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一条铺了碎石的村道，道旁的水渠是几年前他亲自画线修的，渠底的石子还是当年村民一块一块搬来的。
渠水清亮亮地淌过去，声音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母亲雅克林站在家门口。
她比几年前老了不少，鬓角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微弯了，威廉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两人身后站着帕沃和卡尔玛。
吴清晨离开的时候，帕沃才两岁，卡尔玛三岁，现在一个五岁一个六岁，正躲在母亲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用警惕又好奇的眼神打量着门口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帕沃早已不认得哥哥们了，但很快就在格雷斯和伊德拉的逗弄下活跃起来，满院子追着跑；卡尔玛则一直黏在母亲腿边，偶尔偷偷看一眼吴清晨，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吴清晨在艾克丽住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早上，他被灶台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母亲压低嗓音的说话声唤醒。
雅克林总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动作很轻，怕吵到他，但老灶台的风门不太严实，火苗蹿起来的声音还是会穿过墙壁传进卧室。
吴清晨躺在草褥上，睁着眼睛听灶房里锅碗磕碰、水瓢舀水、母亲小声数落帕沃偷吃荞麦饼的碎片，心里有一块地方很安静。
那是他在科林堡，甚至在地球9星级的卧室，有时也找不到的安静。
早饭是粟米糊糊配荞麦饼。
粟米糊糊是雅克林亲手熬的，荞麦饼是尼娜帮着烙的，桌上还有一碟腌萝卜和一罐蜂蜜。
这些东西在科林堡膳房的标准里只能算粗茶淡饭，但吴清晨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母亲坐在对面，不停地往他碗里添糊糊，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其实她的洛斯在科林堡吃得比谁都讲究，妮娜在旁边捂着嘴不拆穿。
吃过早饭，威廉去教产份地上干活。
吴清晨有时也跟着去，换上旧袍子和草靴，跟在父亲身后走在田埂上。
威廉是这些份地的实际管理者，带着几个老农和几十名农奴，每天在地里忙活，哪块地该翻耕了、哪条渠该清淤了，心里有本活账。
吴清晨跟在他后面，偶尔帮他递个锄头，或者蹲在田埂上跟歇脚的村民们聊几句。
村民们说今年的荞麦又比去年多了些，说新移的蜂窝过了冬没死几只，说村里的孩子们开始跟着教堂的见习牧师学认字。
傍晚时分，一家人坐在院子里。
威廉搬了把矮凳坐在栽了四年的无花果树下，用一块磨石磨那把跟了他好些年的旧镰刀，磨石和刀刃之间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雅克林坐在门口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针法还是当年妮娜教的，几年过去也没什么长进。
尼娜坐在旁边帮她穿线，穿完了就靠在她肩上，雅克林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发。
帕沃和卡尔玛在院子里追着几只母鸡跑，鸡被追得咯咯叫，满院子扑腾，鸡毛飞了一地。
格雷斯和伊德拉轮流把帕沃举过头顶，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卡尔玛胆子小，只敢抱着格雷斯的小腿往上爬，爬到一半滑下来，又重新爬。
吴清晨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个院子里的时间比外面慢了至少十倍。
老邻居们有时会上门来坐坐。
理查德、弗里曼、霍尔塞特，几个威廉交了几十年的老兄弟，从前一起在份地上干活，一起在村口树下蹲着闲聊，一起挨过灾荒和寒冬。
威廉家吃饭的嘴太多，吴清晨还没过来的时间里，这几家没少帮衬。
如今弗里曼的儿子萨马纳，霍尔塞特的儿子罗索都跟着吴清晨出去，又跟着他一起回来了，两人都穿着见习牧师的袍子，坐在自家院子里被老爹拉着翻来覆去问外面的见闻。
有一天下午，吴清晨一个人去了教产牲畜棚。
棚子在村东头，不大，几根木柱撑着茅草顶，圈了一片围栏。
围栏里卧着好几头牛，其中最老的那头母牛，就是吴清晨家的。
四年前，被原牛倌家弄伤后，母牛其实一直没有怎么养好，而且本身年齿也确实挺大，从两年多前开始，差不多吴清晨准备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有点干不动活了。
威廉和雅克林商量着要宰了分肉，吴清晨特意交代，把母牛教产牲畜棚里养着，饲料从教堂账上走。
此刻，这头老牛正卧在干草堆里，毛色灰白，眼神浑浊，嘴角挂着半截嚼了一半的干草，尾巴懒洋洋地甩着驱赶苍蝇。
它的伙食是村里几个老农妇轮流喂的，夏天有青草，冬天有干草拌麸皮，每餐都有几片新鲜的菜叶子。
看见吴清晨走进围栏，母牛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慢慢地把头偏过来，用浑浊的眼睛对着吴清晨的方向，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继续嚼那半截干草。
吴清晨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它颈侧那块被轭头磨秃了的旧皮，老牛打了个响鼻，喷了一袖子热气。
吴清晨在围栏里蹲了很久。
又有一日，吴清晨独自去了村后的林地。
这是捡柴火的地方，每一棵树的位置，吴清晨都烂熟于心。
林子里还是老样子，地面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有几棵老松树被风刮倒了，横在地上，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木耳；更多的小树从老树倒下的空隙里冒出来，挤挤挨挨地往上蹿。
他沿着从前常走的小径往里走，走到一处岩缝附近。
这是吴清晨第一次尝试移动蜂窝的地方，从一个树洞里把蜂窝完整地取出来，小心翼翼地移到份地附近。
移动成功后，不到一个生长季，荞麦授粉率显著提高，周边土地的荞麦产量往上跳了一大截。
这是吴清晨在中古世界推行的第一项农业技术改良，也是神赐丰收院庞大技术推广体系的起点。
来到教堂，主持牧师菲林快步迎了出来。
菲林在艾克丽做了三年主持牧师，是塔尔玛一系最核心的牧师之一，和吴清晨几乎每个月都有书信往来。
但书信归书信，洛斯阁下本人站到教堂门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菲林远远地就躬下身去，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吴清晨伸手扶了他一把，菲林直起身，侧身引路，请他进教堂。
吴清晨在侧厅里慢慢走了一圈。
橡木长条凳还在老位置，墙上新贴的轮作图表画得比以前更细，每块份地的轮作顺序都用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标注出来。
从侧厅出来，穿过一道小门，便到了吴清晨当年住过的卧室。
菲林推开木门，侧身让到一旁。
屋里很干净，石板地上没有积灰，草褥拍得松软，窗台上的迷迭香青翠欲滴。
床头的小木桌上放着一只陶杯和一壶清水，水是今天早上新换的。
这间屋子从吴清晨离开那天起就再没有人住过，但每隔三天菲林都会亲自进来打扫一遍，开窗透气，把草褥抱到院子里晒过再重新铺好。
吴清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朝菲林点了点头。
菲林微微躬了躬身，没有多说什么。
临走那天傍晚，吴清晨一个人走到了村庄最边缘。
这里有一小块份地。
很小的一片，夹在两条支渠之间，从村道走过去要穿过一小片灌木丛。
正是吴清晨第一次进入中古世界时，和老威廉、伊德拉、格雷斯一起开垦的那片荒地。
当年这里是一片长满野蒿和碎石子的荒坡，父子几人用手耙一点一点地翻土，用双手一颗一颗地挑走石子，从溪边挖了一条浅浅的引水沟，把水引到地头。
那年种下的第一批荞麦长得稀稀拉拉，秆子细得像香烛，穗子瘪得捏不出几粒籽。
此刻，这片份地里的荞麦秆子粗壮得像小指头，穗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在夕阳下泛着一片饱满的青黄色。
风从山梁上吹过来，整片荞麦轻轻起伏，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吴清晨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直到晚钟从村庄教堂的方向传来，一声一声，沉沉的，在暮色里荡开。
他转身往回走，没有回头。
第624章 神国（中古世界完结）
吴清晨离开科林堡的第七天，老司铎病倒了。
早上，马修照常端着温水去卧室服侍老师起床，推开门发现老人还躺在床上。
老司铎一向起得早，每天天不亮就自己穿好袍子坐在床边做晨祷，马修进来的时候，他通常已经做完祷告，并开始按照医士处的健康手册简单锻炼了。
今天没有。
老人侧躺在羽褥上，脸色灰败，额头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马修叫了一声老师，老人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马修把温水往桌上一搁，转身跑出去喊医士。
医士处的副主事，艾格尼连滚带爬赶到。
他这些年一直在负责堂区高层的身体状态监测，老司铎的每旬体检报告都是他亲自经手。
格尼翻了翻老人最近几个月的体检记录，脉搏、舌苔、关节活动度、睡眠时长，每一项都平稳得像是照着标准模板描出来的。
眼前这个躺在床上烧得嘴唇发白，呼吸又浅又急的老人，和体检报告上的那个“各项指标基本正常”的司铎，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艾格尼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把马修拉到门外，低声说了几个词：突发高热、气促、汗出不止。
这种症状放在几年前的堂区，不，放在任何堂区，几乎就等于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但现在艾格尼只是皱紧眉头，转头吩咐助手去取降温药和湿麻布，又对马修说了一句：实在不行，就用符牌。
符牌就在老司铎卧室的柜子里。
吴清晨临走前给堂区留了三枚治疗术符牌，每一枚都封装在一只上了铜锁的小木匣里，钥匙分别由塔尔玛、普拉亚和司铎三人保管。
这三枚符牌是吴清晨亲手灌注的，效果和他在场施展治疗术几乎没有差别，这是过去好几十次临床验证得出的结论。
以老司铎目前的症状，一枚符牌下去，高热当场就能退，气促当场就能平，第二天就能下床喝荞麦糊糊。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包括老司铎自己。
但老司铎就是不用。
马修把符牌匣子捧到床头的时候，老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拿走。
马修不走，跪在床边说老师您用了吧，用了就好了。
老司铎闭上眼睛，从干裂的嘴唇缝里挤出几个字：还没到那份上。
塔尔玛亲自来劝，老司铎闭着眼听完，许久才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塔尔玛：你手里攥着的那枚符牌，是留给你腿疼的时候用的？
塔尔玛沉默了片刻，把符牌放回柜子，走了。
硬撑了两天。
这两天里老司铎的高热起起落落，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涨，涨了又退。
艾格尼亲自守在床边，每半个祷时量一次体温，用温水浸湿麻布给老人擦额头和手心。
马修连着两夜没合眼，困极了就趴在床尾眯一小会儿，老人一咳嗽立刻惊醒。
第二天夜里是最凶险的时候，老司铎的体温骤然升高，呼吸又急又浅，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意识也开始模糊，断断续续说着一些马修听不太懂的胡话，大多是几十年前的人名和地名，其中有些名字马修从来没在堂区的任何一份文件上见过。
艾格尼已经把手伸进了放符牌的柜子，马修也准备去叫塔尔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