小路，将武器秘密运送到联军后方……又比如，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干脆在可能的预定路线上，提前就设置好的武器物资补给点。到时候，这些看似温顺的‘山民’队伍一旦到达指定位置，就可以突然发难，夺取武器，控制要道，甚至截断我们的退路。——这将是致命的威胁。”
埃勒斯和奥布里牧师顿时齐吸了一口凉气，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后怕。——和困难重重，可能性一听就微乎其微的营地暴动相比，“山民”半路发难，截断后路，还真是切实可能的威胁。
看到两人的表情，吴清晨微微皱眉：“这应该只是最基础的诈降手段，难道两位以往从来没遇到……没听说过？”
埃勒斯和奥布里再次相视，一起摇了摇头。
埃勒斯说道：“诈降肯定是有的，不过近几十年来，您刚才说的这种，这片地区或许确实还真的没有发生过类似之事。”
奥布里补充道：“我也没听说过……倒是您刚才说的营地暴动，似乎有过那么一两次，嗯……都很容易地就被压住了。”
经过地球的多轮培训，吴清晨其实很清楚，中古世界这帮军官老爷——甭管他叫骑士还是战斗牧师——这群人的军事教育大纲，基本就是《如何把剑抡得更圆》、《论扎营的一百种死法》以及《正面刚枪从入门到入土》。
至于“智谋”或者说“诈术”这种高端玩意儿？
要不是自己亲身倒过霉，或者师父他老人家当年被坑出过心理阴影然后含泪传授……那基本就属于超纲题了。
但吴清晨是真没想到，埃勒斯这种核心继承人，加上奥布里这样的分军区军事主官，他们的“防诈反骗”版本，居然也能低到这个程度！
这已经不是军事教育漏了重点，这纯属是历史经验没存档，每次重启都得重新交学费的悲剧啊！——中古世界仗没少打，血没少流，经验值爆了一地，可惜世道太乱，没人蹲下来好好舔包整理攻略。
结果就是单兵装备和战场技巧可能点满了，但军事理论和战争哲学这块……大概还停留在“冲鸭！”和“苟住！”的朴素阶段。
想着这些，脑子里那开发度110.4%的CPU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可以大做文章的漏洞，不过眼下俩队友的“防诈能力”基本处于裸奔状态，吴清晨得先忙着给他们打补丁，暂时抽不出空细想，只得先行放下。
“人带回去以后，看管才是要紧的开始。听清楚了，进了村庄，所有红狐山谷过来的人，一律不准靠近粮仓、牲口棚、水井，尤其是教堂和我的住处！把他们安置在北面那片旧库房区，周围用荆棘篱笆先围起来，加派双岗日夜看守，许进不许出。”
“其二，编队打散，活计混着来。别让他们原来相熟的扎堆干活……挖沟的、垒墙的、劈柴的，各队里都掺上我们艾克丽自己的人，活儿一起干，眼睛也帮我看紧了。谁交头接耳传小话，谁眼神乱瞟打量路，立刻报给霍克、威尔、老卡森……嗯，还有安德烈。”
“其三，所有工具，锄头、斧头、镰刀，哪怕是根结实点的木棍，下工之后一律收缴，集中看管，次日上工再按人头分发，损毁遗失都要立刻报备。绝不许任何器械留在他们手里过夜。”
“其四，饭食统一供给，不准他们自己开火。让我们的人架大锅熬糊糊，定时定点分发，吃完就收碗。让他们吃饱，但别让他们有机会私下攒粮、生火，或者……有机会在吃食里动手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告诉村子里所有人，尤其是婆娘和孩子们，离那片库房区远点！不准私下接触，不准交换东西，更不准传递消息！谁要是管不住嘴，或者贪图人家可能藏着的什么小玩意儿，坏了事，全家都跟着倒霉！”
站在吴清晨的身边，埃勒斯和奥布里同样也是思绪翻腾。
看着吴清晨有条不紊，相当有条理地继续一步步教导警役们，让山民们进入艾克丽村庄后，如何通过种种措施，既能快速为艾克丽村庄提供助力，又能最大限度地预防有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埃勒斯不由得深深佩服洛斯教士思维之缜密，办法之精准，眼光之毒辣。
同样是站在一旁，同样是看着吴清晨缜密敏锐的安排，或许是年纪更长，见识也更多的缘故，奥布里牧师想到的就更多了：
刚才已经说过，中古世界的战争经验，说的好听一点，一般都来自师长的经验，说的难听一点，一般都来自师长们吃过的亏。
奥布里牧师不由得深深同情：普拉亚啊普拉亚……不对不对，普拉亚这家伙，几乎从来没听说上过什么战场……
唔，那应该就是塔尔玛阁下了！
塔尔玛啊塔尔玛，别看你现在人模狗样……咳，位居执事高位，谁能想到，您老人家一路升上来，这得是吃了多少次堑，才长出现在这点智……
谁就想到，您这一生，过的竟是如此坎坷。
第364章 领导高度重视
吴清晨吩咐完毕，塔伯领命而去。
不久后，远方山道上果然出现一队蹒跚的身影。
警役们如临大敌，按吴清晨的吩咐逐一严格检查，确认无害后，每二十人编为一队，用坚韧的藤条将手臂串联捆绑。
整个过程，吴清晨始终紧盯着警役们的操作，并不时出声提醒：
“注意那个弯腰的老妇人，再查一遍她的背篓底层！”
“捆扎时藤条要勒紧实，防止他们暗中摩擦挣脱！”
“这一队男人太多了，立刻打散分到下一批去！”
“押送队形保持分散，别挤成一团给人一锅端的机会！”
确定没什么纰漏，吴清晨再次将负责监督——或者说押送——山民们返回艾克丽村庄的警役头子叫到面前，再三叮嘱：“沿途不得松懈！视线不准离开他们！遇到任何异常，先控制人，再发信号！回到村庄后，立刻移交看守，按昨日定的规矩安置！”之后才再次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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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某城市街边咖啡兼早点店】
几个年轻人坐在一起，用一台平板观看直播，画面里是吴清晨一丝不苟地督导警役。
“吴委员这也太谨慎了吧？”一名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我看信息中心刚刚公布的评估，红狐山谷的投降诚意度都快拉满了……这还查得跟防贼似的，有必要吗？”
“就是啊，”旁边，一位短发女孩附和，“这也太折腾了……好吧，折腾一下警役其实无所谓，可是，这么宝贵的早晨时间，吴委员明明可以多睡一下美容觉……哪怕是回笼觉也好啊！”
几人的邻座，正好坐着一位穿着公司制服，看起来像是准备去上班的中年大哥，他凑过来瞥了一眼，插话道：“嘿，你们想的有点简单了哦……我倒是觉得，吴委员当前的做法，其实是很讲科学的。”
几个年轻人好奇地看向他。
大哥喝了口咖啡，首先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是搞物流的，平时负责安监这块，天天就跟安全流程打交道。”
“我和你们说，安全这块，最怕的就是‘大概率没事’，””大叔侃侃而谈：“一旦长时间连续无事发生，就轮到我们的领导心惊胆战了……一天开三个会，一周跑十趟现场都是常事。”
“你们看，吴委员现在抠的这些细节——反复查、捆紧点、队形散开，”大哥指着屏幕：“就是因为现在‘大概率没事’，正好是严格要求的时候，一来可以练兵，让下面的人把‘哪怕对方是老弱妇孺也得按最高标准来’这套动作变成肌肉记忆……等以后真碰到那种‘大概率有事’的硬茬子，这帮人才不会因为平时松懈而手忙脚乱！”
几个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眼镜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哥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不过，我看后面几批警役操作已经很熟练了，基本不出错了，吴委员为啥还一直站在那儿盯着？不累吗？唔……我记得好像快拔营了，应该有很多事情要操心吧？”
“哈哈哈……”大哥一拍大腿，“这就是第二个关键了！警役们基本不再犯错的时候，吴委员依然留在现场，比起警役们刚才一直犯错的时候，效果反而更好！你们信不信？”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完全不理解。
“这就叫‘领导高度重视’！”大哥微微一笑：“这可不是平时那种空话……啥叫领导的高度重视呢？吴委员往那一站，不用说话，本身就是个信号，就是给所有警役提个醒：看见没？这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整个地区最大的领导！他现在最在乎、最盯紧的就是这件事！谁要是不在乎自己的饭碗，谁就别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吧！”
“那么，最大的领导关心到什么程度呢？关心到哪怕没出一点事，哪怕什么都没得说了，他都依然留在现场盯着！”
“这样的姿态一摆……只是在那儿多站一会儿，比多强调一百遍规定都管用！”
短发女孩恍然大悟：“所以，这不是不放心，而是做给大家看的？”
“是，也不全是。”大哥摆摆手，“一开始肯定是不放心，得亲自盯着……后来熟练了，站桩本身就成了管理的一部分。这就叫‘姿态管理’，领导重视，下面才不敢糊弄。安全这事儿，永远没有‘差不多就行’，必须得‘万无一失’。”
大哥最后总结道：“所以啊，这不是折腾，这叫真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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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到中午，三四队山民后运之后，山道上过来的人影逐渐稀疏，吴清晨留下十来名警役继续后续事宜，自己转回了临时指挥中心。
又过了半小时左右，联军继续开拔，于中午时分抵达计划中的最后一个补给点，再次扎营。
当晚，又一群不速之客跪到了充当临时指挥中心的大帐篷前。
是的，“又一群”，“不速之客”。
他们分别是来自野狼、灰熊、黑岩、尖啸和落叶山谷的使者。
这些家伙当然不是约好了一起过来，而是陆陆续续到达。
最早的野狼山谷使者，其实和红狐山谷的使者一样，第一天晚上就已抵达，但吴清晨没有一个个会见，而是等他们全部到齐，才让士兵一起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