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德雷德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身后的一群人呼啦啦全跟着弯下腰去，那几个半大小子动作急了点，差点撞到一起。
普拉亚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走到跟前，一个个看过去，叫得出名字的便招呼一声：
“奥尔德雷德，路上辛苦。你父亲可还好？前阵子听说他膝盖疼得厉害。”
“回阁下，好多了。”奥尔德雷德直起身，语速不快不慢，“洛斯阁下给看过一回，现在能下地走动，天天念叨要来牧区给您请安。”
“塞尔敦，你家兄弟几人？你是第几个来着？”
塞尔敦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第二个，阁下。我哥在家里守着，让我出来跑跑。”
普拉亚点点头，又看向那两个车把式。
“埃格伯特，你父亲那辆老车还在跑？”
“在呢阁下，”埃格伯特连忙应声，“老头舍不得换，天天自己抹油，说再跑十年没问题。”
邓斯坦在旁边跟着点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普拉亚又转向那两个面生的年轻人。
挎着渡鸦皮囊的那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阁下，我是帕梅拉的三子，叫科尔。母亲让我跟着认认路，以后往牧区这边送信，就不用总麻烦别人了。”
阿克福德堡派来的那个也报了名字，叫埃里克，话不多，姿态恭敬。
普拉亚一一点头招呼，心中对这群年轻人的来历和分工大致有了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半大小子身上。
“这几个呢？”
奥尔德雷德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都是邻里间的弟弟们，最小那个是塞尔敦家的四字。没出过远门，家里让跟着长长眼。”
普拉亚走过去，在那最小的孩子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孩子涨红了脸，头都不敢抬，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都起来吧。”普拉亚收回手，指了指那几只木箱，“东西都在这儿？”
“是，阁下。”奥尔德雷德上前一步，侧身引向那几辆板车，“一共十箱，完好无损，路上连雨都没淋着。”
普拉亚走到最近的一辆板车旁，抬手按了按其中一只箱盖。
木料厚实，箱盖纹丝不动，捆扎的麻绳绷得紧紧的。
“打开看看。”
奥尔德雷德应了一声，转头朝身后示意。
人群里立刻走出三个年轻人——都是生面孔，普拉亚之前没留意到。
一个手背上有几处烫伤的旧痕，那是铁匠学徒跑不掉的印记；一个腰上挂着削刀，是皮匠的徒弟；还有一个手里攥着把木匠用的曲尺。
三个学徒走上前，动作利落地开始拆箱。
那个铁匠学徒从腰间解下一根短铁钎，插进箱盖与箱体的缝隙，轻轻一撬，固定箱盖的木榫便松动了。另外两个托住箱盖，小心地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最先取出来的，是一只造型规整的胸甲部件。弯曲的弧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表面隐约可见极细密的锻打纹理。
紧接着是肩甲——几片大小不一的弧形铁片叠在一起，每一片的边缘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叠合处严丝合缝。
然后是臂甲、腿甲、护颈、护胫……
一件件部件被取出来，在旁边的空地上依次排开。
普拉亚的目光落在那些部件上，便没有再移开。
三个年轻人动作很快。
皮匠学徒蹲下去，开始用细皮条穿过甲片上预留的孔眼，他的手法很熟练，皮条一穿一抽一紧，便固定住一片。
铁匠学徒在旁边递送部件，偶尔伸手帮忙调整叠片的位置。
木匠学徒也没闲着，蹲在另一边，用曲尺测量着什么——后来普拉亚才看出来，那是在校准各部件之间的间距是否一致。
前后不过几十次呼吸的时间。
一整套全身甲已经立在了仓库门外的空地上。
午后的阳光斜照过来，给这套甲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
普拉亚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处，目光从胸甲流畅的脊线，移到肩甲那片片叠落的弧面，再移到臂甲上那些精巧的关节，最后落在那顶线条简洁却气势沉凝的头盔上。
完美！
这是普拉亚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也几乎是唯一的念头。
不是那种镶金嵌银、挂满装饰的美，而是每一处线条、每一道弧面、每一个转折，都恰好长在该长的地方。
他的目光顺着那脊线一路滑下去，停在胸甲正中，然后又慢慢移开，去看肩甲和臂甲的接缝。
那些接缝处理得……
他伸出手，在离甲面还有半指的距离停住，没有真碰上去，只是虚虚地描了描那些弧线的走势。
美。
真美。
过了好一会儿，普拉亚才慢慢收回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目光从那套甲移到奥尔德雷德脸上，又从奥尔德雷德脸上移过那些年轻的学徒、那几个半大孩子、那两个年轻的车把式、那两个面生的向导——
最后落回奥尔德雷德身上。
“这么重要的东西——”
震撼过后，普拉亚破口大骂：
“——就让你们这些歪瓜裂枣来送？”
第517章 你的名字
骂完之后， 普拉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目光从盔甲移开，转向那三个不知所措的工匠学徒。
“愣着干什么？装起来。”
三个学徒互相看了一眼，没动。
普拉亚眉头微微皱了皱：“怎么？”
学徒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奥尔德雷德。
奥尔德雷德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搓了搓手，又松开，最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
“恕我冒犯，老爷，您的意思是……要把这十套盔甲，都送到堂区去吗？”
“是啊。”普拉亚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这又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消息。
奥尔德雷德脸上的苦恼更深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憋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
“恕我冒犯……这套盔甲是您的……嗯……洛斯老爷交代过……他说他会给您写信。”
普拉亚眼睛一翻。
没错，刚才那封信里，洛斯那小子确实写了——写了好长一段，什么“有一批东西请您过目”、“其中有一套是特意为您留的”、“务请老师务必笑纳”之类的。
他当时扫了一眼，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洛斯献殷勤的常规操作。
“有意思……”普拉亚板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的安排，还得听洛斯阁下的吩咐？”
“不是不是！”奥尔德雷德吓得连连摆手，额头都渗出汗来，“我的意思是……我是说……是这样的……洛斯阁下……那个您……”
他越急越说不清楚，脸憋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普拉亚当然知道，别说自己现在已经不是艾克丽村庄的主持牧师了，就算还是，眼前这些艾克丽出身的家伙到底更听谁的话，还真不好说。
洛斯那小子在艾克丽村庄的威望，估计已经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度。
普拉亚当然更知道，洛斯吩咐给自己留一套盔甲，那当然是绝对的好意。那孩子从来都是这样，有什么好东西都记着自己这个老师。从艾克丽到牧区，从蜂窝到耕牛，从那些稀奇古怪的农具到现在这些……
可问题是——
普拉亚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盔甲。
这么厉害的盔甲。
这么漂亮的盔甲。
司铎要是看见了，能不喜欢？那几位荣誉副司铎，哪个不会眼红？还有那些执事们，赫伯特、格列夫、劳伦斯……
到时候，司铎留一套，各位荣誉副司铎各留一套，各位执事再各留一套——这么算下来，这十套盔甲还不够分的呢！
这种情况下，自己何德何能，居然也占有一套？
凭白担个跋扈的名声，这又是何必呢？
“行了，就这样，”普拉亚再次挥了挥手，“装起来。”
三个学徒又互相看了一眼，这一次，他们犹犹豫豫地挪动了脚步，朝那套盔甲走去。
“不行！”奥尔德雷德这下不结巴了，他快步上前，止住有点被吓到的学徒：“……老爷，您装箱也没用……”
说着，奥尔德雷德走到盔甲旁边，一把抓起那件线条流畅的胸甲，双手托着，翻过来，将内侧对准普拉亚。
“您看这里！”
普拉亚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午后的阳光正好斜射过来，将胸甲内侧照得清清楚楚。
那里，在靠近左胸的位置，有几个工工整整的字符。
不是凿刻——那种太深太重，会破坏甲片的整体强度。
也不是镶嵌——那种太繁琐，在战场上经不起震击。
它们是直接成型的。
普拉亚盯着那几个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种工艺他从未见过——仿佛那铁料在被锻打成胸甲形状的同时，这几个字就一起长出来了。笔画边缘没有一丝凿痕的毛糙，线条圆润流畅，与甲面浑然一体，摸上去光滑如镜，只有光线斜照时，那些线条才会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过，这些暂时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几个字符是：
普拉亚·约翰·阿克福德。
——好吧。
普拉亚盯着字符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也得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