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熟悉的面孔啊，那确实有点难办了……”奥布里牧师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插话道：“从黑岩山谷到艾克丽村庄的山路确实很长，不过，能承蒙主宰恩典，见识过这么多次季节轮回的老人更加难得……身为教士，我和洛斯阁下，自然会特别体恤这份年高德劭的眷顾。”
“要不这样吧……”说着说着，奥布里的语气带上了某种夸张的关切：“比如说，我们可以从随军的小伙子里面……算了，也别小伙子了，我这里有几个护教骑士，都特别稳重，力气也特别足，等会我让他们出去找几棵树，连夜做个舒服的肩舆，天天抬着老人家慢慢走。”
“旁边嘛，就由牧区的开解牧师，还有阿克福德堡的书记官陪着——这两个家伙都特别会逗人开心——同时也让她那些用惯了的面孔一路陪着。”
“路上一定会备好最厚实的毯子和帐篷……咱们也不急着赶路，每天能走多久就走多远，让她老人家正好可以一路领略主宰恩赐的这片山川河谷，一边慢悠悠地挪到艾克丽村庄去。”
“至于她惦记的那棵核桃树啊，那窝白鹅啊，”奥布里嘴角的笑意更浓，“这就更简单了！树，连根带土挖走；鹅，一起带上路！对了，老人家要是还有什么睡惯了的床铺，或者房间里一睁眼就能看见的、特别心爱的房梁……我们也想想办法，通通给她拆下来带上！”
“您看，这样安排可还周全？是不是就能让老人家彻底安心了？”
“这这这……”能够承担沟通的职责，黑岩山谷的使者自然听得出奥布里话里压抑的怒气，可这突如其来的尖锐讽刺，仍让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转圜。
求助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看似最为平和的吴清晨。
畏威而不怀德啊……
一句成语涌上吴清晨的心头。
有自己的通报，堂区和男爵已经隐约意识到，时代走到了变革的边缘，可是，这片闭塞的山谷区，尤其是越是偏安了数百年的峡谷另一侧，却仍沉浸在旧日的幻梦里，浑然不觉脚下的大地正在松动。
这一次山谷之行，怀柔的恩德早就够了，看来，是时候让威也上场亮亮相了。
更重要的是：还有十分钟就是广播体操的时间，再过十分钟就要深呼吸加远眺锻炼肺活量，黑岩山谷而已，何德何能，值得耽误地球人宝贵的集体锻炼时间来磨牙？
“回去吧，”吴清晨直接站起身来，语气依然如同使者所期待的那般平和：
“告诉老巴里，收起他的那点心思……”
“洗干净脖子待宰，还是作出更明智的选择，他有五天时间考虑。”
第368章 威震山谷安德烈
黑岩山谷的使者走了。
第七日，比吴清晨当时放狠话的时间迟了两天，联军的先遣小队，终于到达了裂蹄峡谷中段，黑岩山谷外围。
裂蹄峡谷环境恶劣，主体峡谷中确实几乎完全找不到水源。
不过，幸亏前面的五个山谷顺利归顺，老猎人们集体出动，共同发挥经验和智慧，联军总算在附近的山峦之间，总是偶尔能找到了那么几条小型水系或者是隐蔽的水源——虽然这些水源要么地距离遥远，要么流量可怜……
但说起来，吴清晨率领的足足两百人的“大规模联军”，虽然对于山谷的独立势力们来说犹如泰山压顶，但真放到整个战争史上来，规模也就那么回事，加之行军途中携带了额外饮水，也就这么解勉强解决了水源的补给问题。
当晚，联军在距离黑岩山谷约十五公里处驻扎下来。
这是裂蹄峡谷中难得的开阔地，更难得的是，在这个位置周围，至少三个方向都能在两小时内抵达小型水源，同时地势略高，视野开阔不易被偷袭，背靠一处天然石壁可挡风寒，正是最正统的理想扎营地。
——唯一的劣势在于，从这个位置出发，距离此行的目的地，或者说，次日有可能发生交战的地点，确实距离稍远了一些，对联军的作战体能有可能造成额外的消耗。
是夜，黑岩山谷的使者第四次造访。
使者的姿态依然谦卑恭顺：
“尊贵的埃勒斯阁下，奥布里牧师，洛斯教士，巴里老爷特地让我来致歉……由于不敢屡次打扰诸位大人的兴致，加上最近山谷里杂务繁多，很多混账不听使唤，巴里老爷实在派不出足够的得力斥候，实在不知道大军会在这里扎营歇马，没能准备好应有的招待，恳请各位大人恕罪。”
“知道了，”坐在对面，吴清晨止住埃勒斯的恼怒，以及奥布里可能的讽刺，直奔主题，免得浪费口水和时间：“巴里老爷还想说什么，直说吧。”
使者感受到了压力，又或者来的时候就定好了策略，不再绕弯子：“巴里老爷恳求阁下，准许我们留在黑岩山谷。”
很显然，上次埃勒斯，奥布里，吴清晨三人虽然态度各异，但拒绝的立场却是相当的统一且清晰，让巴里及其背后的势力明白试探的余地不大。
这次，黑岩山谷也不再拿什么老人家作借口，直接亮出了要求：“这不单是巴里老爷个人的念想，也是山谷里许多老人们的共同心愿。”
“毕竟，这里的每一块垦熟的田、每一间遮风避雨的屋，都是几代人用血汗浇灌出来的……山谷里埋着先祖的骨头，回荡着孩提时的笑声……真要舍弃这一切，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重新扎根，大家心里……实在惶恐，不知前路何在。”
“说得不错。”埃勒斯骑士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锐利，“好好想一想吧……现在，这些田地和房屋，还只是被几代人的汗水浇灌……我想，如果你们的先祖重新活过来，也绝不愿看到它们被真正的鲜血浇灌一次吧？”
“不知前路何在，其实并不是什么难题，”奥布里牧师冷笑了一下：“毕竟，脑袋低下来，至少前面还有路。”
“您也听到了，”吴清晨轻轻地摇了摇头，“巴里阁下的念想，是绝对不可能的……巴里老爷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巴里老爷是真心想要和您，和城堡，和牧区交朋友的，”使者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几乎要伏到地上，“可是……几位大人可能刚来不是太清楚，但附近各处的老爷们，就连已蒙您恩典的红狐山谷芬恩老爷、灰熊山谷卡尔老爷他们都很清楚……巴里老爷平日里对下面那些泥腿子实在太过宽厚，在他们面前从来没什么威风可言……若是各位大人一点活路都不给留……巴里老爷只怕……只怕也压不住众人的怨气，更拦不住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啊……”
呵呵呵……
吴清晨看了看埃勒斯和奥布里。
由于事先已经通过气，也知道吴清晨早有完善对策，两人倒不怎么动怒，反而生出几分兴致，好好品味起老巴里这番话术——虽然这混账办得事儿让人头疼，但这话说得确实漂亮。
对泥腿子们太好——一向厚恩对待山民。
没什么威风可言——山民们真心归附。
大伙儿都知道——并非虚言恐吓。
压不住众人的怨气——想让山民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家伙，分明是在用最谦卑的语气，说着最硬的威胁。
“那么，”吴清晨微微皱眉：“大伙儿会做点什么呢？”
使者的眉头比吴清晨皱的更深，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接下来的话，肯定不会太好听——中古世界一向不怎么保护人权，尤其是主动送上门的使者的皮肉权——使者吞吞吐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心惊胆战地接着说了：
“这……这可就说不太准了……”
“比方说……放火烧了谷仓和库藏……”
“比方说……填了那些好容易垦出来的熟地……”
“再比方……再比方……往那深潭里扔死鸡、死鸭、死羊……”
“甚至……索性把拉车的牛也宰了丢进去！让那水潭臭上两三个月，谁都别想再喝上一口！”
“啊哈？”吴清晨很吃惊地说道：“巴里阁下，巴里老爷总不至于连这么重要的地方都看管不住……或者说，连这点局面都掌控不了了吧？”
“那当然不至于，”使者摇摇头：“可您也明白，人要是横了心不顾死活，那真是怎么也防不住啦……山羊啦，耕牛啦，确实可以圈禁起来看住，可……谁又能日夜守得住整座山崖，防着有人从高处往下推巨石下来堵死水源呢？谁又能时刻盯着水面，拦得住有人从几十步外往潭里投毒石呢？”
“而且……如果有人服了剧毒，再抱块大石直接跳进潭心……那真是……又有毒，又恶心，又堵住，谁来了都别想再安生喝上一口水了。”
说白了，就是要焚毁积蓄、荒废田地、彻底污染水源，让山谷失去所有价值。
“那么，想让山民们老实听话……嗯，听巴里老爷的话，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吴清晨还是准备给黑岩山谷最后一次机会。
“大伙儿只求各位老爷开恩，容我们继续留在黑岩山谷过日子。”使者坚持着底线——黑岩山谷不愿全盘投降。
“那么，堂区和牧区，后续征讨其他山谷，又怎么能够放心通行呢？”吴清晨追问。
“和红狐山谷、野狼山谷一样，您的士兵，都可从黑岩山谷获取食物和干净的清水，”到了这个部分，使者就相当流利啦！由此也不难看出，过来之前，黑岩山谷内部商量了多少次：“——恩，当然了，裂蹄峡谷地瘠物贫，能供给的只怕不如前几处丰足；另外，您的士兵们也可以进入山谷休整，只不过，就像您担心军队的后路一样，山民也担心士兵们太不熟悉山谷的地势，可能莫名奇妙受伤，又或是造成意外的损坏……恩，大伙儿的意思，是和您的士兵，一起把守水源，谷口，退路这些重要的位置。”
“这是不可能的，”吴清晨轻轻摇头，同时抬手制止了使者可能继续的讨价还价——双方条件差得太远，已经不是讨价还价能解决的了。
“这样吧，你回去告诉巴里老爷：我，还有堂区、牧区的要求是，黑岩山谷必须像红狐、野狼那些山谷一样，交出所有物资和整个山谷的控制权，所有山民和他们的家眷，都要交给艾克丽村庄安置。”
“另外，既然黑岩山谷有这么大的顾虑，我在这里作主：黑岩山谷可以不派任何人参与接下来的征讨黑岩山谷可以不用派任何人参加后续的征讨——自然，也就分不得赏金，记不上功劳。”
“最后，念在巴里老爷一向宽厚待下，家中又有老母需奉养，想必家中积蓄不丰……我个人再赠予两袋银币。”
“这点钱自然远远不够买下山谷，所以，也就仅仅是我个人的一点私人心意，绝不代表联军准备和任何山谷谈交易，你明白吗？”
黑岩山谷的使者离开了。
————————
是夜，充当联军临时指挥中心的大帐篷，烛火亮到了深夜。
第二天天刚亮，联军士兵们饱餐一顿，检查装备，拆解营帐，军官们下达指令，整支军队精神抖擞，依次向黑岩山谷开拔。
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士兵们神情专注，军官们来回穿梭，侦察兵前出探路，前锋、中军、后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前些日子那种行军途中的松散氛围一扫而空。
很快，联军抵达黑岩山谷谷口。
前锋部队迅速占据有利位置布防，主力抵达后立刻加固阵线，向两翼展开的士兵控制了周边的几条小径，并向更远处派出了侦察哨兵。
整支队伍，终于露出了战争机器的獠牙，每个部件精准到位，全力运转。
就在这时，几道粗黑的烟柱从黑岩山谷中升起。
“嗯？”埃勒斯骑士立刻警觉地望去，观察片刻后略微放松，“烟起得杂乱，不像约定的信号……汉斯，带人去追一下侦哨，每支小队加两个人……另外，所有小队，都往前再探半里格！”
过了一会儿，奥布里牧师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隐约焦糊味，皱眉道：“混着豆子和新麦的香气……他们开始烧粮仓了。在这等贫瘠之地如此糟蹋主宰的恩赐，真是罪孽！”
“这是先给我们瞧瞧决心了……可惜，”埃勒斯叹了口气，“从这里得到一袋粮食，抵得上从艾克丽运过来三袋。”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心疼……”吴清晨朝周围的山岭扫了一眼。
埃勒斯和奥布里立刻会意——再多的哨探也只能防备大军压境或成建制的伏兵，对于零星散落在山林间的窥探目光，任凭指挥官再精明、军队再精锐，也难免疏漏。
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从暗处紧盯着这里，观察着联军面对东南区域第一次公开反抗时将作何反应。
这些目光的主人，都将据此掂量，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姿态，才算是正确的和联军相处的方式。
又仔细观察了片刻谷口的态势，吴清晨朝侧后方微微扬了扬下巴。
一直留意着这边动向的老希尔立刻小跑上前：“洛斯老爷？”
“去请你家老爷过来……”
联军抵达的时间，比吴清晨当时放的狠话迟了两天，就是为了等待猎人们加急把安德烈给快递……咳，给快速带来。
“耍横是吧？”望着山谷的方向，
吴清晨轻轻地哼了一声：
“安德烈阁下的大名，响彻山谷的时候到了。”
第369章 臭名昭著初登场
老希尔领命而去，安德烈很快就来了。
虽然地球对吴清晨军事方面的培训，主要集中于阴谋诡……战略谋划与后勤调度，可为了更有效率地折服埃勒斯，奥布里，以及各级军官，吴清晨毕竟扎扎实实，认认真真上了几个好课时的野战概要，真论及学过的那部分的军事素养，吴清晨确实能把这些家伙甩出了好几条街。
就拿今日拔营来说，吴清晨便综合考量了季节、气温与日照，精准选择了最适宜的出发时间，当前锋与主力部队抵达黑岩山谷并完成展开时，正值半上午时分，天气不冷不热，既让士兵们活动开了筋骨，又完全不至于太过炎热而折损士气。
更重要的是，此刻阳光的角度恰到好处，柔和而明亮，正适合新星登场。
安德烈稳步走来时，整个前阵似乎都静了一瞬。
少年的身形虽然单薄，但那一身由阿克福德男爵亲自督造、十余名匠人精心打造的复合铠甲，却将他衬得格外挺拔。
阳光洒在打磨光亮的甲片上，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肩甲与胸甲上简洁的纹饰在光线下流转，竟隐隐透出超越年龄的威严。
棕色的短发被谷口的风微微吹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那眼神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倒像早已见惯了世事沉浮——那是近半年跟随吴清晨处理事务、调解纠纷、主持赏罚等，悄然沉淀下来的东西。
随着安德烈的步伐，铠甲关节处随之发出沉稳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不算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场间的风声与窃语。
安德烈没有戴头盔，也没有着铁手套——没办法，即便以埃勒斯和奥布里的家底，也不可能为每位骑士备上两顶头盔；同时，铠甲尚能通过抽减甲片或调整系带勉强合身，但铁手套这类对贴合度要求极高的部件，本就是为身材高大的成年骑士量身打造，仓促之间，根本没有安德烈能戴得上的尺码。
另外，尽管过去大半年里，安德烈没少跟着吴清晨改善伙食，个头着实蹿高了不少，可限于年龄，14岁的小安德烈，毕竟和真正的成年壮汉尚有差距，最多也只能勉强够到军中那些身材矮小的士兵标准。
不过，没有人关注这些。
当安德烈走到吴清晨身侧，右手按剑，微微颔首行礼时，就连埃勒斯和奥布里都下意识地收敛了神色——这少年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不同于骑士的凶横，却同样充满了威仪的庄重与镇定。
“看看这景象吧，安德烈，”吴清晨侧身指向山谷中升起的浓烟，对安德烈说道：“在这片本就贫瘠的土地上，有人选择用烈火来回应善意，用毁灭来对待生机。”
说完，吴清晨很自然地后退两步，将安德烈引导到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那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地点，既是最显眼的位置，也是声波传播最顺畅的位置。
安德烈凝神望向黑烟，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
“越是贫瘠的土地，越能孕育出珍贵的果实；越是荒芜的绝地，越该守护每一片难得的绿洲。生存的艰难，本应让人更懂得珍惜——可如今，竟有人亲手焚毁这来之不易的生机，将主宰赐予的希望化作滚滚浓烟！这样的背叛，不仅践踏了这片土地最后的恩赐，更玷污了所有在此挣扎求存之人的尊严！”
在恰到好处的光线映照下，安德烈挺立的身姿显得格外威严；借助有利的声学位置，清朗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超越年龄的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