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晨有点吃惊了。
男爵却没有就此打住，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目光中带着被小觑的不满：“还有呢？请您务必不要客气。”
还有啥？
吴清晨再次陷入思索，这次是真的开始思索了。
“未来，前来艾克丽求治的人，应该会很多。”
想了一会，吴清晨说道，“我希望他们能够平安抵达，也能安然归去——尤其是不能好不容易在这里获得了生机，却倒在回家的路上。对此，我有一些设想，比如沿途设立简单的歇脚点，提供洁净的饮水，以及安排必要的巡逻……但这些设想，需要一个合适的前出支点来实施。”
说完，吴清晨说出了那个在自己看来，应该已经属于不那么“客气”的要求：“灰岩村……那里是通往城堡、堂区、牧区与艾克丽的必经岔口。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在那里，尝试实现这些保障往来安全的设想。”
这几乎是在委婉索要一块领地核心区域的村庄实际控制权。
然而，男爵的目光连一丝闪烁都没有，便立刻点头：“可以。等下我就给哈伯特写信，灰岩村的人事与管辖，从三天之后起，就依您的想法调整。”
“还有呢？”
还有？？
吴清晨是真的不知道还能要什么了。
军队安保，交通控制，配套的后勤与制度，甚至对方连未来两年的薪酬都主动预付了……
这几乎是一个村庄教士能想象到的，来自领主的最高规格且最务实的支持。
吴清晨搜肠刮肚，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又挤出又一个请求：
“如果可以的话……那些在艾克丽接受了救治，返回阿克福德领各处的病人，希望男爵阁下能予以稍加留意，确保他们恢复期的照料，不被忽视。”
“这在容易不过了，您已在艾克丽做出了最好的示范。”男爵点点头，“您那套将供奉、责任与庄园利益巧妙联结的法子，我已经吩咐书记官找安德烈和那几个庄头，统统记录下来了。”
“既然它在这里行之有效，那么在阿克福德领的其他地方，也该推行下去。”
“还有呢？”男爵阁下的双眼紧紧盯着吴清晨，里面没有半分完成交易的轻松，反而全都是近乎灼热的、未被满足的期待。
还有？？？
吴清晨感到了真实的窘迫。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大脑飞速运转却空空作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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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地球直播间：
“哈哈哈蚌埠住了！吴委员卡壳了！他CPU烧了！”
“要军队给军队，要地盘给地盘，连工资都提前发两年……男爵老爷这是生怕投资额度不够啊！”
“《关于甲方疯狂加码而乙方已经掏空方案库这件事》”
“吴委员内心OS：不是……这谈判流程不对啊！正常不是应该我漫天要价，您坐地还钱吗？您怎么只管点头还催我继续？”
“男爵：说，快说，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给！（急切）”
“吴委员：真…真没了……（掏兜）”
“像极了过年时拼命往你口袋里塞红包的亲戚，而你已经没口袋了。”
“关键吴委员这波是真·裸考啊！谈判大纲都没带！”
“这就叫‘信息差打击’，男爵亲眼看见了神迹，价值判断体系已经重构了；吴委员还停留在‘要点实在支援’的层面。”
“楼上精辟！在男爵眼里，这根本不是交易，是抢着上车付门票！”
“温馨提示吴委员：当对方觉得你开价太低时，不是因为你善良，而是你还没认识到自己的真正市值。”
“所以之前那些运筹帷幄的参谋团呢？快传小纸条啊！”
“传不了！根本传不了！这轮沟通带宽全给医疗实验了，商务谈判频道暂未开通！”
“《论跨位面沟通中带宽分配的重要性》”
“紧急呼叫地球指挥部！对方领主开启‘无限额投资’模式，我方代表已词穷！重复，我方代表已词穷！”
“吴·要无可要·清晨：要不……您再看着给点？”
“男爵（眼睛一亮）：就等你这句话！你看我女儿/儿子/或者干脆就是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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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啦，虽然暂时想不出还能要求什么，但找个得体的理由过渡还是很简单的。
吴清晨淡然一笑：“有些事务的考量，或许还需要与堂区稍作沟通之后，才能明晰。”
男爵立刻领会了这层委婉，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等待您的消息。”
吴清晨终于松了口气，顺势将话题转向眼前：“如此甚好。那么，我们不如就明日上午，为您和奥利维亚夫人仔细诊治，让那些纠缠已久的苦痛，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离开，您看如何？”
谈话从宏大的未来定位，自然而然地落回了最具体、也最牵动人心的关切上。
男爵心中不由得一暖，同时也更加明晰：与这位洛斯阁下的相处，恐怕永远会是这种“至高之道”与“至微之务”交织并行的模式。
他欣赏这份务实，也敬畏那深藏于日常细节中的力量。
“有劳您费心。”男爵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吴清晨颔首致意，动作恢复了惯常的舒缓与沉稳。
这次会面没有歃血为盟，没有羊皮契书，却仿佛比任何庄严仪式都更清晰地勾勒出未来许多年里，阿克福德与艾克丽之间那紧密而特殊的关系脉络。
走出那间堆满木板与草药、充满务实气息的书房，午后的阳光正毫无保留地洒落。
阿克福德男爵抬头望了望明净如洗的天空，又回头看了一眼静立于光影中的教堂轮廓。
第463章 界限
第二天清晨，阿克福德男爵与奥利维亚夫人在教堂侧厅接受了治疗。
治疗十分顺利。
经年累积的关节滞涩与脏腑间隐约的不适，在洛斯教士手下如暖阳融雪般悄然消解。
过程平静得几乎令人恍惚，唯有身体内部重新流淌开的轻盈与暖意，证实着那不可思议的力量已然生效。
当天下午，男爵便依循艾克丽教堂的规矩，郑重地送来了供奉。
为自己与夫人，是等重的、颗粒饱满的上好荞麦，装在崭新的麻袋中，堆在教堂库房前形成两座金黄的小丘。
之后，男爵又特意召来书记官，当着一众教堂人员的面，将一口沉甸甸的皮质钱袋交到安德烈手中——由这位见习牧师代为登记收存。
袋中的银币经过精心挑选，色泽统一，边缘整齐，撞击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粗略估算，其价值约莫抵得上一位效忠城堡多年的中级指挥官十年所得的薪饷。
“其中十分之一，是为亚当斯与格里姆的治愈偿付，”男爵解释道，“其余，便是我个人对您赐予我与奥利维亚新生的谢意。我知道，神恩无价，这只是凡俗之物所能表达的一点心意。”
要不怎么说不管哪个世界，医疗服务永远都是最赚钱的行业之一呢？
男爵解释的时候，都得特意说明这袋银币的分配情况，以免引发误判。
要知道，他带来的这支队伍虽然已经一再精简，但其中需要诊治的旧伤顽疾者仍有十数人之多——有在边境摩擦中留下暗伤的老兵，有因常年盔甲负重而脊柱变形的骑士侍从，还有几位臣僚患有缠绵病痛。
按现在的标准来偿付足足十年的什一税，纵然是富有近百个村庄的领主，那也得仔细数数荷包。
同时，男爵也注意到了，为如他这般身份的访客，洛斯教士每日似乎只预留了两个直接诊治的名额。
这限额并未明言，却在对每日求诊者名单的安排中清晰体现。
对此，男爵深以为然。
神圣的殿堂，自当首先泽被那些最虔诚也最困苦的羔羊。
若将全部精力用于侍奉权贵，那与集市上兜售药剂的贩夫何异？
这或许本就关乎神恩流淌的深意——它应当优先浇灌最干涸的土地。
反正尚需在此等待堂区的态度，他也乐得从容安排，让臣僚们有机会观摩学习艾克丽独特的秩序。
沉疴既去，身心俱畅，男爵也有了闲情在艾克丽村内信步观览。
这一看，便让他注意到了灰乳溪畔那日益喧腾的磨坊工地旁，悄然立起的数块巨幅木板。
这些木板似乎经过了特殊处理，表面平整光滑，以烧制过的炭笔混合某种树脂绘制图案，线条清晰且能抵御风雨。
其中两块绘制的是水利舆图。
一幅描绘磨坊建成后，灰乳溪下游水位变化预想——用深浅不同，色彩不一的晕染，清晰地显示出哪些区域将获得更稳定的灌溉，哪些低洼处需提前开挖导流沟。
另一幅则是新规划沟渠、支渠的受益范围图，细致到每一块份地的边界都被勾勒出来，旁边用小字标注着预估的水流到达时间与可灌溉亩数。
每日晌午过后，这两块图板前总会聚集起邻近几个庄园的村民。
他们粗糙的手指顺着线条滑动，热烈地争论着：
“看这里！我家那块坡地，新渠正好从边上过！”
“老约翰，你那片洼地颜色深，说明蓄水会增多，得提前清淤。”
“教堂说了，沿渠的土地要留出三臂宽的公用道，方便修缮……”
“值了！就算出三个月劳役也值了！有了稳定的水源，我那两块份地，也能种点像样的东西了。”
黝黑的脸上洋溢着光亮的神采，那是对未来可触摸的期盼。
真正令男爵驻足的，是另外几块更大的木板。
上面以精准的线条，剖开了磨坊的整个生命系统。
最大的一幅是磨坊主体建筑的结构透视图。
梁柱的榫卯结合方式、不同位置木料的粗细规格、甚至关键承重节点的加固手法都被逐一标明。
旁边附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解释为何此处的横梁需用阴干三年的橡木，为何那处的墙体要采用双层交错垒砌。
另一块木板上是复杂的水渠联动系统。
从灰乳溪引水的主渠宽度与坡度，到分流进入磨坊动力轮的水道流速计算，再到调控水量的闸门设计——一整套带有配重块与卡榫的机关，图示展示了它在“全开”、“半开”、“微调”、“断流”四种状态下的运作原理。
图侧甚至列出了不同季节水位变化时，配重块应调整的重量区间。
第三块图板是磨坊内部的传动机构。
巨大的水轮通过主轴带动一系列齿轮，这些齿轮的齿数、模数、啮合角度都被精确标注。
动力如何被传递到磨盘的主轴，如何通过离合装置切换研磨不同谷物，甚至还有一套简陋却巧妙的筛分装置草图——利用振动分离麸皮与面粉。
这里俨然成了手艺人的露天圣殿。
只要稍得空闲，来自领地和牧区的工匠与其学徒便会蜂拥而至。
他们屏住呼吸，眼球几乎贴上木板，炭笔在糙纸或薄木片上飞速移动的沙沙声连绵不绝。
压低声音的惊叹与探讨此起彼伏：
“原来如此！这里的横梁并非直接硬扛重担，而是将力道顺着斜枨引向两旁的立柱……妙啊！”
“看这水闸！用坠石来平衡水压，只需一人扳动机关就能启闭！咱们往日用的闸板，水势稍猛，便得三五条汉子一起使力才拉得动。”
“齿轮的齿数安排……如果大水轮转一圈，带得小轮子转上两整圈，里头的磨盘怕是要飞转起来！我算了算，这样搭配磨盘尺寸，出力正好合适！”
“这筛箱底下安了个偏心的小轮……晃动的快慢轻重竟都能调！单是瞧见这个主意，这趟路就走得不冤枉！”
一个年轻学徒激动得声音发颤：“老师，我们那儿的畜力磨坊，轮轴去年就断了两次！要是早看到这加固节点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