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变得顺畅起来，虽然依旧有些急促，但已是正常的胸腔起伏节奏。
青紫的嘴唇，也渐渐恢复了淡红。
众人屏息注视下，少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茫然的，随即聚焦在眼前那张年轻、洁净、仿佛带着光晕的脸上。
“……父……亲？洛……洛斯……阁下……”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
哈——！！！
人群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被推向了无可抑制的巅峰，然后……彻底崩塌了某种界限！
整齐的惊叹后，没有惊呼，没有喧哗。
化作一片彻底的寂静。
这寂静之下，是无数张骤然扭曲的脸庞，是瞬间夺眶而出的泪水，是死死捂住嘴巴却抑制不住的呜咽，是膝盖发软直接瘫坐在地的躯体，是向着圣坛方向不由自主跪下的身影！
醒了！
说话了！
一个已经被几乎所有人心底判了死刑的少年，在教士阁下手中，睁开了眼，发出了声！
这，这简直是……从死亡手中抢夺灵魂！
“主宰啊……”有人终于破碎地呻吟出声，随即是更多的啜泣和压抑的嚎哭。
老鳏夫扑上去抱住儿子嚎啕大哭的场景，此刻在众人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父亲的狂喜，而是一种神恩降临，死而复生的终极象征！
就连最中心那圈的警役，波恩、安格斯等人，他们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脸上血色褪尽，唯有眼中的光芒炽热如火，又敬畏如临深渊。
“扶他回去，慢慢喂些温水。他的肺还需要很长时间调养，但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洛斯教士的声音，似乎多出了一丝淡淡的疲惫，在这片被终极震撼凝固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的低语都停止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无数双瞪大到极致的眼睛。
退烧、止血、唤醒濒死……
一次甚过一次的冲击，最终汇聚成滔天巨浪，彻底冲垮了所有关乎“可能”与“不可能”的堤坝。
目光所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收割的麦田，大片大片地矮了下去。
所有头颅低垂，或抵地，或深埋胸前。
狂热的信仰、彻底的敬畏、以及灵魂最深处的战栗，在此刻无声地交融、沸腾。
神圣的权柄，已毋庸置疑地降临于此。
第453章 尊严的拯救
三名重症被依次抬走，圣坛前那几条被油灯和目光聚焦的长凳诊台清空，但门扉两边，窗台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却如同生了根般，纹丝未动。
最内圈，是艾克丽村庄的脸孔——农奴、自由民、手艺人，以及他们的家眷，他们的眼神最为炽热，也最为复杂，仿佛那流淌的神恩已与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产生了某种血脉相连的悸动。
稍外一层，是沉默而激动的新附山谷山民、联军中留下养伤的士兵、以及从阿克福德堡和牧区请来的手艺人和他们的学徒们，他们屏息凝神，试图将每一丝细节刻入脑海，这将是他们返回各自圈子后最具分量的谈资。
最外围，则是些恰逢其会的过客——运送物资的脚夫、传递消息的驿卒、少数风闻而远远缀来的商队，他们踮脚引颈，脸上写满了见证历史的震撼与茫然。
说实话，现在这种时刻，哪怕是吴清晨，也不是特别确定他们在等什么。
乌赫尔的母亲，摔伤高热的岳父，内出血的丈夫，从咳厥中被唤醒的少年……
刚才让波恩宣布的五次诊治，还剩最后一次。
吴清晨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左侧警戒队列中，一个身姿挺直，但站立时重心明显微微偏向右侧的老兵身上。
这老兵面色黝黑，脸上带着风霜和疤痕，正是此前在联军中因旧伤退伍，被吴清晨淘过来的巴德。
“巴德。”
吴清晨的声音不高，却在针落可闻的寂静中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巴德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洛斯阁下深邃的目光确实落在自己身上，他慌忙出列，单膝跪地，动作间，那条左腿明显有些不太利索。
“洛……洛斯阁下！”
“你左腿的伤，时常作痛，阴天和下雨的时候更明显，是吧？”
“是……是的，阁下！”巴德连忙点头，心脏狂跳，“去年秋天挨了那记棒子……骨头虽然接上了，但里面总像有根锥子扎着，天气稍微一变就疼得钻心，腿也使不上全力……”
“过来些，”吴清晨示意他靠近，“让我看看。”
巴德又惊又喜，有些困难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吴清晨面前，激动得手脚都有些无措：“阁……阁下，真的可以吗？我……我这只是老伤，不是要命的……”
“没关系的……”吴清晨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落在他那明显不太自然的左腿膝关节和胫骨位置，“我先看看，无论新疾旧疾，都是痛苦……愿主宰的恩泽，抚平经年的伤痕。”
说着，吴清晨俯下身，隔着粗糙的裤料，精准地按在巴德左腿几处明显异常的部位。
吴清晨的动作很轻，但巴德的身体却瞬间绷紧，额角渗出细汗——那是旧伤处被触碰时条件反射的疼痛与紧张。
吴清晨确实不知道有没有用。
经过动物实验，以及刚才的四次人体实验，吴清晨现在可以确定，治疗术对急性创伤和器质性病变效果显著。
不过，对于陈年旧伤，骨骼愈合后可能存在的错位，筋膜粘连或慢性炎症，是否同样能产生“修复”或“逆转”效果，吴清晨现在无法确定。
这正是巴德被选中的原因，重要的临床数据，当然要尽可能全面。
“我试试……如果有效的话，可能会有点反应……忍着点。”
平静地提醒了一句，吴清晨右手微抬，点向巴德左腿伤处最核心的位置。
“如大地重整。”
指尖，不可见的微光闪烁。
“呃啊——！”
就在微光没入的刹那，巴德发出一声完全压抑不住的，短促而惨烈的痛呼！
那不是伤口被触碰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从筋肉缝隙里骤然爆发，如同被无数烧红的细针同时穿刺搅动般的剧痛！
巴德强壮的身体猛地弓起，左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上血色尽褪，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衣衫。
他咬紧了牙关，牙龈几乎渗血，才勉强没有痛嚎出声。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剧痛来得猛烈，去得也极快。
仅仅两三息之后，巴德紧锁的眉头骤然松开，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却异常舒畅的暖流，从伤处核心汹涌扩散，瞬间席卷了整条左腿，乃至半个身躯。
暖流所过之处，多年来如同锈蚀锁链般纠缠在筋骨深处的滞涩、阴冷、隐隐的刺痛，迅速被冲刷溶解。
“嗬……嗬……”巴德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生理性的泪水。
他试探性地，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左脚的脚趾——灵活！
梦寐以求的灵活！
没有那种熟悉的，仿佛关节里掺了沙子的摩擦感和牵扯痛！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吴清晨，嘴唇哆嗦着，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做了一個已经一年多没有尝试过的动作——
这个十一年老兵，咬着牙，将身体重心一点点、缓慢却坚定地，移到了那条受伤的左腿上。
站稳了！
没有摇晃，没有剧痛，只有一种久违的，扎实的，充满力量的支撑感从脚底传来！
接着，他颤抖着，抬起了右腿，仅用左腿支撑全身重量。
一息，两息……
稳如磐石！
“不……不疼了！”巴德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像大笑，“真的不疼了！里面……热乎乎的！有劲了！洛斯阁下！它有劲了！”
他放下右腿，尝试着原地轻轻跺了跺左腳。
结实有力的“咚咚”声。
他又小心翼翼地，以此前绝对不敢尝试的幅度，屈伸了几下膝盖。
顺畅！灵活！
虽然还能感觉到一些长期不用导致的肌肉生疏和虚弱，但那折磨了他整整一年，让他几乎认为自己已经废了的，深植于骨子里的伤痛，真的消失了！
巴德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
他低头看看自己稳稳站立的左腿，又抬头望向吴清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震惊、茫然、狂喜、以及某种近乎崩溃的感激交织在一起，让他的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突然松开手中握着短棍，任由它哐当落地，然后双膝一软，整个人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阁下……洛斯阁下……”巴德声音破碎，几乎语不成句，只有滚烫的泪水顺着粗糙的脸颊淌下，渗入石板的缝隙，“这条腿……它回来了……我能感觉到……它真的回来了……愿主宰永远庇佑您……我的命，我的剑，从此只为您挥动……”
他的话语凌乱而炽热，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能打动人心。
那是一个战士重获战斗资格、一个人重获完整人生的、最本能也最彻底的献忠。
而人群，在这一刻，也爆发出与之前四次截然不同的，更加汹涌澎湃的声浪！
之前的四次治疗，挽救的都是濒死者。
那些景象令人敬畏，令人震撼，甚至令人恐惧于洛斯阁下所执掌的、近乎逆转生死界限的恐怖威能。
但那毕竟是他人的绝境——高热濒死、内出血奄奄一息、咳厥气绝……对于大多数站在这里的人来说，那更像是一场惊心动魄却又有距离的神圣戏剧，是生命尽头的狂风暴雨，他们为之战栗，为之倾倒，却未必能完全感同身受。
但巴德不同。
他的痛苦毫不遥远，是这里几乎每一个人——尤其是男人，尤其是那些需要靠力气和身体谋生的人——都能理解，甚至可能正在经历的日常地狱！
就中古世界这恶劣的劳作环境，以及经年累月的辛劳……
谁的关节没有在阴雨天酸痛过？
谁的旧伤没有在深夜折磨过？
谁没有感受过身体某个部分逐渐不听使唤，力量流失的恐惧和沮丧？
对于一个战士，一条废腿意味着什么？
对于农人、手艺人、任何一个需要劳力的男人，慢性的、无法摆脱的疼痛和无力又意味着什么？
那是比瞬间死亡更漫长、更绝望的凌迟。
其所代表的，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 “活着却已半废” 的绝望开端。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老人病重死去，固然悲伤，但往往是预料之中的叹息。
土地还在，孩子们还在，家庭劳力的链条或许吃紧，但总还能勉强运转。
可一个壮年男人，一个家庭的顶梁柱，若是废了一条腿，瘸了一条胳膊，或是腰背再也直不起来……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家，也跟着废了一半。
田里的重活谁来做？沉重的柴薪谁来扛？需要力气和敏捷的狩猎或防卫，还能指望谁？
不仅失去一个全劳力，往往还要多一张需要照顾，却再难有产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