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惊呼声四起。有人认出了那个老汉。
“老马歇尔！是老马歇尔！他的腰都十几年了！”
“我亲眼看见的，他刚才还扶着桩子！”
“主宰至上……”
第三团光浮起。
“你们辛勤耕种的土地，自然会生长出茁壮的荞麦。”
光飘向一个蹲在墙根下的年轻人。他二十出头，本该是身强力壮的年纪，却蜷缩在那儿，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着，脚踝处肿得老高，用破布胡乱裹着。那是前天砍柴时扭伤的，肿得走不了路，只能让人抬来，靠在墙根下远远看着。
光落在他脚上。他感到一阵温热从脚踝处升起，那肿胀的、灼热的、一动就钻心疼的感觉，消失了。
他试着动了动脚踝。不疼。
他又试着站起来。稳稳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已经消下去的脚踝，脸上露出做梦一样的表情。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得很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忽然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人群里已经没有人能说出话来了。
当家的汉子们，直挺挺地站着像被定住了，妇孺泪流满面却发不出声，老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动着。
东境牧区的人群那边，一片死寂。
阿尔瓦站在后排，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见了。他亲眼看见了。
那些传闻，那些他听了一路却从没当真过的传闻——是真的。
那些说什么“手一按病就好了”的，那些说什么“快要死的人被救活了”的，那些他以为是夸大的、渲染的、为了捧人而编造出来的——全是真的。
——不！何止是真的，只要乐意，他甚至用不着真按一下！
阿尔瓦转过头，看向科弗代尔。
一直以精明著称的副牧首阁下，此刻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微张，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人，像盯着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阿尔瓦又看向威尔弗雷德。从底层爬上来的实权派此刻也失去了所有的表情管理，喉结上下滚动着，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阿尔瓦又看向牧首。那位从堂区空降下来养老的老人扶着旁边主事的手臂才能勉强站住，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们都知道。那些传闻，他们也都听过。可他们谁也没当真。
直到此刻。
直到亲眼看见。
阿尔瓦又转过头看向台上。
年轻的教士还站在那儿。穿着那身打着补丁的旧牧袍，站在那道简陋的木台上，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没有任何炫耀。只有平静。
那种平静让阿尔瓦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说，这只是开始。
池塘蓄满了水，自然会浸润干枯的土地。可如果蓄的水，远不止这一点呢？
……
吴清晨收回了目光。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右手缓缓举起，掌心向上，指向那无尽的天穹。
人群里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的手望向天空。
光又出现了。
小小的，细密的，像春雨，像柳絮，像夏夜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它们从他掌心上方浮现，然后飘起，飘向天空，飘向人群的上空。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整个空地上空都被这些小小的光团笼罩。
它们悬浮在那儿轻轻颤动缓缓旋转，像无数颗温柔的眼睛俯视着下方每一个仰起的脸。
吴清晨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心里：
“池塘蓄满了水，水自然会溢出来。”
光团轻轻一闪。
又一闪。
光团开始飘落。
飘飘荡荡，悠悠扬扬，像春天里第一场细雨，像秋天里第一阵微风。
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落在当家汉子的肩上，落在妇孺的发顶，落在老人的手背，落在孩子们的脸上。
落在阿尔瓦身上。落在本森身上。落在老康拉德身上。
落在科弗代尔副牧首身上，落在威尔弗雷德副牧首身上，落在牧首身上。
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然后他们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描述——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像是背了很久很重的担子终于有人从后面托了一把，像是熬了很多很多个夜晚终于能安心闭上眼睛睡一觉。
那不是力气，不是治愈，不是任何具体的东西。
阿尔瓦站在那儿愣愣地站着。他感觉到那股从踏上这条路就开始积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那股让他每到傍晚就想躺下、每到清晨就不想起的疲惫——不见了。
被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小小的光团，洗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飘落的光团。那些光团那么小，小得像一粒粒种子。可它们落下来的时候，却带来一种让他想哭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悲伤，不是任何痛苦的情绪。只是——想哭。
旁边本森已经哭了。老康拉德也在流泪。那些从东境牧区跟来的主事、牧师、骑士、警役，此刻全都仰着脸，任由那些光团落在自己身上，任由泪水从脸上滑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光还在飘落。
吴清晨站在台上，手还指向天空。
光团还在从他掌心上方浮现，飘起，飘向人群，仿佛无穷无尽。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仰起的脸，那些流泪的脸，那些终于轻了下来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们走回了正道，恩典自然重新降临。”
光落尽了。
人群还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阿尔瓦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也没有，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里面。
他抬起头望向台上。
那个年轻人已经转身，慢慢走下木台，消失在教堂的门后。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在空地上，落在那群站着、跪着、哭着、笑着的人身上，落在那些终于直起了腰的人身上，落在那些终于站稳了脚的人身上，落在那些终于握在一起的手上。
阿尔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真的假的。
现在他知道了。
真的假的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也想走回那条路。
那条能让恩典重新降临的路。
第540章 不忍打脸
布道结束了，阿尔瓦还站在原地，被那余韵裹着，一时竟挪不动步。
有人轻轻拉了他一下。
他回过神，转头看去，是埃德蒙——科弗代尔副牧首身边，很少说话的跟班，生得一张瘦脸，眼窝有些深，平日总垂着眼站在角落里，像一道影子。
“副牧首唤你。”埃德蒙低声道。
阿尔瓦抬眼望去，果然看见科弗代尔站在人群边缘，正朝他微微颔首。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
科弗代尔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你现在和埃德蒙，立刻回去牧区，把东西整理好。”
阿尔瓦愣了一下。回去？这个时候？
他试探着问：“副牧首有什么吩咐？取什么东西过来？”
阿尔瓦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更贵重的礼物？牧区库房里那几套银器？还是那件据说传自神圣时代的镀金圣物？
科弗代尔看着他，那目光让阿尔瓦心里微微发紧。
“库房的账册。”科弗代尔说，“各村教堂的圣职录，和附近牧区、领主的通商文契，牧区历年存留的案卷底档，还有各处的边界舆图——凡是用羊皮纸写的，能搬的都搬来。”
阿尔瓦愣住了。
账册？圣职录？通商文契？
这些东西……
“这是……”阿尔瓦不明白。
科弗代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阿尔瓦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那神情里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
“洛斯阁下给我们的机会，我们得赶紧抓住了……我们前面，太怠慢了。”
阿尔瓦更迷茫了。
“怠慢？”他忍不住道，“您不是早早就派我去迎接？我一路赶到荒石村，一步都没落下。后来您和牧首、威尔弗雷德副牧首更是亲自出迎，迎到足足三天路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这还叫怠慢，那什么才叫殷勤？
科弗代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阿尔瓦，看了几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觉得，洛斯阁下这一趟过来，带了多少人？”
阿尔瓦想了想：“学生有几十个，护卫几十个，跟班仆从加起来……小两百人吧。”
“堂区那边，又加派了多少？”
“两百人左右。”
“加起来，小四百人。”科弗代尔说，“从堂区到东境，三天。”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