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震撼之后，一种更加炽热、几乎要灼伤胸腔的激动与庆幸翻涌上来——他跟随的，竟然是……！
然而，长期的训练和机敏让他几乎在下一秒就强行压下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着，目光迅速从羊羔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吴清晨的背部，那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也更加沉重，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他一直追随的年轻身影所代表的真正分量。
寂静，沉甸甸地笼罩着这片角落，只有羔羊偶尔发出的、恢复活力的细微声响。
吴清晨自己也相当懵逼。
预期的微弱疗效与眼前近乎起死回生的景象形成了荒诞的对比，让他有一瞬间的思维空白。
他维持着指向羔羊后便自然垂下的手势，站在原地，仿佛仍在观察，实则是在飞速平复心跳，同时等待地球可能给出的任何紧急信号。
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五分钟左右，没有被强行拉回地球的眩晕感。
并没有被紧急唤醒……
这意味着在参谋团的综合评估中，眼前的意外虽然重大，但尚未构成必须中断进程，立即磋商的致命危机。
这也代表参谋团相信，留在现场的他，有能力处理这个突发状况，至少能稳住局面，不至于让事态立刻失控。
吴清晨的大脑高速运转，事实上，刚刚过去的五分钟，吴清晨最多浪费了五秒，剩下的时间，各种分析模型和可能性已经在意识中快速推演。
治疗术的效果，远超模型预测……
看着那只已经开始尝试用三条腿笨拙移动，低头寻觅更可口草料的羊羔，吴清晨认为，最可能的解释，无非两种：
要么，自己的信仰权限和能量通道宽得离谱，整片土地积累的、无处安放的期待都在回应呼唤；
要么，这个世界沉寂太久了，那套为众多施法者设计的信仰网络，全力以赴地为自己一个人服务。
无论是哪种，结论都指向一点：吴清晨所能撬动的力量，远比地球基于有限样本和数据建立的数学模型所预估的，庞大得多，响应也积极得多。
这肯定不是坏事，甚至是天大的优势。
只不过，这也意味，参谋团很多原本准备徐徐图之的计划，必须进行一定的调整了。
七天。
距离下一次回球还有七天。
现在不紧急唤醒的话，看起来，参谋团的意思，就是接下来的计划，依然按原计划执行了。
这可真不是什么简单活儿。
根据早就全面讨论决定的原则，吴清晨不可能在地球尝试任何和主宰、祈祷，或者是神术相关的项目。
实际上，就算没啥风险，光靠吴清晨一个个施法，哪怕每天12个小时不闭眼，最终又能治疗几人？
但是，托天象事件的福，吴清晨在中古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会同步映射到全体地球人身上。
治疗术，正是这个可能性的黄金焦点。
从一开始，参谋团为吴清晨设计的治疗术施法目标，就是吴清晨本人。
吴清晨在中古世界对自己成功施展治疗术，理论上就意味着，治疗术带来的“恢复”、“修复”、“生机激发”等正面效果，将同步映射到全体地球人身上。
这将直接作用于七十亿个体内外的伤痛、疾病与衰败——无论是现代医学无法根治的慢性顽疾，还是突如其来的恶性损伤，甚至可能包括某些衰老表征。
这是足以改写人类文明进程的福音。
同时，这也是天大的风险。
这可是足足七十亿人！
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治疗术对不同伤病的具体效果、作用阈值、是否存在副作用或禁忌、能量消耗与恢复的规律、大规模同步映射时的稳定性……任何一个环节的疏漏，都可能在地球侧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甚至灾难。
因此，在艾克丽进行系统性的、大规模的人体治疗术实验，成了不可避免且必须完成的战略任务。
中古世界的人又不是傻逼，一个两个被吴清晨指了一下之后，突然就身体变好了，这不可能不产生联想。
而指都不指，或者偷偷摸摸地进行治疗——这他妈也太浪费了。
力量需要展示才能形成权威，恩惠需要被看见才能换取忠诚。
藏着掖着，既无法满足地球迫切的科研与实用需求，也无法在中古世界最大化这份力量的政治和信仰收益。
形势逼人。
人前显圣的时间，不得不提前了……
……
吴清晨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两名仍旧处于巨大震撼中乌赫尔与波恩。
根本用不着什么真实之眼，哪怕换成安德烈……不，哪怕换成八岁的埃文站在这里，大约也能同样看出，这两个家伙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里面深深烙印下的，不再是单纯的忠诚或信服，而是混杂着震撼、畏惧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炽热。
妈拉个蛋……这还只是看了一次！
这要是不好好规划一番，接下来几天，艾克丽村庄接二连三地冒出断骨重生，沉疴顿愈之类的神迹，甚至是一天三次，鬼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第449章 人山人海
来都来了，当天的动物实验还得继续。
吴清晨很快找到了合适的对象。
第一只是产后感染伴随衰竭的母羊，它侧卧在脏污的干草上，腹部因疼痛而间歇性抽搐，呼吸浅快，眼神蒙着一层灰翳。
第二只是肩颈深部形成顽固脓肿的公牛，局部肿胀硬结，皮肤发亮发热，散发出组织坏死的淡淡腥气，它烦躁地踏着蹄子，不愿让人靠近患处。
这回，吴清晨就完全按流程来了。
和教导安德烈的时候一样，吴清晨走到母羊身旁，撬开它的嘴，小心灌入少量温热的，混合了消炎与补气草药的汁液。
接着走到公牛身边，避开它的抵触，将气味刺鼻的淡绿色药膏厚厚敷在脓肿区域，用干净的麻布松散覆盖。
之后，吴清晨退开几步，静静地等待。
大约十分钟左右，草药的作用显现。
母羊的抽搐频率似乎减缓了少许，但呼吸依旧急促；公牛的烦躁稍缓，可那肿块依然灼热鼓胀。
然后，吴清晨抬手了。
两道仅真实之眼可见的微光一闪而逝。
下一秒：
母羊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仿佛内部有什么被强行搅动。
随即，它涣散的眼瞳猛地收缩又扩张，连续几次急促喘息后，那濒死般的呼吸节奏平缓下来，腹部的抽搐也停止了，它努力尝试抬起头，虽然只抬起一小半就又无力地落下，但之前笼罩全身的那种急速衰败，生命流失的灰暗气息，被一股虽然虚弱却稳定下来的生机所取代。
紧接着是公牛，它闷哼一声，肩颈处紧绷隆起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皮肤红热迅速消退，最明显的变化是气味——腐败的腥气淡去了大半。公牛晃了晃脑袋，低下头，喘着粗气，眼神中的痛苦和暴戾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逐渐浮现的平静所覆盖。
沉默笼罩了牲畜棚。
乌赫尔像一尊风化的石雕，死死盯着开始缓慢咀嚼草料的母羊，又猛地转向神态平和的公牛。
他脸上的每一条风霜纹路都凝固着极致的震惊，按着短棍的手松脱垂下，微微颤抖。
一次或许是偶然，两次，三次……这不是他能理解的任何医术，这是无可辩驳的规则力量！
波恩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看看动物，又看看年轻教士平静的侧脸。
真正的逆转生死，就在那看似随意的一指之间。
一种远比敬畏更灼热、更战栗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那是目睹了绝对力量后，常识世界崩塌，同时又看到一个崭新、难以想象的未来在废墟上显露出轮廓时的巨大战栗与炽热。
他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握紧双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锚定这过于震撼的现实。
———————————
同一时间，地球。
当母羊的呼吸从濒死般的急促转为平稳深长，公牛肩颈红肿热痛迅速消退的影像，通过天幕直播清晰呈现时，全球数十个核心生物医学分析中心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随即被骤然爆发的声浪淹没。
“数据确认！目标二，呼吸频率从每分钟68次降至32次，血氧模拟参数显著提升，衰竭体征逆转！”
“目标三，体表成像显示病灶区域温度在120秒内下降4.2摄氏度，肿胀度减轻17%！生命体征同步趋于稳定！”
“对比安德烈数据……能量作用模式类似，但吴委员引发的效应强度高出至少两个数量级，生效速度呈指数级提升！这不是‘促进自愈’……这更接近‘强制纠偏’或‘状态覆盖’！”
“这不科学！急性感染和深部脓肿的炎症消退不可能这么快！即使使用最强效的广谱抗生素和穿刺引流，物理上的肿胀消退和毒素代谢也需要以天为单位！这完全无视了基本的生理代谢和免疫应答时间！”
“现代医学的‘抗感染-引流-支持治疗’范式被彻底颠覆了。如果这种效应能映射……许多因感染导致多器官衰竭的危重病例，许多顽固性深部脓肿……天啊……”
普通直播间，早已被海啸般的情绪淹没：
“我草！我草！看见了吗？就指了一下！就一下！”
“上半年我感冒都住院了一周，天天吊水！吴委员这……”
“一周的闪一边去，老子去年小腿骨折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的闪一边去，老子强直性脊柱炎疼了二十年！”
“我的老痛风！我的腰椎间盘突出！我的肌鞘炎都有救了！”
“吴委员，指我，指我！”
“指我，指死我！”
————————
“今天先到这里。”
又静静地观察了几分钟，确认两头牲畜并没有因为治疗术而产生不良反应，吴清晨转身，语气如常，仿佛刚刚只是查看了一下牲口膘情，“回教堂。”
“是！老爷！”两人的应答声调都变了，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和前所未有的恭顺，躬身时几乎将额头抵到膝盖。
从牲畜棚回到教堂的路上，吴清晨和平常完全一样。
他向田埂边停下活计、恭敬问好的村民点头致意；温声提醒了几个差点撞到他身上、追逐打闹的孩童注意脚下；耐心解答了一位正开辟新份地的自由民关于排水沟走向的疑问；也像往常一样，向身旁的警役吩咐着日常庶务。
“乌赫尔，下午有空的时候，记得去溪边看看那座新修的木桥，桥墩的夯土要再查验一番。”
“波恩，傍晚前，将下半个月的柴薪清点好，送去点烟山的驻所。天越来越冷了，那边离不了火。”
吴清晨语气寻常，步伐沉稳，仿佛刚才在牲畜棚里那足以颠覆认知的一切从未发生。
从始至终，吴清晨没有向乌赫尔或波恩投去任何含有深意的眼神，更没有半句诸如“不要外传”的叮嘱。
以吴清晨的威望，想要让乌赫尔和波恩闭嘴——至少是暂时闭嘴，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过，这完全没有意义。
无论是正在进行的动物实验，还是紧接着必将展开的人体实验，只要治疗术继续展现出这般近乎奇迹的效果，保密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而为了“合理”去刻意降低疗效——也就是控制施法强度，又显然不符合地球的利益方向。
既然如此，索性顺其自然。
信息的传播，有时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然而，在乌赫尔和波恩的视角里，这样的“顺其自然”却拥有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波恩心绪纷乱如麻，震惊、狂喜、敬畏、隐约的惶恐交织冲撞，一时理不清头绪。
而性情更为质朴直接的乌赫尔，想法则要简单得多：老爷不在乎！
于是，在快要走到教堂的时候，乌赫尔终于开口了：“老爷，您……您知道的，我的母亲，她已经咳了快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