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很淡。
“他最好听。”
第542章 何其有幸
这么果断，很显然，这是科弗代尔阁下、威尔弗雷德阁下和牧首已经达成了完全一致。
阿尔瓦理解这一点。
在洛斯阁下面前，跪了是必然的——那天的光，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小小的光团，足以让任何人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有必要这么急切吗？
当然，他不是觉得给洛斯阁下跪了有什么不好。
只不过……赶紧表态固然要紧，可万一做成夹生饭呢？
修路不是小事，要征调各村各户的劳力，要协调沿途几个小领主的地盘，要应对那些习惯了闭塞的村民的怨言。
万一有人从中作梗，万一进度拖沓，万一最后修成一条半死不活的路——
到时候，洛斯阁下会怎么看？
阿尔瓦委婉地表达了担忧。
科弗代尔看了他一眼。
“你就没想过，修这条路，对我们也有极大的好处？”
阿尔瓦想了想：“牧区的出产更好交易？”
科弗代尔没点头。
“边境出摩擦的时候，堂区可以很快支援？”
科弗代尔摇了摇头。
“这些好处当然有。可都不是最要紧的。”
阿尔瓦想不出来了。
“是啊，”科弗代尔轻轻叹了口气，“你想不出来了。因为——你还这么年轻。”
年轻？
阿尔瓦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
最大的好处就在明面——
去堂区，更方便了。
洛斯阁下不会永远待在东境牧区。
可未来，他会经常待在堂区，待在灰岩丘陵。
万一到时候生病了，迟一天，和早一天，是天差地别。
阿尔瓦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低下头，看着羊皮纸上那些刚记下的字。
修路。
通往灰岩丘陵的路。
通往堂区的路。
他现在才明白，科弗代尔阁下刚才说那些话时，平静的表情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崇敬洛斯阁下了。
可还是远远小看了神迹。
沿途又经过两个村庄。
白杨村和溪谷村，都是几十户人家的小地方，和之前那些村庄没什么两样。
布道，施治，教手艺，村民们从惶恐到狂热，几乎和前面的村庄一模一样。
三天后，队伍终于抵达牧区。
科弗代尔在半路就把阿尔瓦叫了过去。
“你先回去。”科弗代尔说，“集市那边，得有人盯着。”
阿尔瓦愣了一下：“盯什么？”
科弗代尔看了他一眼，没解释，只是摆了摆手。
阿尔瓦没敢再问，翻身上马，一路疾驰。
到了牧区集市，他才明白科弗代尔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人太多了。
从集市入口往里望，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操着各色各样的口音，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最内圈的是牧区本地的村民。他们来得最早，占了最好的位置，此刻正踮着脚朝远处张望。阿尔瓦认得其中几张脸——卖干果的老汉，编筐的寡妇，还有那个总在集市角落里摆摊的皮匠。
他们身后，是更远一些村子来的人。
有的穿着西面褐山地区盛产的深色麻衣，有的裹着牧区北边的厚羊毛披肩，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从南边河谷过来的，脸上带着常年被风吹出来的红。
再往外，是一群服饰明显不同的人，他们服饰混杂，口音陌生，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自成一群，低声交谈着什么。
阿尔瓦花了小半个祷时才挤到集市中央那座木台旁边。
那是科弗代尔让人连夜搭的，说是给洛斯阁下布道用的。
站在木台边上，看着眼前这片人海，阿尔瓦有些恍惚。
这些人，是怎么来的？
从克洛瑟姆村那场布道到现在，不过七八天。
七八天时间，他们是如何得到消息的？是如何赶过来的？
没办法，阿尔瓦太年轻了。
他还不知道，对于有些人来说，为了一个机会，可以走多远。
“洛斯阁下到白蜡坡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踮起脚朝远处望，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有人开始往前挤。
维持秩序的警役赶紧拦，可拦不住那股涌动。
白蜡坡。
从那里到集市，大约还要小半个祷时。
阿尔瓦站在木台边上，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那表情他见过——在克洛瑟姆村，在他自己脸上，在那天光落下来的时候。
那是生怕错过任何一眼的紧张。
“洛斯阁下过石桥了！”
人群轰的一下炸开了。
石桥就在集市外面，过了桥，就是集市入口。
有人开始往前涌，警役们喊着什么，可根本拦不住。
原本站在后排的人拼命往前挤，那些原本蹲着坐着的人猛地站起来。
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起，又落下，又涌起。
阿尔瓦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在念叨什么。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破旧粗麻衣的老妇人，双手合十，嘴唇飞快地动着，眼睛死死盯着集市入口的方向。
她在祈祷。
阿尔瓦收回目光，也朝那个方向望去。
菲什加德堂区的旗帜出现了，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清楚楚。
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风吹倒的麦子，人群成片成片地跪伏在地，从集市入口，迅速往里蔓延。
阿尔瓦站在木台边上，看着那些人影一层一层矮下去，一直矮到视线尽头。
黑压压的一片。
没有声音。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面旗帜，还在往前移动。
阿尔瓦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洛斯阁下出现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打着补丁的旧牧袍，一步一步，走进集市，走向木台。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
距离木台大约一百步的为止，洛斯阁下停了下来。
阿尔瓦已经准备好跪下——就像刚才所有人那样，等洛斯阁下走到可以看见自己的位置，他就跪下。
洛斯阁下抬起了脚——
踩上了空气。
阿尔瓦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这样，洛斯阁下一步一步，走上虚空，像走上一条看不见的阶梯。
那身打着补丁的旧牧袍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动，那被阳光镀成金色的身影，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声浪。
那是无数人同时吸气和哭喊混在一起的声音。
那些跪着的人仰起头，张着嘴，脸上全是泪。
有人拼命往前爬，有人死死抓着旁边人的手臂，有人只是仰着头，任由泪水淌了满脸。
阿尔瓦也仰着头。
他看见那个人升到木台上方，停住，转过身，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