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铎睁开了眼睛。
老人的目光从半垂的眼帘后面透出来，浑浊，但沉。
他看着塔尔玛，看了一会儿。
“洛斯准备奉献多少？”
塔尔玛说：“九成。”
第578章 核心财政权
“洛斯修士的奉献，分为两个部分。”
塔尔玛执事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第一部分，用于改善堂区、各牧区及各地教堂的办公条件。”
长桌两侧，几位执事的羽毛笔同时停住了。
改善办公条件——这个词组比较新鲜，大家需要花几次呼吸的时间来消化它。
塔尔玛没有让他们猜太久。
他从面前的文书中抽出一张，展开，念了起来。
“其一，为每一处牧区主教堂配备全套标准文书工具。包括：统一制式的羊皮纸，每季度定额供应；标准墨水和墨粉，按人口比例配给；带铜扣的牛皮文书匣，供巡回牧师携带重要函牍；可折叠的便携书板，供田间地头记录用。”
他念得很慢，每一项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在让人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在脑子里摆好。
“其二，为每一处村庄教堂配备基础档案柜。橡木制，三层抽屉，带铜锁。用于保存份地凭证、税簿、人口登记册。火漆、封蜡、铜印，按年配给。”
格列夫执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管钱粮的，他知道这些“小东西”加起来要花多少钱，其实最主要的还不是钱的问题，是这些东西根本买不到。
统一制式的羊皮纸，整个堂区一年也用不了几捆，大多数村庄教堂用的是树皮和炭笔。
带铜锁的档案柜，他只在科林堡的档案室见过。
至于可折叠的便携书板，这种东西以前从未出现在堂区的采购清单上。
“其三，”塔尔玛继续念，“改善各地教堂的照明与取暖。每个牧区主教堂，配给铜质油灯十二盏，灯油按季供应。每个村庄教堂，配给铁制炭盆两只，木炭按冬春两季拨付。偏远地区的教堂，额外拨给厚羊毛帘子，用于冬季封窗防寒。”
赫伯特执事和劳伦斯执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铜质油灯，铁制炭盆，厚羊毛帘子，这些不能完全算是奢侈品，但也不是寻常教堂用得上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按季供应”和“按冬春两季拨付”意味着这不是一次性的恩赐，而是长期的、持续的、需要年复一年列入预算的固定支出。
“其四，”塔尔玛翻过一页，“修缮各地教堂的文书室。每处牧区主教堂，拨专款修葺至少一间可避潮的文书室，墙面做防潮处理，地面铺石板，配通风窗。”
他顿了顿，目光从羊皮纸上抬起来，扫过长桌两侧。
“偏远地区，比如辉石牧区北境、盐湖牧区灰碱地带、东境牧区崎岖丘陵——这些地方的教堂，文书的保存条件确实差一些。这些年堂区拨下去的东西，都紧着祭坛和圣器先用，文书室的事，一年推一年，推到纸都霉了还没修。洛斯修士的意思，这钱专款专用，不占原有的修缮额度。”
长桌两侧安静了一瞬。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低下头，若有所思。
谁都知道，中古世界的教堂，绝大多数都不缺钱，它们是实权机构，有份地，有佃户，有什一税，有信徒的奉献。
但钱和钱不一样。堂区拨下来的修缮款，历来优先用在祭坛、圣像、钟楼这些“看得见”的地方。
文书室？那是牧师关起门来抄写的地方，没人看得见，自然排到最后。
久而久之，有些偏远教堂的文书室确实破败了。
洛斯这笔钱，恰恰补上了那个“不重视”造成的缺口。
“第二部分，”塔尔玛执事放下第一张羊皮纸，拿起第二张，“用于发放低阶牧师的实物补贴。对象仅限牧师和见习牧师两级。”
长桌两侧的气氛微微变了。
牧师——在座的每一位执事都做过牧师。
那是他们仕途的起点，也是整个堂区权力金字塔最庞大、最稳固的基座。
这些人散在几百个村庄里，每个人管着一座或大或小的教堂。
他们有份地，有佃户，有什一税，有信徒的婚丧洗礼奉献。饿不着，冻不着，但也谈不上富——他们的日子是好是坏，全看辖地里的收成和领主的脸色。
这笔补贴，不是因为他们穷。
是因为他们重要。
塔尔玛继续念。
“牧师一级，补贴标准如下——”
“精盐。每人每月两斤，不限用途。”
“细麻布。每人每年三匹，一匹本色，两匹可自选染色。布料规格统一，由堂区指定织坊承制。”
“基础药物包。每人每季一份，含止血药粉、退热药剂、干净麻布绷带。附使用说明图谱。”
“制式皮靴。每人每年一双，按牧区气候分薄底和厚底两种，各牧区自选。”
“蜂蜡蜡烛。每人每月十支，燃烧时长不低于两个祷时。”
“针线包。每人每年一份，含大小针各三枚、麻线两卷、顶针一只、小剪刀一把。”
“书写纸。每人每月十张，附墨水一瓶。”
塔尔玛翻过一页，语气不变。
“见习牧师一级，补贴标准如下——”
“粗盐。每人每月一斤。”
“粗麻布。每人每年两匹，本色。”
“基础药物包双份。见习牧师跑的路多，一份自用，一份随身带着，给生病的信众应急。”
“厚底皮靴。每人每年一双，偏远地区多加一双。”
“羊毛袜。每人每年四双。偏远地区多加两双。”
“牛脂蜡烛。每人每月六支。”
“针线包。每人每年一份，含大小针各两枚、麻线一卷、顶针一只。另加补丁布三块——灰、蓝、褐各一。”
“粗麦粉。每人每月两袋。”
他放下羊皮纸，抬起头。
“每季度发放一次。由神赐丰收院派专人押运至各牧区主教堂。牧首签字，执事复核，领受人按手印。账册按月汇总，抄送堂区库房备案。”
议事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在座都是人精，自然能感受到这两份清单中，那种被精心校准过的，让人舒服的蕴意。
牧师们不缺盐，他们的厨房里常年存着几罐，腌肉腌菜都够用。但每月两斤精盐，这意味着他们在自己的辖地里招待来访的牧首或执事时，餐桌上能摆出一碟拿得出手的细盐，而不是那种掺着灰白色杂质的粗粒。
这是体面。
牧师们也不缺衣裳，他们一年做一两件新袍子是寻常事。
但三匹细麻布，一匹本色，两匹自选染色——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审美和家族的纹章色来选颜色。
这是地位。
十支蜂蜡蜡烛就更有意思了。牛脂蜡烛烧起来有黑烟，呛嗓子，蜂蜡蜡烛烧起来干干净净，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在主日弥撒的祭坛上点几支，信众看着，就知道这座教堂的牧师是受堂区重视的。
至于书写纸、墨水、制式皮靴——这些东西每一个牧师都需要，但不是每一个牧师都舍得给自己买。
现在堂区替他们想到了。
这是堂区对他们的认可。
格列夫执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如果说牧师的补贴，每一项都是在“锦上添花”。
见习牧师那一份，就是正儿八经的“雪中送炭”了。
见习牧师是整个堂区最底下的一层。
他们还年轻，大多数二十出头，要么是牧师从小带大的小家族次子，要么就是刚从修道院出来，被分到各个村庄教堂给牧师当助手。
他们没有份地，没有佃户，没有什一税——什么都没有。
牧师让跑腿就跑腿，让抄写就抄写，让代班就代班。
冬天路滑，牧师不想出门，见习牧师就得翻山去邻村送函。
夏天蚊虫多，牧师不想去田间调解纠纷，见习牧师就得顶着日头走好几个祷时的山路。
他们跑的路最多，磨的鞋最费，手上长的冻疮最多，夜里点的蜡烛最少。
这份补贴里，给见习牧师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们真正缺的。
粗盐够用，粗麻布做了衣裳能穿出门，基础药物包双份——一份自己用，一份随身带着，给生病的信众应急。
这意味着他们在走到一个陌生村庄的时候，可以从怀里掏出一份药包，说“这是堂区配的，您拿着”。
这是给了他们一个被尊重、被感激的机会。
厚底皮靴一年一双，偏远地区多加一双。
羊毛袜一年四双，偏远地区多加六双。针线包里还特意加了三块补丁布。
这意味着堂区知道他们在走多少路、磨多少鞋、袜子破得多快、膝盖和手肘磨破了需要补——连补丁布的颜色都配好了，灰蓝褐，补上去不扎眼。
这些，不只是物资。
坐在长桌旁边的执事们，有人看着桌面，有人看着窗外，有人看着塔尔玛手里那张羊皮纸。
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没人反对。
怎么反对？
反对一个把自己去掉费用后有九成的收入、全部拿出来分给基层牧师的人？反对一个把盐、布、药、鞋、蜡烛、针线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的单子？开得了口吗？
退一步说，就算抛开一切大义名分，只算利害，这件事也反对不得。
洛斯把这些东西的分配权交给各牧区主教堂——牧首签领，执事复核。
这意味着每一个牧区的主教和执事都有了更多的分配权，这是人情，也是权柄。
谁会反对自己的权柄？
良久，司铎微微睁开了眼睛。
“可。”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沉，也比平时缓：“这两件事，由塔尔玛执事督办。各处，全力配合。”
散会的时候，执事们陆续起身。
格列夫执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塔尔玛。
塔尔玛正在收拢面前的文书，没有抬头。
格列夫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都没有开口，但谁都清楚，神赐丰收院的职权扩张之路，从这一刻开始，就算是正式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