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营造部队。
每人肩扛一把宽刃工兵铲，腰间别着锯子和墨斗，队伍后面跟着十辆牛车，车上满载着锯好的松木方料和成捆的铁钉。
这支军队停下之后不用就地拆民房取木材，他们是带着建筑材料行军的。
扎营、修工事、建哨塔，全都有预先备好的料，有专门的人，有统一的做法。
再往后是医疗分队。
每人背着一只标识着显眼圣徽的牛皮药箱，腰间挂着一只装满清水的水囊，队伍中间夹着六辆改装过的伤员转运车，每辆车上铺着厚草褥，草褥上覆着干净麻布。
观礼台上，有人注意到圣徽，下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医士处”。
的确，这批人穿的不是军队罩袍，而是医士处的白色袍子，他们是神赐丰收院直属的巡回医士，战时随军，平时下乡。
在中古世界的战场上，伤兵的死亡率通常远高于阵亡的死亡率，因为没有人能在受伤之后及时得到救治。
伤兵有专门的人管，这样的据对，士气底气和别的军队绝对完全不同。
士兵们很清楚，受伤和死亡之间，还差得远呢！
殿后的是通讯分队。
每人骑一匹快马，马鞍侧面挂着铜质信号筒和信号旗，有三辆专用传驿马车跟在后面。
信号筒能传远距指令，信号旗能传中距指令。
这支军队不仅能打，还能在战场上随时调整部署，而调整部署靠的不是靠传令兵骑马跑断腿，是一套有层级的通讯体系。
这需要信得过的骑手，中途的每一个驿站在军事行动中都得安全可靠，这已经不单纯是军队的事了，而是这整片地域的交通和治安，已经好到讯息快速传递。
所有的方阵通过，观礼台始终静悄悄的。
几个从邻近堂区来的代表此刻也都忘了交头接耳。
能打仗的军队每个堂区都有，只要凑得出人，发得下刀剑，牵得来马匹，怎么也能凑出一支。
但眼前这支军队，它的每一个方阵都带着一套体系：兽医、蹄铁匠、弩机作坊、箭羽染坊、工兵铲、浮桥组件、伤员转运车、鸽子。
这些体系合在一起，意味着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支用来打一仗就散的动员兵，而是一支能长期驻扎、远距离机动、在陌生地形上独立维持战斗力的职业常备军。
最令人胆寒的是，这还仅仅只是科林堡大教堂的直辖武装。
整个菲什加德堂区的八个牧区驻防力量还没有算进来，任何领主的私兵也没有算进来。
观礼台上层，布伦特子爵从第一个重骑方阵入场起就没有换过姿势。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死死追着每一个通过的方阵，当医疗分队的伤员转运车通过时，旁边一个随行的老骑士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莫尔格子爵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看上去从容得多，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数驮马的数量，两百匹驮马，他从辎重车队的第一匹数到最后一匹，然后闭上眼睛，靠回椅背，像是在心算什么数字。
最右侧贵宾区的角落，瓦伦斯堂区的长老侧过头，对身边的执事低声交代，声音压得很低，旁边的人只能隐约听到只字片语：“……切勿……绝不可……千万不能……”
“……都是主宰的仆从……”
“……有什么事，是不能商量的呢？”
第591章 神赐丰收院的家底
几天休息之后，普拉亚正式接手神赐丰收院。
依惯例，职务交接应由原院首主持。
神赐丰收院没有原院首，之前始终由塔尔玛兼管。
现在，塔尔玛如今几乎已是堂区实际上的第一人，同时又是普拉亚的老师，由他来交接，于公于私倒也依然再合适不过。
第一项，也是最至关紧要的一项，自然是财政。
“走吧，”塔尔玛说，“带你去看看家底。”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神赐丰收院财税处新铺的石板回廊，穿过两道由持弩卫士把守的铁皮门，再沿石阶往下走了二十几级，站到一扇半人高的铸铁门前面。
门闩上挂着两把铜锁，钥匙分别在塔尔玛和财税处主事手里，塔尔玛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那一把，插进锁孔，拧了半圈。
财税处主事等在门外没有跟进来，将另一把钥匙双手递给了普拉亚。
门开了。
塔尔玛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推开黑暗，照出了地库的全貌。
普拉亚站在门口，还没开始迈步，腿就有点不听使唤了。
银币。
密密麻麻的银币，从地面垒到头顶，一排一排，一列一列，整整齐齐地码在松木架子上。
每排架子分成七八层，每层搁着好几十只粗陶罐，每只陶罐里塞满了用细麻绳扎成捆的银币，罐口敞着，油灯的光扫过去，银币的边沿泛出一层冷白色的光。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普拉亚当然不是没见过钱，灰岩丘陵牧区的库房他也管了两年，账面上每年进出的银币至少有好几万枚。
他原以为自己早就对银币这玩意儿没感觉了。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些松木架子从脚边一直排到视线尽头，普拉亚嘴巴还是张得老大，甚至就连估算都做不到了。
普拉亚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单位来估算。
塔尔玛没有催他。
老人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钩上，走到最近的一排架子前，伸手从陶罐里摸出一枚银币，举到灯下。
银币正面是堂区的麦穗与蜂窝徽记，背面是铸造年份，边缘没有剪痕，成色足，铸出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这是今年新铸的一批，”塔尔玛把银币放回罐子里，“东境三处银矿去年的产出，加上盔甲贸易的利润分成，扣掉神赐丰收院日常开支，能存下来的都在这里。”
塔尔玛口中，“扣掉日常开支”几个字轻描淡写，普拉亚却差一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分管灰岩丘陵牧区这两年多，神赐丰收院拨下来的钱粮可不是什么“日常开支”，光是把全牧区所有村庄的旧路夯平、铺上碎石、挖好排水沟，就花了多少？
预算当时拨下来的时候，普拉亚对着羊皮纸上的数字瞪了好一阵，又翻来覆去核对了两遍，才敢确认没有写错。
那还仅仅是八个牧区的其中之一。
当然，此刻，眼前也仅仅只是神赐丰收院的一间银库。
普拉亚的目光从银币上移开，落在了银库另一侧靠墙排列的几十只铁皮柜上。
铁皮柜比松木架沉得多，柜脚压进石板地面，柜门上挂着比门口更粗的铜锁。
塔尔玛走到第一只铁皮柜前，掏出第三把钥匙，打开柜门。
柜子里是金条，码得整整齐齐，每根金条拇指粗、巴掌长，压在松木托盘上，托盘边缘刻着成色和重量。
塔尔玛没有去碰那些金条，只是把油灯举高了些，让光从柜子这头照到墙的那头。
普拉亚从来没想到……黄金这玩意儿的规模，居然能用“从这头到那头”来形容。
看过金柜，塔尔玛锁好柜门，领着普拉亚沿石阶回到地面。
岔道尽头是一扇包铁皮的厚木门，门口同样守着两名持弩卫士。
门开后，扑面而来的空气干燥得多，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地面也不再是石板，而是夯实的干土。
这里存放的是铁锭，它们被垒成金字塔形，每垛一百块，贴着四面墙根码了整整一圈。
铁锭表面刷了防锈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乌光。
普拉亚站在门口，一眼过去，当然依然是望不到头……
不过，至少可以看出，这间库房比刚刚离开的那间银库至少大了两倍，纵深极深，靠里的几排铁锭垛被黑暗吞着，只露出最外沿的棱角。
塔尔玛指着最近的一垛说，这是盐路牧区和辉石北境两处铁矿去年的产出。
神赐丰收院自己的铁匠铺用掉了一批，剩下的大部分存进这里。
“各牧区武装的盔甲、矛头、马蹄铁，都从这调。”
铁锭垛旁边另有一间侧库，门矮些，塔尔玛弯腰进去，普拉亚跟在后面。
侧库里放的是铜锭。
铜锭比铁锭小，颜色偏红，同样是垒成垛，每垛五十块，五垛一排，沿墙码了不下二十垛。
铜锭在中古世界里很多时候比银币还硬，银币铸出来是钱，铜锭铸成铜锅、铜盆和铜质圣器，能当硬通货使，领主认，商人也认。
普拉亚伸手摸了摸最近一块铜锭的边角，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红褐色粉末。
从铜锭侧库出来，塔尔玛推开了铁锭库房最深处的一扇小门。
门外不是走廊，是一条带顶棚的露天夹道，夹道铺着碎石子，两侧墙壁用大块毛石砌成，高得看不见外面。
夹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门开后，普拉亚又愣住了。
这间库房没有窗户，空气里的气味却与前面两间截然不同，不是金属的锈味，也不是银币上细麻绳的草腥味，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气息，像海风凝固在了墙缝里。
岩盐，刚从矿里采出来、还带着灰白色石皮的整块盐岩，每块都有磨盘那么大，垒得比铁锭垛还高。
粗粗一数，至少有七八垛。
“整个堂区一年的盐税全折成盐块存着，谁也不卖，光存。”
塔尔玛的声音从盐垛后面传过来，在盐库封闭的厚墙之间回荡，比在地库里更沉，更闷。
普拉亚站在中央，环顾四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近两年神赐丰收院能在全堂区范围内同时推开那么多项目，修路、修渠、换农具、发补贴、翻修教堂、武装改编……
而堂区的什一税，不仅没有加征，反而把许多税直接给免了。
不是因为神赐丰收院会省钱，是因为神赐丰收院自己就是最大的财源。
它手里不只有堂区的税款，它有矿、有贸易、有作坊、有分销网络。
“走吧，”塔尔玛说，“上面还有几间。”
精制盐在楼上。
普拉亚跟着他的老师从地库上来，穿过回廊，走进一排窗户开得极高的长条形建筑，一进门，空气里的咸味就扑鼻而来，但这种咸味和他印象里的盐完全不同，它干净、纯粹、没有任何杂质，像是把海的咸提炼成了一种可以呼吸的东西。
工坊里摆着几排长长的石台，石台上铺着煮过的细麻布，布上摊着正在晾干的精制盐，盐粒细得像雪粉，在穿过高窗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朝塔尔玛和普拉亚各行了一礼。
塔尔玛示意他不必多礼，带着普拉亚沿着石台慢慢往前走。
管事跟在两步之后，用压低的声音报了几组数字：去年精制盐的产量比前年翻了一番，品级分三层，最细的一等只能在科林堡买到，颗粒均匀，溶解极快；二等供应各牧区主教堂和领主；三等才是散装卖到邻近堂区的边贸集。
“给院首阁下说说价格。”塔尔玛说了一句。
“一等盐的出货价是粗盐的四十倍，”管事说，“二等的二十倍，三等六倍。最大的买家是东边两个堂区的几位大领主，听说专供府邸的膳房用，一等也有女主人拿来洁牙。”
普拉亚深吸了口气。
塔尔玛没注意到学生的脸色，继续走向下一个工坊。
精致醋在隔壁，一排陶缸从门口排到屋尾，每只缸沿都用油纸封着，缸肚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用炭笔记着封缸日期和所用的主角，山枣、苹果、浆果。
发酵的气味从油纸边缘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酸得人腮帮子发紧，但又带着一股清甜的果香。
普拉亚的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一陶罐雪白的盐，目光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在那些陶缸之间来回扫。
醋这东西灰岩丘陵也做，哪家教堂的膳房角落里不搁着半缸酸水？
他记得有一次下乡巡视，庄头拿粗陶碗倒了半碗自家酿的果醋，那东西入口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酸得他眼泪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