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走了。
他走了之后，那些留学生才敢小声议论。有的说，这是做什么用的？有的说，不知道，但肯定是好东西。还有的说，你没看主事都来了？那肯定不是小事。
吴清晨的三个学生不议论，只是跟着老师，能帮忙就帮忙，能记住就记住。
第四天，绒毛晾干了，接下来是除杂。
这活更细。已经挑过一遍的绒毛，这回要再过一遍。
把绒毛摊在案板上，用手掌轻轻压过去，压到任何一粒细小的硬梗都要挑出来。几个妇人坐在那儿，一压一挑，一压一挑，半天也弄不完一小筐。
吴清晨说，不急，慢慢来。
下午的时候，来的人更多了。
先是两位执事，穿着正式的执事袍，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和吴清晨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门口那些留学生听不清，只看见吴清晨点了点头，那两位执事就满意地走了。
然后是那位管庶务的主事又来了，这回带了几个木匠。他指着仓库里头，和木匠说了几句，那几个木匠就拿着尺子进去量来量去。
最后来的，是牧首本人。
牧首穿着那件深紫色的祭披，走得慢慢的，身后跟着几个人。他到仓库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住了，低下头。吴清晨迎出来，两人说了几句话。牧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那些堆着的绒毛、那些忙碌的妇人、那些在案板上挑挑拣拣的手，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然后他也走了。
第五天，开始缝制。
仓库里支起几张更大的案子，铺上细麻布。那布是管庶务的主事昨天送来的，织得细密，绒毛钻不出去。吴清晨看过，点了点头。
妇人们把绒毛一层一层铺在麻布上，铺得匀匀的，厚薄一致。然后盖上另一层麻布，用长针粗线，纵横交错地缝过去，缝成一格一格的。
这是中国宋代南方地区开发的非遗工艺：“纵横纳之”。
缝好的褥子，用手一拍，蓬蓬的，软软的，又轻又暖。
——
第六天，吴清晨让人把第一条缝好的羽褥仔细收拾好，亲自送到了主圣所。
那是牧区最核心的地方，平日只有举行最重要仪式时才会启用。
高大的穹顶，彩绘的玻璃窗，石砌的地面，一切都透着肃穆与庄严。
吴清晨把羽褥呈上去，说这是献给主宰的，用作祈祷时的跪垫。
牧首亲自接过，在圣坛前铺开。
这是一条素净的羽褥，外头是细麻布，里头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绒毛，缝成一格一格的，看着朴素，却透着说不出的柔软。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先是几位主事借着祈祷的名义进去，跪在那条羽褥上试了试。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然后是副牧首们。
再然后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修士。
到了傍晚，连管庶务的主事都找了个借口溜进去，跪了一会儿才出来。
仓库门口，几个留学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听说那褥子跪上去，膝盖一点都不凉。”
“何止是不凉，有人说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还是暖的。”
“真的假的？”
“那几位副牧首都试过了，还能有假？”
——
下午，吴清晨处理完例行的病患，没有去仓库，而是去了牧首的公事房。
商议是早就约好的，房里除了牧首，还有普拉亚，以及另外三位副牧首。
吴清晨行了礼，牧首请他坐下。
寒暄几句之后，吴清晨说起了正事。
他希望能在牧区推广这项羽褥工艺。
从绒毛的收集、清洗、晾晒，到去脂、除杂、缝制——整套法子，都可以教给牧区的人。
房里安静了一瞬。
一位副牧首开口问：“洛斯阁下，您想要什么？”
这是理所当然的问法。
一项能让人在冬天暖和的工艺，在这片土地上，比一块有着七八个村庄的领地还值钱。
吴清晨说：“我希望，牧区能废除一种税收。”
“什么税？”
“蛋税。”
话音落下，普拉亚脸上浮起了微笑，以及深深的骄傲。
既然露脸了就不能太小气。
自己露脸，只请得起一顿羊汤，而自己的学生，一出手，就请村民的下半辈子，都有机会喝上肉汤。
第528章 贵重
和地球参谋团评估一致，普拉亚的智力水平一直在水准线以上。
逻辑是很清楚的。
统治阶层想要更多的保暖织物，就必须消耗更多的禽类绒毛。
更多的禽类绒毛，就意味着更大的禽类养殖量——继续收取蛋税，大家伙都不乐意养，去哪里拔毛？
偌大个牧区集市，提前收集了大半个月，也就够织一条跪毯，从这可怜的养毯比来看，牧区下辖的所有村庄，养殖家禽的比例，至少要提高十倍，才能满足牧区大老爷——注意，还仅仅的大老爷们的保暖需求。
这样的形势下，区区几颗蛋税……真的微不足道。
什么？你就是喜欢吃蛋？牧区虽然地处南方，冬天照样遍地都是感染风寒的病患，冻不死你个傻逼！
牧首和另外几位副牧首，齐齐应允下来。
“不过，”普拉亚提醒：“村子里的家伙，还有各地的领主，就未必这么有眼光了。”
“您说的对，”吴清晨点点头：“所以还有一件事，想请各位尊长一并定下，凡是向牧区出售绒毛数量不达标的村庄或领地，一律取消其购置绒毯的资格。”
不用想，绒毯这样的顶级保暖品，必然是统治阶级的心头肉，恨不得卧室，书房，祷告所，乃至坐垫，马鞍，地毯都通通安排上，就中古世界这生产力，必然的永久性供不应求。
喜欢吃蛋你就吃个饱！到了冬天就睡在炉子边上吧，脱水脱皮脱不死你只傻狗！
牧首和另外几位副牧首，又一次齐齐点头。
“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普亚拉也点头。
“感谢老师和各位尊者。”吴清晨深深感激。
“洛斯阁下，”某位副牧首说道：“这是我们本就应该做的，应该是我们感谢您的提醒才对……不过，您赠与的这份手艺，总不能白白拿走。这也是主宰教导我们的道理。”
瞧瞧，能爬到这种位置，怎么可能存在真正的傻瓜，平白无故侵占神眷者便宜，以后都是要遭雷劈的。
“感谢您的认可，”吴清晨笑眯眯地回答：“不过，这些应该和我的老师谈……毕竟，这是我送给老师的礼物。”
————————
下午，吴清晨又一次站到了东侧仓库。
依然是长桌、架子，以及大筐。
这一次，绒毛已经全部清理出去了。
几个妇人正用清水擦拭桌面，把那些细碎的绒毛屑末一点点收拢起来，装进一个小布袋里——这是吴清晨吩咐的，说哪怕是最细的碎屑，也能用来做点什么。
门口，留学生们又聚了过来。
这已经是习惯，无论什么时候，尽量站到洛斯阁下身边，有时候能看见点什么，有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很可能仅仅一句话，就可以改变家族未来的轨迹。
“今天怎么没绒毛了？”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
“那还看什么？”
“不知道，看看呗。”
正嘀咕着，仓库里又有了动静。
几个艾克丽跟来的警役抬着几只大筐，从仓库后门走进来。
筐里装着的，不是什么绒毛，而是——芦苇？
留学生们的眼睛都瞪大了。
没错，是芦苇。
枯黄的、干透的芦苇，一根一根，整整齐齐码在筐里。
有的芦苇顶上还带着芦花，毛茸茸的一团，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着。
紧接着，又有人抬进来几筐别的东西。
柳条。
春天到了，柳树陆续焕发，被摘下来的柳条，上面挂着一团团炸开的柳絮，白花花的，风一吹就飘起来。
还有蒲草。
水边常见的那种，一蓬一蓬的，叶子干透了，顶端结着褐色的蒲棒。
蒲棒轻轻一捏就散开，里头是一团团的絮状物。
还有……
留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话。
这是干什么？
收集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有人想起前几天那些绒毛——也是从各处收来的，脏兮兮的，乱蓬蓬的，谁看了都摇头。
可最后呢？
变成了一条连牧首都亲自去试的羽褥。
现在这些……
吴清晨走到筐边，蹲下去，伸手抓起一把芦花。
芦花在他掌心里轻轻晃着，像一小团云。
他看了看，又放下，走到另一只筐边，抓起一把柳絮。柳絮更轻，刚离了枝就飘起来，他轻轻一吹，那些白毛毛就散了满屋，在阳光里飘飘荡荡，好一会儿才落下来。
门口的留学生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吴清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也笑了笑，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