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给自己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他也别想完成那样的工程。
别说建了，连想，他都想不出来。
普拉亚沉默了，小家伙们的兴致却是已经起来，科尔——艾克丽送信人帕梅拉的三子，说起了另外的消息。
他们离开的时候，村里的病人，已经全被洛斯老爷治好了。
现在洛斯老爷治的，都是外面来的。
邻近村子送来的，翻山过来的，还有——城堡和教士老爷们介绍来的，各种各样的老爷。
那些人来了，总要住几天，吃几顿，顺便带点东西路上用。村里的咸肉、腌菜、蜂蜜、粗布——能卖的都卖了。他们还要找人帮忙干杂活，劈柴、挑水、喂马、打扫屋子，村里的小家伙们抢着干，一天能挣好几口吃的。
大家都高兴极了。
普拉亚没接话。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木碗，终于也喝了一口。
汤有点凉了，喝进嘴里，寡淡无味。
脑子里转的，全是科尔刚才那几句话——
这些日子，关于洛斯的“神迹”，实在是听到太多太多了。
一开始，是从堂区来的信。
塔尔玛老师在信里写得很克制，只说“听闻艾克丽村庄有异事显现，望你多加留意”。可普拉亚了解塔尔玛老师——能让老师用“异事”这两个字的，绝不可能是寻常的事。
然后是行商带来的消息。
那些走南闯北的人，嘴上一个把门的都没有。他们坐在牧区的酒馆里，一边喝着麦酒，一边唾沫横飞地讲：艾克丽那边出了个神人，手一按就能把病治好，比什么草药都灵。有人不信，当场被顶回去：不信你去问啊，多少人都亲眼见过了！
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领主本人，或者领主的亲戚、亲信、心腹。
他们有的从普拉亚这里过，歇一夜，喝碗汤，然后继续往艾克丽赶。有的从艾克丽回来，歇一夜，喝碗汤，然后往回赶。不管是去还是回，他们都会和普拉亚聊几句，聊的内容，永远都是同一个人——
“普拉亚阁下，您的学生阁下，当真是神眷之人。”
“我舅舅家的儿子，腿上烂了三年，走路都瘸。洛斯阁下看了一眼，手放上去，念了几句祷词，半个月就好了，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亲眼见的还能有假？那人的胳膊，眼看就不行了。洛斯阁下过去，手按着，也不知道做了什么，那血就止住了，伤口一点一点合起来——我亲眼见的！”
普拉亚听着这些，一开始只觉得荒谬。
手一按，病就好了？
念几句祷词，伤口就合起来了？
这世上哪有这种事？
他当了这么多年牧师，经手的病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好的，都是底子好、能扛过去的；好不了的，就只能准备后事。
这是天理，这是常理，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
可听得多了，他就不得不信了。
一个行商说，你可以不信。
两个领主说，你也可以不信。
三个、四个、五个——当三十个、五十个、一百个毫不相干的人，从不同的地方来，用不同的口音，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时，你还怎么不信？
更何况，那些事，他亲眼见过的部分，已经让他不得不信了——
那套盔甲。
那直接刻在他名字上的工艺。
那是普通人能造出来的东西吗？
那不是。
那是只有被主宰眷顾的人，才能造出来的东西。
洛斯啊洛斯……
普拉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很多事。
对于洛斯的聪慧，普拉亚是毫不怀疑的确定。——事实上，洛斯这家伙，绝对是普拉亚见过，乃至于听说过的人中，最聪明的一个。
想起洛斯刚来教堂的时候，那孩子连字符都认不全，却总是捧着羊皮卷看到深夜，第二天就已经能把羊皮卷复述大半。
当时，普拉亚就明白了：什么叫智慧。
更别说治疗耕牛，移植蜂窝，进军东南山区，营造水坝磨坊——
完成所有这一切，仅仅只有9个多月！
听听，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对于洛斯的品行，普拉亚就更是百分之一万的确定了。
那孩子对老师恭敬，任何好东西，第一个就会想到自己。
那孩子对同辈友善，安德烈是自己的学生，和自己生活了足足四年，和洛斯刚认识半个月，就变成了一个尾巴。
那孩子对村民仁慈，那些租耕牛的办法、治病的规矩——哪一件不是替别人想的？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要有一个人被主宰眷顾……
那也就只能是洛斯了。
普拉亚又一次沉默，兴高采烈的小家伙们，说到了又一则消息。
春耕之后，洛斯老爷就要“出去走走”了，大伙儿都很舍不得。
这就是堂区和塔尔玛老师说的全境巡游吧，普拉亚心下了然，问，“路线是怎么安排的？”
“洛斯老爷心心念念的……”奥尔德雷德笑嘻嘻地回答，他的母亲给教堂送信的时候，碰巧听见警役们闲聊。
“肯定是您这儿啦。”
第519章 雅克林的小犁
天象时间第三十轮。
中古世界。
老威廉这辈子起过无数次早。
小时候起早给家里拾柴，年轻时候起早去份地里忙活，成家后起早给自己开荒——哪一回不是天还没亮就摸黑爬起来，就着冷水，啃两口隔夜的糊糊，然后扛着工具出门，一直干到大大火落下？
可今天这个早，起得不一样。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黑着，只有最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
身边，雅克林还在睡，呼吸均匀，身上盖着那条用了好些年的旧毯子。
老威廉侧过头，借着微光，看了看妻子的脸。
皱纹比年轻时多了，鬓角也白了一片，可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微微翘着，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他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掀开毯子，坐起身。
脚刚一沾地，就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条半大不小的狗，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蜷在床边睡得正香。
老威廉轻轻踢了它一脚。
狗哼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懒东西。”老威廉小声骂了一句，套上外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这条狗是去年秋收时，狗事官家的小老爷送来的，说是城堡老猎犬下的最后一窝，挑了一只最壮实的给他。
老威廉当时还推辞来着——哪养得起啊？人都不够吃。
可小老爷硬是塞给他。
就这么留下来了。
放在早两年，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村子里统共也没几条狗，除了教堂和管事的院子，谁家养得起？人都吃不饱，哪有东西喂畜生。
手艺人家也不行——车把式、木把式、铁把式，看着体面，可也是一家老小紧巴巴过日子，多一张嘴就多一份愁。
现在呢？
老威廉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狗。
睡得真香。
院子里还黑着，但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动静——人声、脚步声、牛的低哞，混在一起，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那是村民们往教堂方向聚拢的声音。
今天是春耕第一天。
按规矩，先要去教堂，由牧师老爷主持春耕仪式，祈求主宰赐福今年的收成，仪式完了，才能下地开犁。
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那隐约的喧腾，老威廉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转身回屋，走到墙角，从草堆里翻出两样东西——两副崭新的牛轭。
这是前几天木把式让人送来的，说是专门给他留的，用上好的硬木做的，比寻常的牛轭又轻又结实，牛戴着不磨脖子，拉犁也省力。
老威廉把两副牛轭都抱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摸了摸那些打磨得光滑的木头，心里高兴得不行。
两个牛轭。
两头牛哦！！
等会儿，他就要牵着村子里最壮的两头耕牛，下地开犁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老威廉就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这么早，一个人笑什么呢？”
雅克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威廉回头，看见妻子也披着外袍站在门口，头发还乱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但眼睛已经亮了，嘴角也翘着——和他一样。
“笑你。”老威廉抱着牛轭走过去，“等会儿我使两头牛，你使小犁，让村里都看看，谁家婆娘有这福气。”
雅克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脸上那笑，藏都藏不住。
——
春耕仪式在教堂前的空地上举行。
老威廉到的时候，空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来得最早的都是各家各户的当家人——有的扛着犁，有的牵着牛，有的抱着祭祀用的麦种和蜂蜜。
人挤着人，牛挨着牛，小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惹来一阵阵笑骂。
“威廉！这儿！给你留了位置！”
老威廉循声望去，看见霍特在人群前面使劲朝他招手。
他挤过去，果然有个好位置——正对着教堂大门，看得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