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等奇迹，贫瘠之中竟能孕育出如此沃土，”安德烈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惋惜，随即转为不容置疑的裁决，“然而，这片蒙受恩赐的土地，却滋生了背叛与贪婪。若不让它在烈火与苦痛中经历彻底的净化，又如何能洗刷罪孽，重归主宰的怀抱？”
他转向军官：“让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先经历‘白霜’的洗礼，再承受‘圣火’的考验。”
军官立刻高声下令：“石灰粉！覆盖前方所有田地！再浇上水！”
几辆驮车被推了上来，车上装着从联军在附近收集的生石灰粉。——裂蹄山谷干旱荒芜，物产贫瘠，这玩意儿倒是丰富得很，现在推过来的，甚至是就在距离战场不到三百米的地方挖来的新鲜货，压根没费什么劲。
士兵们用木锨将刺鼻的白色粉末扬向那些刚刚经历过焚烧、或是还顽强生长着一些作物的土地。
粉末如同死亡的雪花，覆盖了土地原本的颜色。
随后，一队辅兵提着从尚未被完全破坏的溪流段打来的水，泼洒在覆盖了石灰的土地上。
“嗤——”
水和生石灰接触，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反应，释放出大量的热量和白色烟雾。
土壤在高温和强碱性的侵蚀下，性质被彻底改变，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这里将寸草不生。
“不！我的地！”一个原本蜷缩在寨墙下、目睹房屋被焚都强忍着没有出声的农妇，看到自家那小块赖以活命的荞麦地被白色的烟雾笼罩，终于崩溃了。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扒住粗糙的木制寨墙，朝着外面嘶声哭喊：“老爷！教士老爷！行行好！那是我们活命的根子啊！求求您了！”
回应她的，是一支从寨垒方向射出的冷箭——并非来自联军，而是来自她身后。
箭矢擦着她的胳膊飞过，钉在旁边的木墙上，箭尾剧烈颤抖。
一个面目阴沉的守卫在寨墙上喝道：“滚下去！想当叛徒吗？！”
农妇吓得瘫软在地，被旁边的人拖走，但她的哭喊，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更多人的恐惧与质疑。
另一个山民红着眼睛，一把揪住那管事儿子的衣领，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看到了吗？你之前不是拍着胸脯保证，他们过来了，就算把这里占了，也会想着以后自己怎么种地，怎么可能会在份地上白费力气？你现在看看！他们像是在心疼自己份地的样子吗？！他们这是要绝了我们的根啊！”
年轻人踉跄后退，手掌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短刀，却又无力地垂下。他环视四周，看到的是更多充满质疑和恐惧的目光。
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保证，此刻在熊熊火光中化为了最残酷的讽刺。
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们基于常理的判断。
安德烈仿佛没有看到寨墙上的骚动，他抬起手臂，指向聚居点周围那些生长着灌木和耐旱乔木的山头，声音如同布道般传开：“看那四周，林木丛生，却成了藏匿奸邪、滋养悖逆的温床。唯有以圣火涤荡，方能显露出原本的清明，让黑暗无所遁形。”
军官随之怒吼：“各小队！目标周围所有山头，十里之内，给我烧干净！一片叶子也不准留！”
一队队士兵手持火把，分散冲向四周的山坡。
干燥的秋季植被遇火即燃，新的火线迅速在山坡上蔓延开来。浓烟如同一条条狰狞的巨蟒，缠绕着山脊，向上翻腾涌起。
火光将天空映成暗红，也照亮了寨墙上每一张写满绝望的脸。
这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恐慌，更是一次彻底的战场清理。烧光这些燃料，意味着即便寨垒能暂时守住，幸存者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也将面临缺乏取暖和炊事燃料的绝境。
正常情况下，如果是正规攻防战，这些工作本应由守方自行完成：提前收集近处燃料，烧毁远处草木，以阻止进攻方获取安营扎寨，打造攻坚设施的资源。——然而，一来，此地正在上演的，实则是一场由两百名职业武力却战略业余的军人，对阵不到一百来号散装团伙的菜菜鸡啄；二来，黑岩山谷始终抱着促成谈判的强烈信心，又怎会主动毁掉自己未来赖以生存的根基？
于是，寨墙上的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支支火把被投入干燥的植被，火蛇急速蔓延，浓烟滚滚，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
热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寨墙上的人们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气息。
“……他们……这是要彻底毁了这里啊……”一个山民望着四周冲天的火光，喃喃自语，眼神失去了焦点，“什么都不留……什么都不给我们留啊……”
先前那小头目，此刻也失神地望着眼前被石灰灼烧、被火焰环绕的土地，下意识地摇着头，语无伦次地低语：“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从灰熊山谷过来，补给线那么长……他们不要后勤了吗？他们宁肯把一切都毁了，把这里变成炼狱……也不愿意……不愿意和我们谈？为什么……他们到底图什么……”
他无法理解这种超乎常理的、带着强烈宗教审判意味的毁灭行为。
这不像是在征服，更像是在执行一场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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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地球：
“哎呀，还是走到这一步了……这个关键据点算是废了一大半。”
“谁说不是呢。就算吴委员动用现代技术全力修复，被这么蹂躏了一遍的耕地想要恢复原状，至少也得一年以上。”
“唉，这么重要的位置又不能不驻军……光是后续的补给和维护成本，这次出征的收益，至少有一半打水漂啦！”
“有这么严重？”
“当然！后续的驻军粮饷、物资运输、器械维护——以中古世界这交通条件，光是维持这条补给线就得耗费巨资。前面几个山谷未来一两年的额外产出，至少有一半得填进这个无底洞。”
“也不至于这么悲观吧？参谋团的方案不是要大规模开垦新耕地吗？那可是20倍！新开垦耕地的产量再低，总不会比现在这些被毁的份地还差吧？”
“你也知道是‘新’垦地啊！新地是不错，但开垦需要种子、要修水渠、垦荒的人也要吃饭——这些本来都能就地解决，现在全得从后方运！这个资源缺口才是最要命的！”
“知足吧。要是没有新垦地耕地的前景，这据点就不是半毁，而是全废了！整个东南区域的战略，估计真得像诸葛亮说的那样，先等上十年生聚了……”
“这句话是诸葛亮说的？”
“哎呀，领会精神！”
“……”
“代价这么惨重，咋不干脆同意黑岩山谷有条件投降算了？没错，这些混账是很气人，可这笔账算下来，确实太不划算了一点吧？”
“兄弟，这是军事行动！怎么能只算经济账？”
“不能这么办事的啊兄弟~~现在继续承认黑岩山谷的半独立地位倒是简单，吴委员点下头就行了……可是你想过没有，接下来东南区域的山谷要是有样学样，要求同等待遇，整体战略还怎么推进？”
“现在狠下心，放弃黑岩山谷的既有资源，就是为了后续能拿下更多完整的山谷！否则将来要付出的，就不是几块田、几片林子、几条水渠的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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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的净化仍在继续。
他宣告，那些细小的水源脉络已被“污染”，需要“封堵”；那些简陋的陶窑、铁匠炉是“滋生粗鄙与暴力的温床”，需要“捣毁”；那些野果树、可食用的植物区域是“诱惑人沉溺于物质而非精神的陷阱”，需要“清除”……
军官们则将这些宣告转化为一条条具体的、冷酷的破坏指令。
士兵们忠实地执行着，系统地、有条不紊地抹去黑岩山谷外围一切人类生存过的痕迹，以及未来复苏的可能。
寨垒之内，最初的愤怒和侥幸已经被一种更深的、源自信仰和生存双重层面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支军队，更像是一股代表着某种不可违逆意志的审判力量，这股力量，不以占有为目的，而是以彻底的“净化”与“惩罚”为归宿。
安德烈立于这片被他宣告为“罪孽之地”的焦土前，火光与浓烟仿佛成了他身后审判席的布景。
年轻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庄严而疏离。
以神圣之名，行酷烈之事，安德烈的形象深深烙印在所有见证者心中。
这就是威震四方，臭名昭著的初登场：
你们不给？切，我们还不想要呢！
谈条件，讲交易？不存在的！
要么直接滑跪，要么，我们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了，至于你们，就等着啃生石灰，喝发瘟水吧！
第371章 吴委员的绝对领域
黑岩山谷外围的火光映得天际一片血红，浓烟随风卷入寨垒，带着木材、作物和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
安德烈指挥下，净化行动仍在继续，为了保障行动顺利，联军的阵型已从进攻转为严密的防御态势。
趁着这个间隙，寨墙内侧一处相对僻静的拐角，几道身影聚在了一起。
亲信们在外围形成一道人墙，将不相干的人都隔了开去，在这个紧要关头，没人会真正离开战场一线。
巴里骑士靠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这位名义上的山谷之主，此刻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凝重。
罗德尼管事紧贴着墙垛，小心地观察着外面的火光，脸色难看。
哈斯克管事则在有限的空地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
还有一人，安静地站在阴影处，衣着与山谷众人明显不同，料子更细，剪裁也更考究——他是邻近某位大人物的代表，不过，在当前局面下，他的影响力远不如他代表的身份那般显赫。
“阿克福德的人和教会的疯子……”罗德尼管事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他们是真的不要这口水潭了吗？烧屋、毁渠、现在连地都毁了！他们自己以后喝什么？！”
“现在还说什么水源！”哈斯克管事猛地停下脚步，语气急躁，“火烧到眉毛了！说点有用的！我们没时间在这里猜测疯子怎么想！”
哈斯克管事说话时，眼神不断瞟向寨口，仿佛联军下一刻就会破门而入。
巴里骑士抬起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老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与审慎：“眼前的情势，依我看，无非两种可能。”
罗德尼和阴影中的男爵代表都看向他，哈斯克也暂时压下了焦躁。
“其一，”巴里缓缓道，“艾克丽那边，摆出这副不惜一切的架势，就是为了吓破我们的胆，好让我们乖乖交出山谷，不费他们一兵一卒。前面五个山谷的顺利归顺，或许已让他们觉得够了。我们黑岩山谷，能轻松拿下最好，若不能……他们宁可毁了，也绝不留给我们，或者说，绝不留一个不受控制的钉子在这里。”
“其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更加沉重，“阿克福德和教会，铁了心要穿过裂蹄峡谷。为此，他们不惜放弃黑岩山谷这个据点，不惜让这口水潭彻底报废，也要扫清所有障碍，杜绝任何后患。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已经做好了让士兵流血殒命的准备。”
哈斯克管事闻言，几乎要跳起来：“你这说了等于没说！要么就是不敢打，要么就是往死里打！对我们现在有个屁用！”
“不，有差别。”接话的是罗德尼管事，他转过身，眼神锐利，“若是前者，我们面对的就是虚张声势，看似凶险，实际上不难化解；若是后者……”他吸了口气，“我们面对的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局，他们一定会扫平一切！这意味着，不存在什么‘打一下试试看，不行再谈’的可能……”
“那又怎样？”哈斯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我们现在守在这里的人来说，有区别吗？刀子砍下来难道还分轻重？”
“区别就是，”巴里骑士从木桶上站了起来，“我们必须立刻派出第四次使者了。”
“不错。”罗德尼管事点头，他理解了巴里的意图，“既然局面已清晰，要么是凭空吓唬，要么是下狠心绝杀……那么，试探就必须要指向最关键处——看看那洛斯教士，埃勒斯骑士和奥布里牧师，究竟是做好了血战的准备，还是仅仅在挥舞一件看似吓人的玩具。”他看了一眼窗外，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但我们动作必须要快，他们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无论中古世界还是现代地球，某些道理总是相通：先前的互相谩骂威胁，最多算是治安案件；后来烧粮毁田，性质是升级了，但也依然不过是经济纠纷，大不了对簿公堂；可一旦真正刀剑出鞘，见了血，甚至闹出人命，那性质就彻底变了，刑事案件可不是一般的关系，或是一点点钱就可以疏通的啦！
确定了方略，接下来便是挑选执行之人。
这个人需得沉稳，绝不能因为联军那几个头子到时候摆出的架势乱了方寸，导致误判，贻误大局。
这个人需得谦卑，万万不可在言辞间触怒了埃勒斯骑士、奥布里牧师，尤其是那位据说最为年轻、气性可能正盛的洛斯教士，到时候假打也变成打真，那才叫一个哭黄天抹眼泪。
这个人需得绝对可靠，绝不能因为过往某些私下的龃龉或利益牵扯，在这关键时刻传递错误信息，甚至暗中煽风点火，巴不得局面彻底失控，好看一场血流成河的大戏。
最后，这个人最好还足够机敏，能根据对方的态度，临机应变……
等等等等……
这样的完人自然是不存在的——至少，以黑岩山谷这有限的人口基数，肯定不可能孕育出这等“吴清晨级别”的人才。
不过，分别满足其中一两条要求的人选，倒还能挑出几个。
时间紧迫，不容几人细细斟酌品评，一片焦灼中，凭着记忆和往日印象，巴里骑士和两位管事快速确定了几个名字，迅速敲定使者团成员。
几名被选中的名字很快被召来。
简要说明了当前的严峻推测和此行交涉的核心要点后，巴里骑士忽然转过头，对一直静立一旁，如同阴影般沉默的神秘嘉宾说道：“这次的差事凶险异常，我们有些家事，需要叮嘱孩子们几句。若是方便……可否请您暂且移步，稍作回避？”
沉稳、谦卑、绝对可靠、见过些世面——分别满足这些条件的使者，自然都是巴里骑士与两位管事的子侄或心腹。
中古世界可没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成规，此刻寨墙内外剑拔弩张，此行无疑危机四伏，巴里骑士的要求，合情合理。
神秘嘉宾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自然，是我打扰了。”
说着，神秘嘉宾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走向离开寨墙的甬道。
行至道口，神秘嘉宾忽然停步——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身后几人清晰听到，又不至惊动远处山民的音量说道：
“愿诸位交涉顺利……另外，时日已久，不知巴里老爷，还有两位管事老爷，是否还记得我家男爵在我临行前的交代？”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神秘嘉宾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请原谅我的啰嗦，又一次重复……诸位，以及黑岩山谷的朋友们，若想得到男爵承诺的那个——远离恼人税官和管事，可以自在生活的小村庄，前提只有一个：黑岩山谷的这口水潭，必须彻底废弃。”
“只要水潭废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哪怕黑岩山谷的人死绝了，你们提前送出去的那几个孩子，也必定能拿到那个村庄。反之……”
神秘嘉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如果水潭依然完好无损……哪怕你们就是将艾克丽村庄，阿克福德堡的士兵，还有灰岩丘陵的教士都杀了个精光……那也同样，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