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灰岩丘陵干的那些事，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无非是按章办事，该签的字签了，该拨的款拨了，该下的指标下了。
没有哪一件是他独创的，没有哪一件是他力排众议推行的，他甚至有好几次连吴清晨写来的指导信都没有完全看懂，只是照着做了。
可就是这些“照着做了”的事，被眼前这些人在十几处、几十处村庄里一遍一遍地重复、总结、提炼，最后变成了“普拉亚阁下的法子”“普拉亚阁下的章程”“普拉亚阁下提出的驻在建议”……
一共七个处的主事，吴清晨一个一个地请进来，又一个一个地送出去。
每进来一个，普拉亚就在名录上找到那个人的名字，用指头按着，把履历和负责事项从头到尾看一遍。
七个处，七个主事，每人进来不过半碗糊糊的工夫，可等最后一个人退出公事房，晨光已经从东窗挪到了西窗。
普拉亚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名录，沉默了很久。
名录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纸，普拉亚用手指捻出来。
纸上是一份神赐丰收院公函的旧稿，用极小的字在纸脚注着“灰岩丘陵牧区蜂窝越冬推广大纲·修订第三版·普拉亚副牧首核准”。
普拉亚几乎已经不认得这玩意儿了，那只是他在灰岩丘陵随手签下的无数份文件之一，收到的时候埃夫拉那边已经拟好了全文，他只改了结尾一句措辞，改完又觉得改得不好，最后还是改回原样，签了名，盖了章。
就是这么一份文书，被神赐丰收院第一处档案室收了副本，又被米克尔的手誊抄了不知多少遍，分发到各牧区。
普拉亚把那张旧稿折好，夹回名录里，合上册子。
窗外中庭里，有人蹲在花圃边上拔枯叶，一名杂役正在伺候迷迭香。
远处膳房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是铜锅落在灶台上。
“你的人呢？”普亚拉把名录推开，抬起头，看着吴清晨，“总得安排几个人给我用吧？”
第593章 我的人
吴清晨走到门口，朝外间说了句话。
片刻，门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吴清晨说。
推门而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身着见习牧师袍，他的眉眼不算出众，进门之后，朝普拉亚和吴清晨分别鞠了一躬，退后半步，垂手站定。
“埃利奥特·佩尔，”吴清晨将一份薄薄的履历册页放在普拉亚面前，“他的父亲是书记厅的老文书，在堂区干了快二十年，这孩子从小在文书堆里长大，各厅各院的公文格式、往来流程、归档规矩，他都熟。”
普拉亚翻开册页，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埃利奥特的履历：十七岁入书记厅做见习文书，抄了三年公文，前年被借调到神赐丰收院档案处，参与过各牧区简报的统一归档整理。
“你父亲是佩尔老文书？”普拉亚抬起头，“我在灰岩丘陵的时候，每年呈给堂区的牧区简报，是不是经常烦劳他归档？”
“那是我父亲的荣幸，”埃利奥特很高兴地回答，“父亲常说，灰岩丘陵的简报是所有牧区里最工整的，格式从不出错。”
普拉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签的那些简报是什么样子，大多是柯林拟好初稿，他看一遍改几个字，然后签名盖章。
至于“格式从不出错”，那是柯林的本事，不是他的。
不过这话听着确实舒服。
“行，”普拉亚合上册页，“那……以后你在我这儿，还是主要负责和各厅的往来文书。神赐丰收院的公文格式，你比我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直接提。”
埃利奥特鞠了一躬：“是，阁下。”
埃利奥特退出公事房，吴清晨又一次转身走到门口，朝外间又说了句什么。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见习修士，穿着整洁的浅蓝色牧袍，肩宽背厚，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他的脸被风吹日晒得粗糙，颧骨处泛着两团常年不退的红，但眼睛很亮，进门同样先朝普拉亚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向吴清晨行礼。
“伯纳德·考利，见习修士，原驻盐路牧区灰碱地带，”吴清晨把第二份履历册页放在普拉亚面前，“他在那边待了八年，从助牧做起，一步一步升到主持牧师，再到见习见习修士……这两年，盐路牧区的蜂窝推广、羽草褥编织、常见病药方标准化，都是他带人铺下去的。”
普拉亚翻开册页。
伯纳德的履历比埃利奥特厚得多：八年灰碱地，三年崎岖丘陵，两年前被抽调到神赐丰收院第二处担任巡回技术指导，去年冬天刚结束辉石北境的蜂窝越冬推广，今年开春又被派去东境南片协调水渠规划。
“你在盐路待了八年，又在辉石待了一冬天，”普拉亚抬起头，“……灰碱地带那边的水渠，今年开春之后进展怎么样？”
“回阁下，”伯纳德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灰碱地带的引水渠，去年开春只修成了主渠的一段，支渠还没动工。今年营缮处拨了第二批款，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在挖了。那边的土是碱土，渠壁必须用黏土夯实，不然水一泡就塌。我在的时候跟了两个村子的施工，庄头们学得慢，但肯干。”
普拉亚点了点头：“辛苦了，好好休息几天。”
伯纳德躬下身去：“劳您挂念，阁下。”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二十六七岁的牧师，五官很是端正。
“克林·哈特，见习修士，原驻东境牧区白溪渡驿站。”吴清晨翻开第三份册页。
普拉亚抬起头，看了克林一眼，几秒之后，微微凝神思索：“去年冬天，从科林堡送到灰岩丘陵往的蜂窝草帘，是不是你负责押运？”
“是的，阁下，”克林的声音比前面两个人都高了一些，“那批草帘从科林堡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冷了，走到白溪渡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路封了三天。我怕草帘受潮，让车队在白溪渡驿站多停了两天，把油布重新裹了一遍才继续走。”
“我记得那批货，”普拉亚说，“交接文书上写着‘因雪延误五日’，我还担心出什么岔子……但货是好的。”
克林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自豪，但他立刻把头低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那是应该的，阁下。”
普拉亚笑了一下：“辛苦了。”
克林的眼睛亮晶晶的。
克林退出公事房，普拉亚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妮娜刚才送进来的。
吴清晨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拿着第四份册页，等着他喝完。
第四个进来的时候，普拉亚正在用擦拭嘴角的茶渍。
他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这孩子的脸型和眉眼让普拉亚觉得很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又说不上来。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搁回桌上。
少年走到书桌前，朝普拉亚深深鞠了一躬。
“贝恩·哈伯德，见习牧师。”吴清晨把册页放在桌上。
哈伯德。
这个姓氏让普拉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重新抬起头，仔细端详着面前这张脸。
年轻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看。
“你的母亲，”普拉亚缓缓开口，“是不是姓福勒？”
贝恩再次行礼：“是的，阁下……我母亲是海伦·福勒，您的母亲，福勒老夫人的侄女。”
普拉亚慢慢靠回椅背。
福勒，那是普拉亚母亲的姓氏。
福勒家族在维克多领西边一片不起眼的丘陵地上，不是什么大族，母亲嫁到阿克福德家之后，和娘家往来也不算密切。
普拉亚只在小时候跟着母亲回过几次福勒庄园，见过几位姨母和表姐妹。
海伦是他母亲一个远房表姐的女儿，他记得那个小姑娘小时候来福勒庄园做过一次客，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荞麦饼，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普拉亚进了堂区，就再没见过。
“海伦的儿子……”普拉亚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把记忆里的某块拼图翻过来重新对上，“我上次见你母亲，她才十几岁……你今年多大？”
“十六岁了，阁下。”
“十六岁……”普拉亚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
也就是说，他上次见到海伦的时候，眼前这个年轻人大约还没出生。
而现在，这个他从未见过的远房外甥穿着神赐丰收院的见习牧师袍，站在他面前，写进了他的临时下属名单里。
“你在盐路牧区待了多久？”
“两年半。先在盐路牧区主教堂做见习文书，后来调到牧区库房管物资调拨，去年冬天被抽调到神赐丰收院财税处帮忙，核对各牧区送来的季度消耗报表。”
“你的母亲，知道你现在在科林堡吗？”
“上个月给家里写过信，还没有收到回信。”贝恩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她要是知道我现在能跟在您身边，一定很高兴。小时候，她就常跟我说，福勒家最出息的，肯定是您。”
普拉亚没有说话。
窗外中庭里传来几声鸟鸣，是老梅树梢头那只最近每天都来的灰背鸫。
他把册页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搁下。
“在我这里做事，和你在库房不一样……库房管的是东西，这里管的是人，人比东西麻烦。”
“承蒙教诲，阁下。”贝恩躬了躬身，退出公事房。
普拉亚把茶杯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吴清晨，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吴清晨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翻开第五份册页。
第五个进来的三十岁模样，中等身材。
这次普拉亚留了心。
吴清晨刚念完他的名字——“这是科林·瓦恩，牧师，原在堂区济众牧养院做事”——普拉亚就开口了。
“瓦恩，”他把这个姓氏在嘴里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科林，“济众牧养院的瓦恩。你的父亲，是不是在格列夫执事手下做过一阵子？”
科林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有分寸的笑容：“是的，阁下。”
“然后，就调任到灰岩丘陵牧区了？”
“是的，阁下。家父很荣幸，能够有幸和您共事……父亲一直说，普拉亚阁下是个极好说话的人，从不刁难办事的人。”
普拉亚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瓦恩。
去年那个被格列夫安排过来对接灰岩丘陵物资调拨的副手，一个五十来岁、头发半白的老文书，说话慢条斯理，做事滴水不漏，每一份往来公函都拟得漂漂亮亮，让人挑不出刺。
“你父亲现在回到格列夫执事那边了？”普拉亚问。
“回阁下，父亲年初就休养了，现在在家种种豌豆，偶尔来教堂帮忙。他一直想当面感谢您，说您是他见过的最体恤下属的牧首。”
普拉亚沉默了几息。
“你在我这儿，”普拉亚把册页合上，语气比刚才更随意了一些，“先帮我对接堂区库房的事吧……你父亲和那边的老人头熟，你去了好说话。”
科林躬下身去：“是，阁下。”
第六个年轻人叫诺伊斯，见习牧师，二十四岁，他的伯父是普拉亚早年在科林堡修道院进修时的同窗，两人曾在同一间抄经室共度三年时光，后来各自分赴不同牧区，断了音讯，此刻站在普拉亚面前的是那位同窗兄长的儿子。
第七个叫阿尔杰，见习修士，二十六岁，老家在阿克福德堡以北一处不起眼的小庄园，他的祖父与普拉亚父亲的旧交是隔墙邻居，两家的孩子在同一条溪里摸过鱼，如今这孩子兜兜转转被挑进了神赐丰收院。
七位临时下属介绍完毕。
普拉亚靠在椅背上，把七本册页并排放在面前，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又一本地翻回来。
七个年轻人，每一个都和普拉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当然不是巧合。
普拉亚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