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一个穿着褪色长袍的书记员匆匆走出营门，目光在等候的人群中扫视。
“谁是溪泉地的使者？”书记员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莱纳姆立即上前：“是我，阁下。”
书记员打量着他，语气冷淡：“队长已经把你的请求报上去了……不过今天求见埃勒斯阁下的可不止你一个，按照规矩，得按顺序来。”
莱纳姆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三枚银币。
这些银币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纹样模糊不清，显然同样是有了些年头的老物件。
“阁下辛苦了。”他将银币悄悄塞进书记员手中，“这是父亲收藏的一些小玩意儿，据说来自黄金时代的商路，权当给阁下赏玩。”
书记员接过银币，感受着那特殊的质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倒是会办事。”书记员的语气缓和了些，“这样吧，我帮你把次序往前调一调……不过埃勒斯阁下今晚要参加军务会议，你只有一顿糊糊的时间。”
“足够了，感谢阁下。”莱纳姆再次躬身，目送书记员转身离去。
暮色渐浓时，莱纳姆终于得到了进入营地的许可。
在护卫的带领下，穿过层层岗哨，莱纳姆最终来到一座比其他帐篷都要大上不少的军帐前。
帐门掀开的瞬间，他看见埃勒斯正坐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前，就着油灯研究一张摊开的地图。
“尊贵的埃勒斯阁下。”莱纳姆单膝跪地，姿态放得极低，“感谢您愿意见我。”
埃勒斯抬起头，年轻的面容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有些疲惫。
“溪泉地的莱纳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我听说过你……据说你是这一带最擅长驯养猎鹰的年轻人。”
“阁下过奖了。”莱纳姆心中一动，没想到对方居然知道这个细节，“不过是些打发时间的爱好罢了。”
“起来说话吧。”埃勒斯指了指旁边的木凳，“你说有要事相商？”
莱纳姆谨慎地坐下，组织着语言：“阁下想必已经知道野猪涧和碎石坡的结局……溪泉地不愿步他们的后尘。”
埃勒斯点点头：“继续说。”
“联军与莫泰尔家族势大，溪泉地不敢螳臂当车，”莱纳姆仔细观察着埃勒斯的表情，“但我们相信，在这片土地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朋友？”埃勒斯微微挑眉，“你们现在才想起要做朋友？”
“正因为知道为时已晚，所以才更要表明诚意。”莱纳姆身体微微前倾，“溪泉地愿意献上全部的忠诚，只求能在新的秩序中，找到一个位置。”
埃勒斯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语气依然平静：“什么样的位置？”
“任何位置。”莱纳姆回答得毫不犹豫，“骑士的封号、家族的荣耀，这些我们都可以放弃……哪怕只是作为您麾下的一名管事，甚至只是溪泉地的警役头目……只要您愿意在堂区面前为我们说一句话，保下我们家族的传承。”
莱纳姆顿了顿，见埃勒斯没有打断，不得不继续说道：“您想想，如果溪泉地的人能够保留下来，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保留，您就等于在这片新得的土地上，永远拥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往后这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您的掌握。”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莱纳姆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他自认为这个提议已经足够诱人——任何一个明智的统治者，都不会拒绝在盟友的土地上安插一个可靠的耳目。
然而，埃勒斯只是轻轻摇头：“你的提议很有意思……但是，黑岩山谷正对着的三块领地，所有人事任免，皆由堂区裁定。这是既定之规，外人开不了口，也无法插手。”
那语气并非推诿，而是在陈述一个如同日出日落般自然的法则。
莱纳姆必须争取：“阁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以您的身份，只需要在适当的场合说上一句……”
“够了。”埃勒斯抬手打断他，目光终于从地图上移开，直视莱纳姆的眼睛，“我理解你为家族谋求生路的苦心……但是，规矩就是规矩，请回吧。”
护卫适时地掀开帐帘，做出送客的姿态。
莱纳姆知道，第一次尝试，已经彻底失败了。
他起身行礼，退出军帐。
夜风吹过，莱纳姆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埃勒斯那双年轻却坚定的眼睛，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这次面对的敌人，与以往那些可以收买、可以谈判的地方势力截然不同。
营地的火把在夜色中摇曳，映照出巡逻士兵们警惕的身影。
莱纳姆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才只是开始，他告诉自己。
只要溪泉还在流淌，他就不会放弃。
“总会有缝隙的。”莱纳姆低声重复着家族的格言。
……
离开埃勒斯的军帐，莱纳姆没有立即离开联军大营。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借着巡逻队交替的间隙，他悄无声息地移动着身影，如同儿时在溪泉地的密林中追踪猎物。
每一步都踩在最暗处，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地避开火把的光晕。
他对付的不是野兽，而是比野兽更敏锐的人心。
在莫泰尔家族营地外围的一片辎重堆后，他潜伏下来，那里散落的木箱和草料包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观察点。
从这里，他能清晰地看到劳伦斯帐篷的入口，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露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始终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这是猎人的耐心，也是一个濒临绝境的家族继承人的坚持。
莱纳姆注意到劳伦斯的帐篷比埃勒斯的要简朴许多，守卫也相对松懈。
他还注意到，每隔大约三顿糊糊，就会有一个侍从端着酒壶进出。
莱纳姆的嘴角微微扬起——看来这位老熟人依然保持着畅饮的习惯。
直到月上中天，营地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莱纳姆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劳伦斯独自一人走出帐篷，向营地边缘的树林走去，显然是要解决内急。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既避开了其他大人物的耳目，又不会在帐篷这种敏感场所引起误会。
莱纳姆如同影子般跟了上去，在劳伦斯系好裤带转身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劳伦斯阁下，”莱纳姆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对方听清，“希望没有吓到您。”
劳伦斯确实被惊到了，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待看清是莱纳姆后，才松了口气，但眼神立刻变得警惕。
“莱纳姆？你怎么会在这里？”劳伦斯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
“为了活命。”莱纳姆直言不讳。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副陈旧的猎鹰手套，皮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爪痕，手腕处用银线绣着一个早已褪色的家族纹章——莫泰尔家族的狐狸。
“还记得这个吗，劳伦斯？”莱纳姆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七年前，我们在灰狼岭一起驯养的那对猎鹰……这是您当时送我的手套，您说，这是您第一次独自猎到野狼时用的。”
劳伦斯的目光在手套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微微闪动。
那是他们都还年轻的时光，两个家族的继承人一起狩猎、畅饮，谈论着未来的理想。
“你还留着它。”莱纳姆的语气软化了些。
“我一直珍藏着。”莱纳姆并没有将手套递给劳伦斯，而是珍视地将它重新包好，“就像珍藏着我们两家的友谊。”
劳伦斯叹了口气，靠在旁边的一棵杉树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局势已经定了。”
“正因为局势已定，我才更要来找您，”莱纳姆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野猪涧和碎石坡的下场我都看到了……溪泉地不想这样结束。”
夜色中，莱纳姆能看见劳伦斯脸上的挣扎。
这是个好兆头。
“我能做什么？”劳伦斯最终开口，语气中带着无奈，“泰莫尔只是赶上了趟，在这里做不了什么决定。”
“您不需要做太多，”莱纳姆知道，最关键时刻到了，“只要您能庇护我一家，还有最亲近的那几家人，让我们能安全离开这片死地……我们什么都不要了，只求活命。”
说着，莱纳姆从怀中取出那袋沉甸甸的金币，却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让它在手中发出诱人的声响。
“我们家族积攒了二十年的财富，只要您点一下头，离开的时候，我们自然会想办法，将它们的绝大多数都带上，顺理成章地进入泰莫尔领地。”
劳伦斯的目光在钱袋上停留了很久。
莱纳姆甚至能听到他加重的呼吸声。
有那么一瞬间，莱纳姆几乎以为成功了——劳伦斯的手指甚至微微向前伸了一下。
但最终，劳伦斯还是艰难地移开了目光。“莱纳姆，我很想帮你，但是……”
他摇了摇头，声音苦涩，“三个领地的所有物资——无论是留存的还是带走的——都必须完整地移交教堂，由堂区统一分配。这是协议，白纸黑字，我……不能违背。”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莱纳姆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但立刻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您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们悄悄离开……谁会知道我们带走了什么？”
“洛斯教士会知道。”劳伦斯苦笑着说，“那个年轻人，他什么都算到了……协议里连每个谷仓里有多少袋粮食都写得清清楚楚。你觉得他会不知道你们溪泉地有多少家底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莱纳姆头上。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劳伦斯已经直起身子，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回去吧，莱纳姆。趁现在还来得及，带着你的家人体面地投降吧。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建议。”
莱纳姆站在原地，看着劳伦斯转身离去的背影，手中的钱袋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第二次尝试，又失败了。
而且这一次，他连最后的筹码都亮出来了。
夜色更深了，营地里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
莱纳姆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七年前和劳伦斯一起放飞猎鹰的那个清晨，两只雄鹰在晨曦中振翅高飞，那时他们都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而现在，猎鹰已死，只剩下这副布满爪痕的手套，和一条越走越窄的绝路。
"总会有缝隙的。"莱纳姆低声重复着家族的格言，将钱袋重新塞回怀中。
只是这一次，那语气中已经少了几分先前的笃定，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第401章 野生人才
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
莱纳姆蹲在联军大营外围的一处灌木丛中，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
整整一天一夜的奔波与失败，让他的眼皮沉重如铅，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埃勒斯和劳伦斯的路都已走不通，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也是最危险的一条：面见堂区的格列夫执事。
与前面两位不同，溪泉地与堂区素无往来，甚至因为常年限制外人进入谷地，在教会眼中恐怕还是个特别不听话的地方。
直接求见，别说格列夫执事，恐怕连他身边的书记官都见不到。
他需要一张门票。
天光微亮时，莱纳姆悄然离开藏身处，绕了一个大圈，来到营地东南角。
这里驻扎着几个……说得好听点是已经归顺联军，说的难听点就是彻底跪倒的小型山谷的队伍，他们的帐篷简陋，守卫松散，正是莱纳姆寻找突破口的地方。
他认出了尖啸山谷的帐篷——守在门口正在打呵欠的小子，正是那个老熟人的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