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好小娃！
刘爷招招手，吴大石赶紧小跑过去，先叫了声刘爷，又朝周围几个排夫点了点头。
“你家这小娃，脑袋瓜灵光得很。”
“刘爷过奖了，乡下娃子，就是嘴皮子利索点。”吴大石两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笑得有些局促。
“一点也没过奖，”刘爷摆摆手，盯着吴大石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们要竹子？”
竹子？什么竹子？吴大石一脸茫然，张了张嘴，看看刘爷，又看看旁边蹲着的吴清晨，脑子完全没转过弯来。
也不知是试探，还是真的好奇，见吴大石这副表情，刘爷笑笑，回过头问吴清晨：“阿树，你怎么知道我们缺竹？”
吴清晨指了指栈桥方向：“这两天码头出去的竹排吃水都很深，都快压到齐水，栈桥边上摞着好多没装排的货，排夫大叔们蹲在旁边干等。”
刘爷微微一笑，回过头看向吴大石：“你知道哪里有竹？”
附近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竹子。
水系周边必然是人群聚居区，竹子这东西水分高，烧起来烟大呛人，可农户人家肯定不会嫌弃，大不了做饭的时候站在外面喂蚊子呗。
其他区域就不一样了。
“有的。”吴大石立刻点头。
吴大石一下子记起来了。
每天砍柴的鹰愁沟附近，确实有好大一片竹林，密密匝匝的，少说也有好十几亩。
这破玩意儿难烧得很，别说是他，别的樵夫平时也从来懒得碰，费老大力气砍下来，背到集市还要看主顾的脸色，谁买谁嫌弃。
除非是正好要整些篾活，否则哪个樵夫会去背这种水壶？
“那边还有一条涧流，一直通到这边？”刘爷指了指身边的河水。
“……是的。”吴大石又点头，顺着刘爷的目光看向脚边的河水。
怪不得阿树今天过来的时候，一路上一直在盯着水看，吴大石还以为小娃走远路看什么都新鲜，原来是早就在琢磨这个事了。
心里的担心紧跟着就翻上来了。
阿树聪明是聪明，但放排不是想当然，更不是有水就能走排。
吴大石虽然没撑过排，可父亲在世时，逢年过节喝了点米酒，总会念叨几句河上的事。
排帮放排，走的是勘察过的水道，什么地方窄、什么地方弯急、什么地方水底下藏着暗石，都得提前摸清楚。
天然山涧从没走过排，很多地方根本容不下排身，最窄的地方可能两臂宽都不到，排面卡住了进不去也退不出来。
有些看上去水够深，底下其实全是乱石，排底一刮整条排就散了。
还有跌水，半尺高的跌水排还能硬蹭过去，三尺高的跌水就是一道小瀑布，排冲下去直接扎进水里，排夫也得跟着落水。
“刘爷，”吴大石往前走了半步，“那条涧子我走了十来年了，有些地方太窄，有些地方水太浅，底下还藏着石头，怕是走不了排……”
刘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所以说你家阿树聪明得很。”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朝地上努了努下巴，“你看看吧。”
棚屋前的沙地上，吴清晨不知什么时候用树枝画了一幅图。
从鹰愁沟往下，山涧的每一处窄口、每一道跌水、每一段暗石区，全标得清清楚楚。
哪几处需要安排人手收拢，哪几处需要简单清底，哪几处跌水太高得安排人手在下游接应……每个点旁边都画了记号。
“娃儿说分两段走，”刘爷指着沙地上从鹰愁沟延伸出来的线，“上半段水窄，不勉强走排，把竹子散捆漂下来，到了这片宽水再起水扎排，走下半段进河。”
“小孩子乱说，当不得数的。”吴大石连忙摆手。
“是吗？我倒觉得蛮可以……”刘爷紧紧盯着地上的沙图：“……嗯，先看看。”
刘爷这几天烦得很。
青苇渡不是什么要紧地头，在分水舵辖下的十几个渡口里排在末尾，货走得少，人也凑不出几个，连根像样的竹子都找不到。
当然了，要不是这个局面，怎么也轮不到半个残废在这里当家……就这，舵里几张碎嘴皮子也没少念叨，话里话外都是刘两指废了只手还占着个渡口，不如换人。
五年了。
五年间没出过任何纰漏，每季的货都按时走完，每笔账都记得清爽，闲话才算消停。
这几天上游的排一直没下来。
找人去问，上游渡口说更上游没来，也不知哪里卡住了。
码头的主顾不听解释，整天催命一样。
只能往排上死命加码，短短几天好几个排夫落水，好在都是吃这口饭的，水性好，没出大事。
可排跟不上，怎么都不是个路，排夫到了地头，走地面回来也就算了，下游的货撑不回来，到头来烂摊子还得扣在青苇渡头上。
“卖完了柴，你今天没什么事了吧？”刘爷问。
“那肯定没事了。”吴大石点头。
“成！”刘爷点头，“那你受累领个路，带大伙过去看看。”
有竹，有水，也通江面……这三样都已确定，事儿就成了一半。
野水怎么了，窄口、跌水、暗流，哪样不是水上汉子的家常便饭？无非是多费些手脚，慢慢整饬就是了。
就不信若水不向东流！
刘爷叫了七个人，领头的叫刘老六，三十出头，是刘爷的远房侄子，在青苇渡跑排跑了十几年，从上游到下游每一段水道都烂在肚子里。
刘爷让他带着人跟吴大石进山。
身上没了柴捆，吴大石本该走得很快，但排帮的人当然不可能只是赶路，几人沿途一直在查看溪流的走向、水深、两岸的地势，不时蹲下来用手探一探水流，或者拿竹篙往水里插一下试试底。
不过这方面也没怎么耽搁时间，吴清晨画的图，每处标记都和实地对得上，一处都没错。
走到一处溪流转角，溪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外侧是石壁，水流直直地撞上去，翻起白沫又弹回来。
几个排夫站在岸边看了看，说这里恐怕要留个人，竹排放到这得有人拿篙撑一把才能转过弯去。
吴清晨说不用留人，到那边找几块石头过来，垫在转角外侧凹进去的石窝，水流打到石头上自己就改了方向，竹子漂到这自然就顺着水势拐过去了。
排夫们互相看了看，刘老六朝一个年轻排夫抬了抬下巴。
年轻排夫在岸边找了半天，总算从乱石堆里找到几块合用的石头，照着吴清晨指的位置塞进去。
另一个排夫揪了把长茅草，揉成团丢进水里。
草团漂到转角，撞上石头翻了个身，果然顺着改向的水流稳稳当当地转过了弯，往下游漂去。
又走出一段，溪面豁然开朗，水流平缓得几乎看不出在动，水面光滑如镜，映着两岸的茅草和灰蒙蒙的天。
几个排夫松了口气，正要加快脚步，吴清晨忽然停下来，盯着水面看了几息，说这里最好仔细查探一下，底下可能有问题。
赵老六也仔细看了几眼：“怎么说？”
吴清晨指着溪面靠近左岸的位置：“这段水面太平了。上下游都有细波纹，就这一块光滑得像油面，水下应该有暗石挡住了水流。石头把水往两边推，中间反而看起来最平静，但常年这么冲着，石头底下八成已经被掏空了。人踩进去，拔都来不及。”
赵老六蹲下去，盯着那块水面看了半天，又取了竹篙往岸边插了几下试水深，最后叫了个腿脚利索的排夫，腰上系了根麻绳，另一端由岸上两个人拽着，小心翼翼地下水去探。
排夫一步步往前趟，水刚没过膝盖，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往下沉了半截，岸上的人赶紧拽紧绳子，排夫自己也反应快，手一撑旁边的石头翻了上来，下半身已经湿透了。
“真有坑，”那排夫爬上岸，回头指着刚才踩空的位置，“藏在石头后面，一点都看不出来。”
赵老六看着水面沉默了几息，转头问吴清晨：“你怎么知道？”
“水被挡住的地方，沙子沉在石头前面，后面反而被掏空了。”吴清晨指了指溪底，“岸边的砂比河心的粗，说明河心有石头挡着水流，把细砂都冲到岸边来了。这种地方表面看着最平，底下往往最坑人。”
“好小娃！”刘老六冲吴清晨竖起拇指，几名排夫也咧嘴一笑。
吴清晨同样微微一笑。
这个拇指太超值了。
水面反光会欺骗视觉，水流速度会影响砂石沉积的纹理，暗石的形状和埋深会在水面形成完全不同的波纹特征，这是流体力学和沉积物搬运的物理规律在微观地形上的双重应用。
没有充足的理论储备，没有125%的超级生物计算机，把水利系的院士和十个经验最丰富的水上汉子一起扔到这条溪边，同样得吃个闷亏。
第639章 树小哥
吴大石领着众人拐过一道山嘴，往前一指。
竹林到了。
刘老六站住脚，仰起头。
这片竹林从沟底沿着缓坡往上铺，一直铺到半山腰，少说也有二三十亩的规模。
竹林很密，杆子粗的比碗口还大，直挺挺地往上蹿，最高的少说也有四五丈，竹梢在风里轻轻晃，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沟底有条浅涧从竹林边缘淌过去，水声被竹叶声盖住了，只偶尔从缝隙里闪一下光。
刘老六围着竹林边缘转了半圈，不时停下来，拿手掌比一下竹杆的粗度，抬头估一下高度，竹林不知道多少年没大规模砍过，老竹粗壮，新竹也密，竹龄分布很均匀，不是那种被人挑着砍剩下的歪瓜裂枣。
更难得的是地势，坡不算陡，从竹林到涧边最远不过两三百步，拖竹子的路不用额外开。
刘老六停在一棵老竹前面，拿柴刀背敲了敲竹杆，听声音沉实沉闷，含水量刚好，浮力够又不易裂。
刘老六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片林子，每亩能出不下两百根合用的成竹，全砍下来少说四五千根。
一条竹排四十根竹上下，扎一百条排绰绰有余。
青苇渡根本吃不下这么多，不过没事，上游下游多少渡口等着竹排用，这批竹料拉出去就是硬通货。
天色渐暗，吴大石领着刘老六一行进了苦沟。
七八个汉子扛着竹篙麻绳走在村道上，腰间别着短斧和柴刀，刘老六走在最前头，背上斜背着一柄窄身长刀，刀柄缠着浸了桐油的细麻绳，腰后还插了把分水刺，铁尖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几条狗远远地吠了几声，没敢靠近。
路边几户人家从门缝后面探出半张脸，看清这群人的装扮和家什，赶紧飞快地缩了回去。
吴大石一边走一边朝两边摆手，嘴里喊着“排帮的兄弟，来借个宿”，门缝后面的眼睛一双都没少。
山神庙在村东头，一间半塌的石头屋子，庙门歪了半扇，里面的神像早就没了影子，只剩个空荡荡的石台子。
三个排夫放下背篓，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出门在外，什么都可以凑合，铺地的家伙绝不能少，不然就得直接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过夜。
排夫们掏出几大捆稻草和麦秸，在山神庙最靠里的角落铺了两层，又用脚踩实，踩出几块足够宽的地铺。
草铺踩紧之后隔潮，躺上去不冰腰，这是跑水路的汉子睡了几十年野庙荒村攒下的本能。
另两个排夫把路上顺手砍的柴禾卸下，刘老六把最干的几根松枝抽出来，拿柴刀削成细条，又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石。
还有个排夫拎了木桶去溪边挑水，这倒是从吴大石家借来，水挑回来，火堆上架起陶罐，淘米的淘米，添柴的添柴。
米是刘老六临出发时从货栈库房称出来的糙粟米，还带着麸皮，在溪水里淘了两遍，下罐，水开了之后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粥还得熬一阵，刘老六又从背篓里翻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条熏肉和几枚皮蛋。
熏肉是去年冬天腌的，表面结着一层深褐色的硬壳，刘老六用柴刀片下几块肥瘦相间的薄片，刀刃在肉上走得又稳又薄。
皮蛋剥了壳，蛋清黑亮，蛋黄流心，搁在碗边，等下配粥。
出门在外，重体力劳动即将开始，光喝粥顶不住，这一顿必须得见实打实的荤腥。
吴大石也没闲着，帮忙煮好米，便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准备挨家挨户去说一声，来的是排帮的人，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野汉，请乡邻们莫要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