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处的门开着。
门口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前摆着登记簿。
他抬头看了阿尔文一眼，问了他的名字、来处、事由，一笔一划记下来，然后站起身，走进里间通报。
片刻后，年轻人走出来，朝他点了点头。“请。”
阿尔文迈过门槛。
公事房不大，收拾得极为齐整。
书桌靠窗，桌上摆着铜质油灯和墨水瓶，旁边是一摞裁好的羊皮纸，边角整整齐齐。
书架靠着对面的墙，架上码着几排卷宗。窗台上放着一盆迷迭香，青翠欲滴。
然后，阿尔文看见了坐在书桌后面的人。
阿尔文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个少年。
深灰色的牧袍，腰背挺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干净。
脸庞年轻得不像话，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清秀。
十五岁。
阿尔文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他在盐湖牧区就听人说起过洛斯阁下的年纪，说的人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一个不该透露的秘密。
那时候他觉得，洛斯阁下肯定比较年轻，但十五岁绝对是夸张了。——人就是这样，总是喜欢在奇怪的地方刻意夸大。
现在，这个人……少年就坐在他面前。
少年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平静。
阿尔文猛地回过神来，深深躬下身去。
他的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洛……洛斯阁下。”
“阿尔文，”少年开口了，“走一圈。”
走一圈？
洛斯阁下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走一圈是什么意思？
是要看他的仪态？是要看他走路的姿势？还是在考他什么东西？他在盐湖牧区待了九年，从来没有人让他“走一圈”。
述职的时候，牧区只问收成多少、增产几成、明年还能不能再多。
阿尔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从书桌前面开始走。
公事房不大。
从书桌到门口大约七八步，从门口到书架大约五六步，从书架到窗边大约四五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不知道自己该走多快、该走多慢、该不该停下、该不该看什么东西。
走完一圈，阿尔文停下来，垂手等待。
“坐。”
阿尔文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上去腰背自然挺直，他把两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袍角。
洛斯阁下低下头，在面前摊开的羊皮纸旁边写了几个字。
阿尔文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只看见那支羽毛笔轻轻移动，一笔一划。
写完之后，洛斯阁下抬起头。
“盐湖牧区说，你在那边干了九年，从巡田员做起？”
“是，最开始就是在地里跑。”阿尔文盯着自己的膝盖，“灰碱地。您可能没见过那种地——”
“灰碱地，”洛斯阁下接话了，“表层土含盐量高，干旱时泛白，板结硬化。雨水一泡就化泥，踩进去拔不出脚。干了之后结成硬壳，龟裂成一块一块，裂缝能伸进手指。幼苗的根扎不下去，扎下去的也被盐分烧死。地表水是苦的，浅层地下水也是苦的。只有深根草能活，别的什么都不长。”
阿尔文猛地抬起头。
洛斯阁下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不是在背诵，不是在炫耀。
只是在陈述——陈述一件他知道的事，就像陈述今天的天气，陈述窗外那盆迷迭香是绿色的。
可那些话，那些字，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阿尔文的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在灰碱地上跑了九年。
那些地是什么样子，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春天返碱的时候，地面上白得像下了一层霜；夏天雨一来，白霜化掉，变成一滩烂泥，脚踩进去噗嗤噗嗤响；等泥干了，地皮裂开，裂得像一张摔碎了的陶碗。
他见过无数次，可他从来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用话说出来。
他只会说“硬得像石头”。只会说“灰白色的”。只会说“种啥啥死”。
可这个少年——这个坐在书桌后面、腰背挺直、手指修长干净的少年——用几句话就把那片地原原本本地搬到了这间屋子里。每一个字都准，准得让阿尔文觉得，说这些话的人，一定在那片地上站过。
站过很久。
“这种地，”洛斯阁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木头容易烂。车轴、犁架、锄柄，泡了碱水，用不了多久就朽。”
他看着阿尔文。
“你跑坏了多少双鞋？”
阿尔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灰白色——那是灰碱地的颜色，九年了，洗不掉。
“七双。”他说，“三年，跑坏了七双鞋。”
公事房里安静了片刻。
洛斯阁下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灰碱地，”重新抬起头，洛斯阁下开口了，“最难的是什么？”
阿尔文想了一会儿。“不是碱。碱能改。挖深沟，灌水泡，泡一季能退三成碱。三年能退一半。一半就够了，能种了。最难的是——村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这地能变。”阿尔文说，“我让他们挖沟，他们挖了。让他们灌水，他们灌了。可他们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地时，什么话都没有——就当是又多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劳役——他们觉得这地从来就是灰的，不可能变。”
“后来呢？”
“后来我找了一块最小的地，就五十步，我自己挖，挖了五天，手上全是泡。灌上水，泡了一整季。第二年春天，那块地上长出了荞麦苗。”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不多，稀稀拉拉的，可那是绿的。”
公事房里安静了片刻。
“从那以后，他们就信了。”阿尔文说，“不是信我。是信了那块地。”
洛斯阁下点了点头，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抬起头。
“阿尔文，你在灰碱地上待了九年。从一块半亩的地开始，让三个村子的人信了那块地能变绿。神赐丰收院第一处需要像你这样的人。你愿意来吗？”
阿尔文张了张嘴。
他应该说“我愿意”。
应该说“这是我的福气”。
应该说“谢洛斯阁下抬举”。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堵住了。
他使劲点了点头。
洛斯阁下也点了点头。
阿尔文站起来，深深躬下身。然后他退到门边，转身，迈过门槛。
走廊里，阳光正从回廊的窗户照进来，把石板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走过廊柱下面端着弩的射手，走过那些甲胄齐备的骑士，走过那个还在主持搜身的年轻人。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阿尔文停住了。
他回过头，朝第一处公事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户开着，窗台上那盆迷迭香青翠欲滴。
洛斯阁下还坐在书桌后面，侧脸被窗外的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张脸依然年轻。
年轻得不像话。眉眼间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清秀。
可阿尔文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判断全错了。
那不是一双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十五岁的少年该有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热切，不是那种什么都想试一试的跃跃欲试。
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一种极深的沉静——像是看过太多东西之后，什么都不再奇怪的那种沉静。
像是走了太远的路之后，坐在路边看云的那种沉静。
阿尔文在盐湖牧区见过无数人的眼睛。
农奴的眼睛是空的，被日复一日的劳作磨得什么都不剩。
管事的眼睛是窄的，只装得下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考评。
领主的眼睛是浮的，看着土地的时候，看的不是土地，是土地能换来的东西。
可这双眼睛不一样。
这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不是被审视的那种看透，是被理解的那种看透。
像是在说：你经历过的那些，我都知道。你受过的那些苦，我都知道。
你跑坏过七双鞋，你在灰碱地上蹲着看荞麦苗的时候心里想过什么，你被那块地折磨得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全都知道。
阿尔文站在那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公事房里，洛斯阁下说出“灰碱地”那三个字时的样子。
不是在背诵，不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
陈述一件他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