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儿很重，甚至比在山谷时更重，也更陌生。
山民们被驱使着，并非去伺候冬眠的土地，而是集中到村庄边缘那片冻得硬邦邦的河滩地上。
监工的警役用他们能听懂的最直白的话吆喝着：挖深坑，垒石基，清理河道，从远处林子里扛来粗大沉重的原木。
老卡格隐约听人说，这是要修建一个了不得的东西，叫什么“磨坊”，据说以后能把麦子磨成粉，省下无数女人的力气和工夫。
这对老卡格来说太过遥远，他只知道，这活儿计，比他在山谷里干过的任何单一劳役都更耗力气，一天下来，手臂酸麻，腰背像是要断掉。
但是，很奇怪的，身体虽然疲惫，心里却不像在山谷时那样，仿佛时刻都悬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总觉得脚下的泥土不知何时就会陷落，就连睡觉时耳朵也得竖着一只。
……
这里的劳役，强度和时间，仔细算来，和尖啸山谷时相差无几，从天蒙蒙亮干到日头偏西。
可别的地方，就太不一样了。
每天清晨，都会有人按着名册——老卡格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居然有一天会出现在羊皮纸上——大声点名，然后将他们分成不同的队伍。
每个队伍每天的活儿是清清楚楚的：你这一队，就去河滩东头挖坑，深度要没过两个人的身高；他们那一队，负责把石料从采石场运到西头；还有一队，专门负责将扛回来的原木按尺寸锯好……目标明确，界限清晰。
干完了指定的活儿，只要验收的警役点了头，哪怕日头还老高，他们也能获得短暂的歇息，甚至可以围着那几堆被允许点燃、用于烘烤工具和让他们取暖的篝火蹲一会儿，没人会因此额外找茬，逼着他们去干别的。
若是活儿没干完，或者干得不好，监工的警役会骂，会呵斥，甚至会动用那根让人印象深刻的棍子，但理由永远是和眼前的活儿相关，罚得明明白白。
这种“明白”，像一道无形的栅栏，将无穷无尽的、来自上位者的随意压榨隔绝在外，让老卡格这些习惯了在模糊恐惧中挣扎的人，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
更让他们心安的，是平时几乎没有无端的打骂。
警役们脸色大多严肃，眼神警惕，吆喝起来嗓门也大，但他们似乎只在乎两件事：规矩，和干活的进度。
只要不触犯那几条被反复强调的规矩——比如不准私自离开劳作区，不准偷藏工具，不准打架斗殴——并且手脚不停地干活，那些警役便懒得在他们身上多费口舌，更不会像山谷里的打手那样，为了取乐或是彰显权势，就无缘无故地踢你一脚，抽你一鞭子。
这种“不被随意欺凌”的日常，对于老卡格和小托姆而言，几乎是一种奢侈。
还有一点让老卡格暗暗称奇。
在艾克丽，说话居然是算数的！
警役说干完这些就能歇一会，那就真的能歇一会；说今天供应热水，那就一定有热水；说触犯某条规矩会挨五棍子，那就绝不会只打四棍，或者因为看你不顺眼就打成十棍。
这种“说到做到”的严苛，起初让人害怕，但习惯之后，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信任——至少，你知道界限在哪里，知道遵守规矩就能得到承诺的东西，无论是好是坏。
这种“算数”，甚至延伸到了最微末的财产上。
身上的衣物之外，老卡格有一个破碗和一块垫睡的旧皮子，小托姆有他自己捡的一块形状奇怪、当宝贝似的石头。
这些东西，在山谷时，随时可能被心情不好的打手或者更强壮的山民夺走。
但在艾克丽的窝棚，是谁的东西，就一定属于谁。
从未有警役会索要或抢夺他们这点可怜的财产，窝棚区里其他山民或农奴之间，也极少发生抢夺。
老卡格曾亲眼看到一个原来的农奴试图霸占一个新来山民分到的一小块稍厚实的草垫，结果不过片刻，就被巡值的警役发现，那农奴当场就被拖出去结结实实吃了一顿“好果子”，草垫也立刻物归原主。
除此之外，无人再越雷池一步。
当然，最实在的，还是每天都能吃饱。
傍晚收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窝棚区，几口架在空地上的大铁锅里，早已熬煮好了糊糊。
主料是黑麦和豆子，掺杂着大量说不清种类的干野菜，煮得烂糊。
至于味道，自然不仅远没有当初山谷管事家次子吹嘘的“白面包和肉汤”那么离谱，而且因为弄得干净，没什么泥沙怪味，反而显得寡淡。
但真正让山民们觉得离谱的是，艾克丽竟然真的管够！
在能实实在在填饱肚子面前，味道的寡淡，又算得了什么？
这对于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的老卡格和小托姆来说，已经是梦里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小托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前在山谷，总是蔫蔫的，眼窝深陷。
这十几天下来，虽然活儿重，脸颊上却难得地见了点肉，眼神也活泛了些。
而且，这糊糊是直接做好了，由专人抬到劳作区或者窝棚区统一分发。
整个过程，放饭就是放饭，干脆利落，没有哪个警役或者管家会跳出来，庄重肃穆地宣称这是某某老爷的恩德，要求他们感恩戴德。——仿佛让他们吃饱肚子，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平常到如同呼吸空气，以至于根本无需提及。
大家经常私下里猜来猜去，不明白老爷们为什么会让他们吃这么饱——以他们过去的标准而言——猜来猜去，没有谁提出的理由能让大家完全信服。
不过，有一条是几乎所有人都暗暗认同的：那就是大伙儿吃的这玩意儿，可能压根就没被别人放在眼里，更不可能存在什么克扣。
山民们看得分明，那些负责看守的警役，吃的和他们截然不同——那是从另外的地方抬来的木桶，里面飘出的香气明显不一样，偶尔还能看到里面混杂着不一样的色彩，甚至偶尔还能瞥见零星的，让人流口水的油花。
警役们就围坐在不远处，大口吃着，看都不看他们这边木碗里猪食一样的糊糊。
这种泾渭分明和“习以为常”，反而让老卡格和其他山民们更加踏实——人家压根看不上你这点东西，自然也就用不着在这方面克扣你、折腾你，更无需借此施恩。
……
不一样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
在尖啸山谷的时候，时间是根据太阳、季节，以及老爷们随性的命令模糊定义的。
“日上三竿”、“太阳偏西”就是钟点，劳役的时长和强度充满了不确定性。
艾克丽村庄的劳作，却有着精确的节奏。
清晨固定的号角代表起床和吃饭，之后列队上工。
上午和下午有明确的、被敲响的休息信号，有时依靠教堂的钟声，有时是一段特殊的哨音，时长固定，足以让人喘口气、喝点水，但又不会过长。
……
在尖啸山谷的时候，人畜杂居、污水横流是常态，疾病和寄生虫如影随形，死亡是模糊而常见的。
到了艾克丽村庄，山民们被告知，必须在指定的、远离水源和生活区的地方给田地添肥；劳作回来，甚至饭前，会被要求在一个盛满流水的大木槽里简单洗手；窝棚区有固定的垃圾倾倒点，并有人定期清理。
山民们当然不可能理解什么“细菌”和“公共卫生”的概念，但他们很清晰地感觉到，在这里，生病——尤其是腹泻和皮肤病——的人似乎变少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腐败臭味也淡了许多。
……
在尖啸山谷，劳役常常是混乱的，一群人被赶到一个地方，各自为政或互相干扰，效率低下，还经常因为距离的远近，活儿的轻省大打出手。
艾克丽村庄完全没这回事，照说，为“建造磨坊”这样的玩意儿完成部分准备工作，一听就特别复杂，可是，山民们一路忙活下来，感受到的只是清晰的分工。
有人专门挖土，有人专门运石，有人专门垒基，就像一条看不见的链条。
每个环节都依赖上一个环节，也为下一个环节负责。
……
在尖啸山谷那会儿，大伙儿手里使唤的，多是些快散架的破烂。
豁了口的镐头、松了楔的锄柄，用起来得陪上十二分的小心，稍不留神就会彻底报废。
一旦真坏了，倒霉的还是山民自己——要么是赔不起的责罚，要么是一顿结实的棍棒。
那时节，干活全凭一身熬不干的力气和忍痛的耐力。
到了艾克丽村庄，分发到他们手上的，是打磨得趁手的镐头、编扎得结实的箩筐，还有那犁铧、钉耙、斧头，样样都透着不同。
老卡格一上手就摸出来了，这些家什分量扎实，铁是铁，木是木，用起来省力不少。
活儿还是那些重活儿，可有了这些好工具，膀子省下的力气就不是一星半点。
镐头落下，能啃进更深的冻土；结实的箩筐，一次能多背不少石料。
这么一来，同样的活儿，竟能比往常早些看到头，日头偏西时，腰背似乎也没那么快就断掉。
若是干得又快又好，超出了警役们划下的线，收工时，掌勺的伙夫竟会真的往你碗里多扣一勺实实在在的豆子。
——“奖”。
一个对绝大多数山民们来说，都是活了几十年第一次听说的词汇。
不过，这些好处也不是白拿的。
下工时，山民们也必须将工具在河滩边仔细濯洗擦拭干净，不得沾着半点泥污，然后交还到那座低矮的工具房里。
有专人在油灯下眯着眼，一件件检视，做简单的涂油养护。
说来也怪，这些好玩意儿，大伙儿其实都是狠命地用，可偏偏的，它们的损耗反倒比尖啸山谷的那些破烂们轻微得多。
……
就这样，在沉重的劳役、清晰的规矩、不受无端欺辱的环境、说话算数的氛围、财产得到基本保障以及每日固定的饱饭中，日子一天天过去。
身体是累的，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冰冷坚硬的石头，却似乎在慢慢松动、融化。
大约辛苦了十天左右，平静被打破了。
那位高高在上，对绝大多数山民来说如同云端影子的洛斯教士，新的命令又传下来了。
所有山民，重新编组，重新返回红狐地区的六个山谷。
这一次，山民们并非简单地被驱赶回原来的山头自生自灭。
据警役们带下来的说法，是由艾克丽村庄指派庄头和警役户，统一带着他们返回东南山区，但要打破原有的山谷界限，多次编组拆分，像撒种子一样，重新放回那一块块充满辛劳和血汗的土地。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窝棚区里顿时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对未知的忐忑，也有对“回去”的隐约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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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谷里的时候，山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老爷一个念头就能改变一切，未来是漆黑一片，充满未知的恐惧。
还好，现在是在艾克丽，大伙儿什么都知道。
知道明天要干什么（至少是大致的任务），知道这个阶段的工作完成会有什么好处（比如一顿加餐），知道触犯规矩的明确后果……
关于未来被重新分配的地方，自然更是重中之重，让山民们建立充分的心理准备。——信息的相对透明，能极大地削减因未知而产生的恐惧，让劳动者即使面对繁重的劳役和不确定的前途，心态也能更加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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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编组的结果公布——每天清晨都会过来的那几个人拿着几块木板，一个个窝棚走过来，分别念出了众人的名字绰号，以及分配的去向。
老卡格挤在人群里，竖着耳朵，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他听到了“尖啸山谷”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被念到名字的人，那些面孔他大多熟悉。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呼吸都有些急促。
然而，直到名单念完，他也没有听到自己和儿子小托姆的名字。
老卡格并没有特别走运。
他和小托姆，被分配去了野狼山谷。
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些能被派回原籍山谷的人，多半是艾克丽这边看中了他们在原地的某种熟悉度，或者其家庭本身有点微不足道的“价值”，这里面，肯定藏着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的好处。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小托姆仰起头，扯了扯老卡格的衣角，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失望：“父亲……我们……我们不能回家了吗？”
他说的“家”，自然是指那个充满了尖啸风声和痛苦记忆，但终究是他们唯一熟悉的尖啸山谷。
老卡格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摸摸儿子的头顶。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那乱糟糟、硬撅撅的头发时，他才猛然惊觉——就这么短短十几天的工夫，儿子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知不觉地长高了一截，他摸起来，手臂都需要比往常抬得更高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