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小子将一条褥子抖开，铺在空地中央的干草上，然后示意几个村民过来试试。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
埃尔亨在旁边催促：“去啊，洛斯阁下让你们试，就快去。”
几个胆子大的这才挪过来，蹲下去，伸手摸了摸。
一摸就愣住了。
“躺上去试试。”小子又说。
一名汉子犹豫了一下，侧身躺了上去。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暖……”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褥子……好暖……”
旁边的人不信，也躺上去试，一个接一个，全都愣住了。
小子回到空地前方，开始教。
用的什么料，从哪儿找，怎么收，怎么洗，怎么晒，怎么铺，怎么缝。
旁边几个小子也走上前，各自摆弄同样随行带着的材料，一遍一遍地示范。
如此宝贵的技艺，村民们自然是大开眼界，全部聚精会神。
……
完整传授三遍，科尔站起身，退到旁边。
吴清晨走上前。
村民们立刻安静下来，比刚才更安静。
吴清晨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黝黑的脸、粗糙的手、破烂的衣衫，开口了：
“主宰赐给你们的，不只是这片土地。”
“地上的草，水边的芦苇，树上的柳絮。这些东西，你们天天看见，却不知道能用。”
“开荒要挑地方，不是哪块地都能种。”
“雨水怎么引，风向怎么看，都有道理。”
“蜜蜂不只会酿蜜，更是主宰赐予羔羊的珍贵伙伴。”
一场布道下来，吴清晨接连阐述了荒地开垦，雨水运用，风向辨析，以及蜜蜂与荞麦增产等道理，以及其基于原理的基础实践。
村民们听得如痴如醉。——整体时间大约半小时左右的布道，通俗易懂，干货满满，是地球农业、语言、表演、心理学等学科的智慧结晶。
……
一切结束，村民们还站在那儿，舍不得散。
阿尔瓦从人群边上走过来，走到吴清晨面前，躬下腰。
他的姿态很低，声音也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洛斯阁下，有件事……请阁下恕罪。”
吴清晨看着他。
阿尔瓦侧身，朝人群外示意了一下。
那边站着的几个警役——就是四周散落的那些精壮外村人——搀来了四个人。
一个老汉，捂着腰，走路一瘸一拐，看着是腰腿的毛病。
一个中年妇人，脸色蜡黄，时不时咳两声，捂着胸口。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胳膊用破布吊着，手腕肿得老高，应该是脱臼了。
还有一个更老的老妇人，被人扶着才能站住，眼睛半闭着，气息奄奄的样子，看着病得最重。
阿尔瓦低声说：“阁下在前面几个村庄为人治病的事，传得很快。荒石村的人听说您要来，昨天就求到了我面前。还有这位最老的妇人——是前面瓦窑村的，她家里人听说您要从这儿过，连夜把她抬来了。”
说着，阿尔瓦顿了顿，语气更加歉疚：“我知道这事不该自作主张。只是她们求得太苦，我一时……一时不忍心，就答应了。请阁下恕罪。”
吴清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四个病人。
四个病人，看着都不轻。
但吴清晨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腰腿疼的那个老汉，是常年劳作积下的劳损。——中古世界的这群巫医虽然不会治根，但会用热敷，会揉，会贴些活血的草药，总能缓解几分。
咳嗽的妇人，听着是风寒入肺，拖久了点。这种病，牧师们同样也能简单治疗，煮点姜汤，熬点祛风的草药，躺几天就能好。
脱臼的男孩，就更不用说了。村里但凡有个会接骨的木把式，几下就能给他复位。
至于那个气息奄奄的老妇人——
吴清晨走到她面前，伸手试了试体温，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老妇人所患的，是中古世界最普通的疾病：饥饿。
长期吃不饱，饿得走不动路，饿得睁不开眼。
吴清晨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阿尔瓦。
阿尔瓦依旧躬着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眼神却微微垂着，不和吴清晨对上。
这四个病人，每一个都能治——用中古世界自己的法子就能治。
就算吴清晨不伸手，他们也不会死在这。
老汉还能疼几年，妇人躺几天就能好，男孩接上骨头养养就行，老妇人回去喝几天粥，也能慢慢缓过来。
没有一个是什么治不好就会死的急重症。
很显然，阿尔瓦不仅姿态足够低，行为也可谓极其妥帖：提前找来的这些病人，完全不是为了试探吴清晨能不能治病。
而是在帮吴清晨——或者说，帮堂区和灰岩丘陵牧区——保住面子。
万一洛斯阁下在前面的村庄治好那些人，靠的是运气，是凑巧……是障眼法，那到了荒石村，在科弗代尔派来的人眼皮底下，治这四个“谁都能治好”的病人，也能稳稳当当过去，不会出丑。
如果这位阁下……这方面过度包装，那也不至于当场出丑，下不来台。
没错，过来的时候，科弗代尔阁下是交代了，有机会的话，想办法弄清洛斯阁下耍的是什么戏法。
但那一定不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可是堂区和灰岩丘陵牧区联袂力捧的重磅新星，未来板上钉钉的堂区大佬，东境牧区再怎么游离在体制之外，也不可能往死里得罪。
——别的不说，边境信仰补助还想不想要了？
进可退，退可守。
站在人群边上，阿尔瓦垂手低头，心里很清楚，“退”的一边，应该是用不上了。
那草褥子的巧思，阿尔瓦看一遍就懂了——那是能让最穷的人家在冬天活下来的东西。
这样的恩惠，比什么神迹都实在。
那布道说的道理，阿尔瓦也听进去了。
开荒、引水、看风向、移蜂窝，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的学问？
这样的东西，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在任何一位牧师嘴里听到过。
这些东西，当然不可能是这么年轻的人自己想出来的。
背后肯定有人——堂区那边，灰岩丘陵那边，肯定有一大群真正有学问的人在帮他。
可那又怎么样呢？
光是能让那群人愿意帮他，就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了。
更别说他布道时那样子——
站在人群中间，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的村民时，脸上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没有刻意放低的亲切，只有一种……阿尔瓦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词：
仁慈。
那种仁慈，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显得沉甸甸的，是真的托付着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
那些恰到好处的停顿，那些微微垂下的眼帘，那些抬起手又放下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让人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竖起耳朵听他说的每一个字。
阿尔瓦见过不少会布道的人。
有的靠声高，有的靠眼泪，有的靠吓唬人。
可从没见过这样的。
那些肃穆，那些凝重，那些悲悯……像是刻进了骨头里的东西。
这么好的苗子——不，这么茁壮的树干——何必投机取巧？
阿尔瓦深深惋惜：难怪科弗代尔阁下一提到堂区，就会顺便提到鼠目寸光和急功近利。
你们这群家伙，这不是增光，这是玷污啊……
第535章 等待
洛斯阁下很快医治了四人。
吩咐下属扶着伤到腰的老汉躺平，伸手探了探老汉的腰背，按到某处时老汉疼得一哆嗦，洛斯阁下便停住，接着吩咐两个跟班烧了几块石头，用布裹了，敷在疼的地方。
然后又教了老汉几个动作，让他往后每天做两遍。
对那个咳嗽的妇人，洛斯阁下问了几句，看了看她的舌苔和眼睛，然后让人煮了一锅热水，让她蹲在锅边用热气熏着，熏了小半个时辰，咳得就没那么厉害了，临走时还交给她几片晒干的草药，让她回去煮水喝。
脱臼的男孩就更简单了，洛斯阁下托起手腕看了看，让男孩自己试着动了动，然后轻轻一推一送——男孩叫了一声，然后愣住了，胳膊能动了。
最后那个饿得走不动路的老妇人，洛斯阁下让人去端了一碗热粥，亲手喂她喝了，叹息一声。
一路看下来，阿尔瓦心中的赞叹又高了几分。
这位阁下的医术造诣非常高了——稍微包装一下，确实可以算是神迹。
阿尔瓦也能听懂这声叹息，这是世道病，没救。
第二天，阿尔瓦站在村口，看着警役和护卫们照常扎营、放哨、喂马，灰岩丘陵牧区过来的小子，又聚到教堂门口的空地上，继续教村民们编制草褥。
阿尔瓦稍微有点奇怪。
但他没怎么在意。
反正东境牧区这边，只需要做好接待就行。
洛斯阁下喜欢在这里待着，就在这里待着呗。
这就是个边境小破村，总共三十来户人家，穷得连村里的教堂都塌着半边屋顶。
洛斯阁下哪怕把这些村民都煮了吃了，科弗代尔副牧首估计都不会在乎——吃干净点，别留下什么让人嚼舌根的把柄就行。
更何况人家是在干正事。
那些草褥子，昨天教了一遍，今天继续教，教得更细了。
哪个步骤容易出错，哪个细节最关键，哪些原料可以用别的东西替，都讲得明明白白。
布道也比昨天稍微深了一点。
还是开荒、引水、看风向的道理，但多说了几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块地能开那块不能开，为什么水要这么引不能那么引，为什么风向要看这个方向不是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