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半个月啦。”吴清晨回话。
半个月……
“娃儿很好，”刘爷回过头，对着满脸期待的刘老六，缓缓地摇摇头：“我收不了。”
“为啥？”刘老六一下子急了。
“教过对刀了吗？”刘爷问。
“只教了一点点，”刘老六回话，“还没来得及正经拆招。”
“那你跟他喂过招没有？”
“那还早着呢，”刘老六有些怪异地看了刘爷一眼，“这些天教他活动筋骨，怎么站桩，怎么调呼吸，练完刀怎么收功……三叔您以前就是这么教我呀。”
“倒也无妨。”刘爷弯腰捡了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往前走了两步。
解开领口第一颗盘扣，刘爷肩松肘坠，双脚不丁不八，重心沉在腰胯之间，同样标准的持刀式。
“娃儿，看好了。”
吴清晨不仅看好了，还立刻改为双手握刀式，刀尖微微上扬，眼神稳稳地盯住刘爷的肩。
“好小娃！”刘爷又赞一声。
刘爷自己手里只是根树枝，吴清晨握的却是刘老六专门削的木刀，真要对劈，力道稍大，树枝立刻碎断。
反正身量已经不够，干脆扬长避短，逼迫对手收起力道，只凭招式变化争胜。
“来了！”
说话间，刘爷抬手，树枝从正上方直直劈落，一记最简单的正劈。
吴清晨横刀格住，手腕微微一沉，卸了力道。
刘爷抽枝，斜劈。
吴清晨侧步让过，反手撩刀回敬。
刘爷竖枝挡开，树枝一抖，进步直刺。
吴清晨退步格挡，刀身贴着树枝往外一推，紧跟着左斜劈追了进去。
两人一来一回，招招都是最基础的劈砍撩刺。
树枝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没有一刀是花招，没有一步是废步。
刘爷渐渐加快了出手的节奏，正劈连斜劈，斜劈接进步直刺，进步直刺转反手撩刀，一套最简单的连招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紧。
吴清晨跟着提速，格挡、侧步、回敬，每一刀都稳稳接住。
刘爷忽然停了手。
刘老六站在旁边，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三叔，如何？”
刘爷没有理会。
一秒后。
“小心了！”
话音未落，刘爷手中的树枝，已经飞快地劈到吴清晨的面门。
刘老六大惊。
刘爷手里拿的虽然还是树枝，出手却是正儿八经的【七步踏斩】，刀势比自己那天的演示快了何止一倍。
树枝破空，短促尖啸，刘爷的身形跟着刀势一晃，第二刀已经斜着追了过来，脚下踏的是排帮标准的进步步，前脚碾地、后脚蹬、腰胯拧转发力，整个人像一张突然绷紧的弓。
刘老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收徒归收徒，试刀是试刀！
三叔咋还当真了呢！
刘老六刚要出声提醒树娃儿当心，却发现自己的嘴张开了就合不上了。
吴清晨已经接下了刘爷的第一刀。
侧步格挡，左斜劈回敬。
侧步是标准的侧步，左斜劈是标准的左斜劈。
刘爷竖枝挡开，进步直刺连上撩，吴清晨退步格挡接下撩，树枝和木刀，终于在空中撞出第一声脆响。
七步踏斩只出了两刀就被打断，刘爷不得不快速后退。
刘爷反应极快，树枝顺势一抖，步法骤然变换。
双脚平行，膝盖微屈，整个人往下一沉。
刘老六心头一紧：这是【沉沙刀】，排帮船战的看家本事，取的是沉沙之意，刀刀往下三路招呼。
船排上没处躲，专砍脚踝膝盖，一刀比一刀低，一刀比一刀快。
树枝贴着地面横扫而来。
吴清晨退步，树枝堪堪擦过膝盖；第二刀反手撩脚踝，吴清晨侧步让过；第三刀直劈脚面，又快又狠，吴清晨忽然不退反进，进步直刺压着树枝的刀背点了下去。
沉沙刀第三刀刚走到一半，也被生生钉住。
刘爷手腕一翻，【沉沙刀】顺势转【破浪势】。
刘老六看得眼都不眨，【破浪势】是逆风逆水时硬顶的刀招，刀刀从下往上撩，一刀比一刀高，专破上三路。
三刀连撩，吴清晨缠头裹脑全数挡开。
刘爷又换【急流斩】，快刀连斩如急流泄滩，七刀连绵，吴清晨一刀不落全接下了。
刘爷再换【回潮刀】，刀势忽进忽退，时实时虚，诱敌深入再反手致命，吴清晨没上当，刀刀封在虚实转换的节点上。
刘爷又变【锚刀定】，沉膝坠肘，刀如铁锚入水，重剑无锋，一刀劈落，吴清晨侧步闪过，木刀反手上撩，逼得刘爷横枝格挡。
刘爷又变【乱礁斩】，刀路陡然破碎，东一刀西一刀，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步步紧逼，专打步法间隙。
刘老六目不暇接，这已经是三叔压箱底的本事，取的是“乱礁”之意，河底礁石杂乱无序，人在排上根本辨不清来路，交手之敌极易被带乱节奏，顾左失右，顾右失左，脚下稍一迟疑便被趁虚而入。
这招只使了两式。
一柄木刀，抵住了刘爷的胸口。
第648章 五花肉
出乎意料，刘爷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沮丧。
当然，意外还是相当明显的，但也很快克制，朝着吴清晨笑眯眯地又说了声“好娃儿”，刘爷偏头转向了刘老六：“你居然觉得我能做他的师父？”
刘老六双手连摆，声音都结巴了：“……我……我……我从未教过招数……”
天地良心。
除了第一天手痒不小心使出了【七杀破浪刀】，之后的教导中，自己绝对绝对对从来没有涉及过排帮具体的任何一路刀法。
也就是说，树娃儿别说破招的刀法了，就练三叔使出来的招数，也明明应该是第一次看见才对！
“不是谁都用得上招数的。”
见刘老六还懵着，刘爷说的更明白些：“如果是对付一个小孩……咳，如果是对付一个从来没摸过刀的庄稼汉，用得着选什么招数吗？”
无论【七杀破浪刀】，【急流斩】，【回潮刀】，【锚刀定】，还是【乱礁斩】，本质上都是正劈斜劈回首掏的不同组合。
换成地球来理解，所谓招数，无非是某种武学函数，通过一系列设定好的程序输入参数，求得对方的破绽解，对方的反应速度越慢，出现破绽的概率就越大，相关破绽的取值区，或者说，离谱程度就越高；同时，自己的反应速度越快，抓住破绽的机会就越大，获取的进攻收益也就越高。
如果是对付一个完全不会武的对手，这些手段就没什么意义了：随手一刀过去，对方要么直接被砍倒，要么仓皇转身，有的甚至还会跌上一跤，这还用得着去找什么破绽吗？
吴清晨就更不需要去用什么招数了。
125%的反应速度，只要出错，就必然被抓。
哪怕对手本身不出错，有着深刻的生物本能学的理解和练习，根本用不着什么函数，随便过上两三招就能摸清对手的性格特征，十秒不到就可以把破绽勾引出来，进而一击必杀。
比起排帮熟悉的招数，正劈斜劈回首掏的效率还高多了呢！
刘爷能撑这么久，其实还是吴清晨特意给了个面子，使劲放水的缘故。
“好生练着，待我回来寻你。”
交代了这么一句，刘爷也转身离去。
这一走就是三天。
三天之后，最后一段水道也疏浚完毕，刘老六回了趟渡口，留守的排夫告诉他，刘爷三天前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没奈何，刘老六只得回转，自己主持行排。
依然请康伯撑了条空排从苦沟下水，一路漂过杨家坪，漂过石堰村，石堰村的人早早就等在岸边，孩子们沿着溪岸追着排跑了老远，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看见空排转过最后一道弯，进入青河，两岸喜笑颜开，这些日子，不少人跟着排夫们搬石头清暗礁，手上磨出了血泡，腰也累弯了，这时候全站在溪边，咧着嘴使劲拍巴掌。
苦沟和杨家坪也来了人。
苦沟的汉子们站在石堰村的对岸，跟着一起拍手。
杨家坪的老杨头站在坡上，朝下游喊了句话，被溪水声盖住了，谁也听不清，但谁都明白那是在喊痛快。
下午，刚回渡口，刘老六就看到刘爷站在货栈门口招手。
“三叔。”
“嗯，”刘爷点点头，“来见过你贺叔。”
刘爷身边站着一名高瘦汉子，看起来比刘爷年轻几岁，一身深灰短褐，腰带束得紧，从上到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他站在货栈门口，身形不动，目光在刘老六走近时把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不动，眼角的细纹却很深，是常年在水上眯着眼看风浪留下的痕迹。
“贺叔。”刘老六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贺寒锋，分水舵执法房的第二把交椅，整个分舵排得上号的高手，和三叔结识近二十年，一起从刀口上滚过，也一起在死人堆里爬过，最是过命的交情。
“嗯。”贺寒锋上下打量了刘老六一眼，“几年没见，倒是精神了些。”
“贺叔过奖了，也就混口饭吃。”刘老六回得拘谨，腰杆不自觉地又挺了挺。
“混口饭吃？”贺寒锋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半年前黄石渡有商户找分舵说话，说你私自调整排期，把三家的货并作一排发走了，有没有这事？”
刘老六头皮一紧：“有。当时那三家货都只装了半排，分开走得空等好几天才能凑齐人手，我就寻思着——”
“寻思？排帮的规矩，动排期要提前报备，你寻思就能替分舵做主了？”
刘老六把嘴闭上了。
“还有，三个月前有人告状告到了分舵，说你在青苇渡收山笋的时候跟货主动了手，把人推了个跟头。有没有这事？”
“那是他先拿次充好，新笋下面堆了好些老根……”
“他拿次充好你退货便是，动手做什么？你是排帮的管事，不是码头上的打手。”
刘老六张了嘴，没敢吱声。
“还有，”贺寒锋的目光转到刘老六脚下：“就刚才，从码头走过来这几步路，脚底下虚了半寸……你自己说，这些日子练了几趟刀？”
刘老六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