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的、持久的掌声轰然响起，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会场。
这掌声并不是常见的，那种流于形式的礼节，而是蕴含着明显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吴清晨面带微笑，沿着通道走向中央的主位，沿途不断有人站起身，向他投来热切的目光，并送上简短的祝贺。
“委员，恭喜！”
“委员，您辛苦了！”
“历史性的一步，吴委员！”
祝贺声此起彼伏，情绪真挚而外露。
当吴清晨终于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尚未落座，坐在他左手边侧后方，还算靠前的位置，与他较为熟稔的季明明笑着开口了：
“吴委员……大家都让我和您说两句：您老人家总算是迈出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您这一脚踏出去，我们这些人啊，心里这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总算是能在这块地上扎下根，安安稳稳地干活了。”
季明明这话，确实不是为他自已所说的。
他本就是正式在册的华国官僚，最重要的是，他反正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多混一天算一天，至于未来……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总不可能比最开始的地位更低。
他真正为之发声的，是会场内那些从全球各国、各机构被精挑细选、抽调而来，充实进吴清晨顾问委员会的他国精英们。
对于这些人而言，从他们的申请被通过、踏入这个会场的那一刻起，吴清晨——不，是吴委员的利益，就已经与他们个人的前途、家族的资源乃至身后代表的国家或集团的影响力，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吴清晨成功掌握光亮术，其深远意义在于：这标志着他在中古世界，基本摆脱了“安全”这个最大短板的制约。
同时也意味着，他们这批围绕吴清晨组建起来的权力外围精英，也彻底告别了因核心人物“行动受限”而导致的“权力虚化”与“边缘化”风险，不再那么容易受到原有体系内既得利益者的掣肘与挤压。
——这绝非危言耸听。
不要以为天象事件出现，联合国天象事件委员会成立，这世界就瞬间大同，再也没有内耗了。
无论中古世界还是地球，或许宇宙的基本规则之一便是如此：只要“组织”和“机构”这类事物存在，哪怕最高掌权者个人深明大义，懂得充分权衡利弊，也无法完全避免机构本身那根深蒂固的、对资源与话语权永无止境的争夺本能。
季明明的话还没完，他笑着对吴清晨做了个手势：“吴老弟，别光站着享受掌声啊，您自己也鼓鼓掌呗……庆祝我们扎下了根，也庆祝您自己——”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语气，“总算是真正有了能完全由自己掌控、自己说得上话的力量了。”
是的，真正掌握了光亮术——或者说，当“洛斯教士”在中古世界真正拥有了主宰自身安全的实力之后，地球上的“吴清晨委员”，其所掌握的话语权也必然随之水涨船高，更加举足轻重，更加不容置疑。
一个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就在本轮天象时间开始前，联合国天象事件临时委员会已正式向“吴清晨委员顾问委员会”发来了关于中古世界下阶段行动方案的提案邀请函。
提案范围清晰地分为三个方面：
短期（立即执行）：治疗术的尝试性测试，正式测试，以及其应用拓展与保密策略。
近期（未来数轮天象时间）：全力推动塔尔玛一系势力走上菲什加德堂区领导地位的详细计划与资源调配。
远期（战略目标）：“行走于人间的圣徒”。
会场内的气氛，因这明确的任务与前所未有的授权，而变得愈发炽热与凝重。
所有人都明白，一个全新的阶段，已经正式开启。
第423章 溪底的石头
灰木村。
作为阿克福德男爵领下辖的少数几个直辖村庄之一，灰木村一贯是骄傲的。
这份骄傲，一方面源自于村庄周边那片远胜大多数村庄的、靠近溪流且土层深厚的肥沃份地；另一方面，则源于灰木村的村民本身——他们要么与城堡里的某位实权人物沾亲带故，要么，干脆就是某些骑士家族没落下去的旁支，乃至是失去了采邑、仅剩下一个空头名号的主家后裔。
老埃尔温，就是这样一个没落主家的当代家长。
他曾祖的曾祖，也曾是一位拥有自己庄园和十余户依附农的骑士，但几代人下来，家道中落，传到埃尔温这里，就只剩下灰岩村里这栋比普通农舍稍大，却也同样破败的老屋，以及一个早已无人提起的，空洞的“骑士后裔”名头。
此刻，埃尔温正站在老屋门口，看着自己身形单薄的长子——年仅十六岁的卡尔。
卡尔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却已是家里最好的一件粗麻布外衫，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红晕。
“卡尔，”埃尔温的声音干涩，带着这个年纪——以中古世界标准，他刚过四十，却已显老态——特有的沙哑，“东西都收拾好了？”
“是的，父亲。”卡尔连忙点头，拍了拍背上那个不大的包裹，“按您说的，只带了必要的。”
埃尔温深吸了一口冬日凛冽的空气，目光越过儿子，望向南方——那是艾克丽村庄的方向。
就在昨天，经过数十天的奔走和小心翼翼的打点，城堡的传令兵，终于带来了老埃尔温期盼已久的任命状——男爵阁下正式任命他为艾克丽村庄的新任管事。
那本该是得偿所愿、值得大肆庆祝的时刻。
管事，那是领主对一个村庄委以全权的职位，是通往真正权力的阶梯，是足以让一个没落家族重新看到兴旺希望的跳板。
看看前任伊弗利特就知道了，在艾克丽村庄经营了十余年，如今已荣升城堡北面三个最富庶村庄的税官，那是让灰木村——不，那是让哪怕城堡里多少人都眼红心跳的位置。
为此，他的长子卡尔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眠，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对未来的憧憬和激动。
然而，亲手争取到这份任命的老埃尔温，脸上却见不到多少夙愿得偿的欣喜，反而像是接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与沉重。
“卡尔，你给我听好了……”老埃尔温伸出手，重重地按在儿子尚且稚嫩的肩膀上，目光锐利：“牢牢记住……我们这次去艾克丽，不是去作威作福，更不是去攫取权势。我们……是去熬资历的。”
看着儿子似懂非懂的眼神，埃尔温语气更加低沉：“记住，到了艾克丽村庄，把头低到尘埃里，像影子一样活着。”
“那里……现在的一切，都由洛斯教士的意志笼罩。那是连男爵阁下，哈伯特爵士都要平等相待，甚至需要刻意交好的人物，是真正被主宰垂青的天才。我们，千万不要起任何与他争锋的心思，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行！”
卡尔被父亲话语中的凝重震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还有，”埃尔温继续叮嘱，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念头。什么油水，什么权势，想都别想！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平平安安地在那里待上几年，然后，拿着这份‘曾在艾克丽村庄担任管事’的资历，体面地回来。”
“这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够你在城堡里谋个更好的出身了……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父亲。”卡尔用力点头。
通常而言，一位管事上任，都会带上自己的全家，以及两三户核心警役的全家老小，这样到了地方，才能迅速建立起自己的班底，打开局面。
但埃尔温没有。
当他真正出发时，身边只有长子卡尔，以及从灰木村带出来的三名警役家庭的青壮。
他们的家人，全都先留在了灰木村。
在村口与这寥寥数人的班底汇合时，埃尔温再次对所有人，尤其是那三个他从灰木村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以勇力或蛮横著称的青壮，发出了严厉的警告。
这几人虽非原来正式的警役，却都是村里有名的横人，是那种寻常村民不敢招惹的角色。
“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埃尔温的目光扫过几张脸庞，“到了艾克丽，把你们在灰木村的做派都给我收起来！像溪底的石头一样沉住气，像影子一样不引人注目！夹起尾巴做人！”
一个名叫巴顿的壮硕汉子忍不住嘟囔：“老爷，咱们是跟着您去做管事的，又不是去做窃贼……”
“闭嘴！”埃尔温低喝一声，眼神凌厉，“你懂什么？管事？在别的地方是管事，在艾克丽……哼！”
“我警告你们，不要和教堂的任何一个人起冲突！”埃尔温压低了声音，“哪怕是扫地的杂役，喂马的僮仆，都不行！更不要试图和洛斯教士身边那些信重的警役争强斗狠，尤其乌赫尔，波恩这些，对了，还有安德烈老爷身边的老希尔！”
“谁敢惹事，不用洛斯教士开口，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把他扔回灰木村自生自灭！”
三个平日里在村里横行惯了的汉子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纷纷收敛了神色，点头称是。
这时，另一个心思细些的警役，名叫格林的，犹豫着开口：“老爷，不让带家眷……是有什么特别的考虑吗？我婆娘还想跟着去伺候您呢。”
埃尔温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肉痛：“我打听过了……我的前任，伊弗利特管事，他在卸任的时候，已经把他后来在艾克丽修建的那栋宽敞舒适的住所，连同里面所有的家具细软……全都‘送’给了洛斯教士。”
“送？”巴顿瞪大了眼睛，“为什么？那不是他的房子吗？”
“为什么？”埃尔温冷笑一声，“为了换取城堡北面那三个富庶村庄的税官职位！你以为伊弗利特是怎么高升的？真以为全靠他这些年的功绩吗？那是他用艾克丽的一切，尤其是洛斯教士的‘友谊’换来的！”
他环视一圈，看着手下们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所以，你们觉得，我们去了，还能有现成的好房子住吗？伊弗利特把自己的心意送出去了，难道还会给我们留下什么像样的住所？你们难道想让自己的婆娘和娃儿，跟着你们去住漏风的窝棚或者冰冷的帐篷？”
“啊？”巴顿再次吃惊地叫出声，“那我们住哪里？总不能睡在野地里吧？”
“那倒不至于。”埃尔温摇摇头，“按规矩，村庄里应该还有一栋属于管事的旧住所。伊弗利特送给洛斯教士的，是他后来自己费心修建的新居……”
“那栋老房子肯定还在，只是……这么多年了，估计破败得不成样子，需要好好修缮一番才能住人。我们到了那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老房子收拾出来。其他的事务，一律先放一边，什么都别管。”
格林皱起了眉头，他是几人里最擅长杂活的：“老爷，就我们这几个人吗？修缮一栋多年没人住的老房子，哪怕是简单地弄到能遮风挡雨，也不是我们五个人能干的活计。说实话，就算人手再多上两三倍，没个十来天也根本干不完。”
巴顿一听，立刻又来了精神，抢着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两三倍不够就四五倍呗！艾克丽可是个大村子，别的不多，两条腿的农奴还能少了吗？到时候随便征发几十个……”
“万万不可！”埃尔温脸色一变，厉声打断了他，“像溪底的石头一样沉住气，像影子一样不引人注目！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我们初来乍到，脚跟都没站稳，是去摆管事威风的时候吗？绝对不能着急，更不能落下任何口实！你大张旗鼓地征发农奴给自己修房子，让洛斯教士怎么看？让教堂那些人怎么想？你这是去抢班夺权还是去上任？”
巴顿被骂得缩起了脖子，讷讷不敢再言。
格林愁眉苦脸地问：“那……老爷，我们怎么办？就靠我们几个，自己慢慢修？那得修到什么时候去？这个冬天怕是都别想住进去了。”
看着手下们茫然又沮丧的神情，埃尔温脸上露出一丝决绝。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一个看起来沉甸甸，实则内容物远不如外表充盈的旧皮囊，用一种混合着心痛与强装镇定的语气说道：“没事……我……我有点积蓄，这次都带出来了。”
他含糊地带过了具体数额，继续说道：“等到了艾克丽，想办法找教堂那边，或者通过其他路子，把这些换成荞麦或者其他粮食。”
“现在正是冬闲的时候，地里没活，各家各户都吃自家的。我们拿出粮食来，还怕找不到人帮忙吗？用粮食雇人干活，总不会有人说闲话了吧？”
几个手下，连同卡尔在内，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老爷。
大伙儿面面相觑，心里都泛起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
只听说过千方百计谋个职位是为了作威作福，捞取好处的……这位新老爷倒好，不仅上任前就再三强调要像溪底的石头一样低调，这刚上路，就已经盘算着要掏空自己本就不多的积蓄，去雇人修缮本该由村庄承担的公家住所？
这图的是什么啊？世上还有这样的管事？
看着手下们难以置信的眼神，埃尔温心中苦笑，脸上却只能板着，维持着最后的威严：“都别愣着了！记住我的话，走路！到了艾克丽，多看，多听，少说，绝对不许惹事！”
一行五人，带着简单的行囊和满腹的疑虑与不安，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踏上了前往那个如今在阿克福德领声名赫赫的村庄的山道。
老埃尔温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仿佛此行不是去接管权力，而是去进行一场充满了艰难险阻的试炼。
第424章 架空？你想的美！
一路跋涉，当视野中出现那片标志性的，如同被烟熏火燎过的嶙峋山岩时，老埃尔温知道，艾克丽点烟山到了。
这里是通往艾克丽村庄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也是村庄的眼睛和喉咙。
一般的村庄都会在类似的地方设置观察哨，视来人规模决定是点燃狼烟示警，还是采取其他措施。
当然，像他们这样区区四五人的小队，哨卡上的人自然不会大动干戈，而是直接从岩石后转出两人，迎了上来。
“请稍候……请问诸位是什么人？来艾克丽做什么？”为首的一名年轻警役问道，他的目光在埃尔温几人身上逡巡，带着审视，但并不显蛮横。
老埃尔温连忙上前一步，微微挺直了因长途跋涉而有些佝偻的腰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从容一些：“我是埃尔温，奉男爵阁下之命，前来接任艾克丽村庄管事一职。”
埃尔温话音刚落，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怀中掏出那枚贴身收藏，象征着权柄的男爵印信，对面那位带着警戒问话的年轻警役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露出了极其洋溢，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
“哎呀！您就是埃尔温老爷！哎呀呀，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年轻人快步上前，语气热络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我已经在这山风里等了您两天了！就怕错过了您！”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埃尔温和他身后的几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年轻人自称名叫波恩，是洛斯教士派他日夜守在此处，专门等候新任管事埃尔温老爷的大驾。
波恩非常热情，不仅立刻招呼同伴帮忙拿那点少得可怜的行礼，还关切地询问一路是否辛苦，那态度，完全不像是面对需要避嫌的旁系新任大佬，更像是迎接自己的久别尊长。
趁着波恩转身去安排什么的空隙，卡尔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欣喜对父亲说道：“父亲，您看……这位波恩兄弟多热情！洛斯阁下想得也太周到了！这……这哪里像您之前说的那么……需要那么小心谨慎？”
连他身后那三个原本被埃尔温严厉警告过的青壮，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神色，觉得自家老爷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蠢货！”埃尔温的眼神锐利地扫过儿子和手下，用极低的声音呵斥，“能让男爵阁下格外看重，让整个村庄上下都服服帖帖的人物，怎么可能在场面上让人挑出半点毛病？越是如此，你们越要给我把皮绷紧了！”
就在这时，波恩朝着山岩上方打了个手势。
很快，点烟山的那处石缝中，升起了一缕淡淡的、笔直的白烟。
埃尔温知道这信号——这不是示警的狼烟，而是表示有“贵宾”到访，通知村庄相关人等前来迎接的信号。
果然，没过多久，从村庄方向便迤逦行来一小队人。
为首的是村庄的留守书记官，他身后跟着附近的两个庄头，以及几位身着半旧皮甲，显然是领主系统直属，前任伊弗利特管事并未带走的核心警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