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兄的第一个科目，已经进入第三招，总进度，大约5%……接下来的功课，师父一项一项安排下来。
马步冲拳，这是站桩与冲拳的结合，下盘扎稳马步，上盘连续出拳，练的是腰马合一，每一拳都要从脚底蹬地、经腰胯拧转、贯到拳锋。
单腿独立，左右交替，每条腿站足一炷香，练的是平衡与脚踝韧带的强度。
铁板桥，后仰下腰至双手触地，再缓缓起身，反复起落，练的是腰腹核心与脊柱柔韧。
步法穿桩，演武场边立着九根碗口粗的木桩，按九宫方位排列。
小师弟在桩间穿行，正走、侧走、倒走、急停、变向，不能碰桩，不能低头看脚。
九根木桩之间只容一人侧身而过，小师弟身形虽小却极是匀称，在其中穿行如游鱼过隙，步法轻快而不飘，落地无声。
鹤行，这是排帮特有的平衡基本功，双脚一前一后踩在两根平行木桩上，木桩仅碗口粗细，离地半尺，要在上面稳步行走、转身、下蹲再起身，练的是脚底对晃动平面的适应。
排帮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排面起伏不定，脚底功夫比拳脚更快更重要，鹤行便是从小练起的基本功。
每门功课，舒三其实都做足了教案。
站桩该怎么沉肩坠肘，冲拳该怎么拧腰发力，马步该怎么收臀圆裆，习练好几年，每门功课有哪些常见的错漏，哪些初学者容易犯的毛病，舒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马步冲拳，舒三盯着吴清晨的腰胯，等着那口气泄出来，等了片刻，没等到。
单腿独立，舒三低头扫了一眼踝关节的角度，等着晃，等了片刻，还是没等到。
铁板桥，鹤行，步法穿桩……看着吴清晨正走倒走急停变向，九根木桩纹丝不动……几步之外，师父的目光，忽然重新落在二师兄身上：
“再来！”
语气倒是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只是整句话比平时短了一截。
不知怎的，舒三注意到，二师兄的后背立刻绷紧了几分。
“第七式，脚！又黏地皮！你是犁地还是走拳？”
“出拳就出拳，手指屈着作甚？攥把沙子撒过去？”
“眼往哪看？拳打一条线，眼跟拳锋走，盯着脚面是怕它跑了？”
“收势！架子摆正了再收，有蛇咬吗？”
“发力！腰又忘了？拳头到了腰还留在原地，使的是哪门子劲？”
或许是二师兄终于认真，又或许是仅仅有点单调，舒三刚松口气，师父忽然偏头：
“舒三！”
救命啊！
冯老哥，朱副管，这和你们昨晚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第661章 请柬
三天很快过去。
这日午后，李镇涛安排吴清晨暂歇，自己领着李景明和舒三出了李宅，三人先往执法房叫上贺寒锋，四人一道往舵口走去。
郑云台早已得了通报，迎出门来，老远便笑着抱拳：“师兄，可把你盼来了。”
李镇涛也抱拳回礼：“云台，叨扰了。”
两人并肩进了舵口正堂，郑云台一面走一面吩咐廊下弟子去叫人，先把门下五个徒弟全唤来，再把司宾房的正管事和两个副管事也请来。
众人在正堂坐定，稍待片刻，人便陆续到齐。
郑云台门下五个徒弟进来，李镇涛自然熟识，省了通名报姓的虚礼。
大徒弟冯恪，三十出头，面庞方正，蓄着短须，眉目间透着一股沉毅之气。
二徒弟姓余名砺，个子不高，站在冯恪身侧矮了半个头，腰间挂着一柄单刀，刀鞘磨得发亮。
三徒弟名唤丁策，四徒弟名唤潘石，五徒弟最小，姓田名安。
司宾房正管事周衡，年过半百，须发花白，两个副管事孙礼、马远，都是四十上下，常年跑各渡口和各分舵的往来应酬。
郑云台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为的是一桩大事。镇涛兄收了关门弟子，半个月后大开香堂，请柬须尽快送到各处。”
说着，郑云台先看向司宾房三人，“辖下四十三处渡口，由司宾房分头送达。孙礼、马远，你们两个各领一路，人手不够从他房里调。渡口的请柬按老规矩办，到了地方跟管事当面交割，不必多留。”
孙礼、马远起身应是。
郑云台目光转向身前几个徒弟，语气稍重：“八处分舵，虽是自家兄弟，但大开香堂是分水舵的盛事，礼数上不可有半分疏漏。请柬由我与镇涛兄共书，落双方的名，以示郑重。余砺、丁策、潘石，你们三个，会同景明师徒，每人各跑两处。见了分舵舵主，亲手递到，不许转交，不许托人。”
余砺、丁策、潘石、李景明四人起身领命。
“总舵那边。”郑云台看向大徒弟，“冯恪，你和寒锋一道去。这封信与别处不同，我与镇涛兄各书两封，一封呈总舵主，一封呈总舵长老堂。到了总舵，先递信，再当面禀明收徒缘由，不可失了礼数。”
冯恪起身，与贺寒锋一同应是。
冯恪年近四十，仅比师尊年少五岁，现是分水舵点卯房正管事，平日话不多，办事极稳，郑云台对他也向来比对其他弟子更看重几分，此时派他与贺寒锋同去，确是分量最重的人选。
郑云台又看向五弟子田安：“田安，你走一趟宝华山，给净云师太送请柬。”
“她是为师当年在总舵时的旧交，座下弟子曾有大恩于本舵，不可怠慢。”
“再去桐阴上游的詹家堡，詹伯渊詹大镖头，如今是洪江水路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早年间他走镖遇险，为师正好路过，并肩挡过一劫。这份请柬务必亲手递到。”
“还有九华观的火工道人马元，此人无名无分，当年为师落难时，旁人躲的躲散的散，他倒递了一袋米，一壶酒过来。这封请柬，你替我多磕个头。”
田安躬身应是。
詹伯渊……这个名字从郑云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李镇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郑云台交代完毕，偏头看来：“镇涛兄？”
李镇涛放下茶碗，朝舒三招了招手：“舒三，你也走几处。”
“青螺峰的顾道人，年轻时与我不打不相识，一同浪荡过几年，后来他弃了刀去修道，我进了分水舵，十年没见了。”
“鹿鸣冈的柳翁，分水舵药酒的老方子便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
“还有铜鼓渡下游十二里，有处无名小洲，洲上住着一位陆老叟，无门无派，但论水上功夫，当年连总舵的方长老都要敬他三分。”
舒三点头，一一记下。
沉默片刻，李镇涛又转过头看向郑云台，声音郑重：“师弟，多谢了。”
郑云台搁下茶碗，摆了摆手：“你我之间，说这些作甚。”
李镇涛不再多言，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宝华山的师太，九华观的火工道人，尤其是詹家堡的大镖头，总舵护法都未必请得动，师弟却都搬了出来。
这都是攒了大半辈子的交情，这份心意，不是一声多谢能抵。
众人又议了些细项。
从请柬的款式到各地送达的次序，从总舵的呈递礼仪到沿途的行程安排，逐一敲定。
分水舵辖下四十三处渡口，八处分舵，总舵两处呈递，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远近，一一分派妥当，众人各自领命。
喝了两口茶，李镇涛忽然想起什么，又朝舒三招了招手：“对了，青石庄那边，也送一份……唔，你正好要去青螺峰，路过的时候顺便走一趟。”
青石庄，清河沿线的小门小派，直接辖着树娃娃出身的村子。
分水舵平日与青石庄并无什么交情，双方各过各的，看在同处一地的份上，礼数尽到便好。
李镇涛交代完，端起茶碗又要喝。
舒三正要应是，郑云台忽然摆手：“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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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庄。
议事厅里，庄主赵丰端坐主位，正交代秋收征租事宜。
下首两侧立着七八名青标，个个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我知道你们心善，”赵丰五十出头，面皮焦黄，声音不急不缓，“瞧着拖儿带女的，交不上供奉，心里不落忍。可你们替他们想，谁替你们想？秋后上头来收贡，差一粒米，你们谁垫？”
几名青标头垂得更低。
赵丰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往年的积欠，今年一并清。莫听他们哭天抹泪，哭完了一样得交，早交晚交，都是交。实在交不出的，拿地契来抵，拿儿女来抵，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搁下茶碗，赵丰从案头取过一卷竹册，摊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村名目和历年缴租数目。
他拿手指点着竹册，一条一条分派下去。
“田五，你领一队往东，把榆树沟、刘家坳、石堰村、青冈坪全走一遍。这几处山路远，往年多有私藏，今年早去，莫让他们寻了借口。尤其是青冈坪，前年居然敢报山洪冲了庄稼，地还在吧？地还就得交租。你去了先看地，再看人，地里真有冲毁的，回来报我，我自会派人复核。要是地里好好的，人却说交不上，你知道怎么办。”
田五躬身领命。
“孙彪，你往南，鹿角崖、黄泥荡、枫树垭、冷水潭。这几处村子穷归穷，刁也是真刁。冷水潭去年交租的时候闹了一出，说仓里没粮，转头却杀了猪。你今年去，先把各家的猪圈牛棚点一遍，心里有个数。枫树垭有几户，往年积欠拖了三年了，今年一并清。实在交不出的，你也心里有数的吧？”
孙彪垂手应了。
赵丰又翻过一页，看向首下另一个青标：“何顺，你和许老三走沿河那一片，柳林渡、沙湾、白茅沟、双河口，还有上游的瓦窑村和杨树坪。沿河这几个村子占着水路，平时没少捞好处，交租的时候倒一个个哭穷。白茅沟去年交的租子里头掺沙，你们今年盯着他们装袋。瓦窑村和杨树坪的积欠也不少了，今年一并清。何顺先去，许老三随后。杨树坪那边山路不好走，多带两个人，早些出发，别拖到天黑。”
何顺、许老三双双应是。
“董三，你带两个人，走苦沟、杨家坪、周家坳这一路。这三处年年推三阻四，尤其是苦沟，去年交的粟米里头掺了三成秕谷，打量我看不出来。今年你亲自盯着他们过秤，一粒瘪谷子都不收，当场换，换到够看为止。杨家坪那边，往年的积欠列个单子，挨家挨户对，对不上的不许走。周家坳最偏，往年你们走到那里就敷衍了事，今年不许敷衍。”
董三深深欠腰。
赵丰又点了几个名字，将剩下的几处村子一一分派：鹰嘴岩、石板沟、松林坳、兰草坡、白溪口、大栗树，每处都安排了人手和日程，少则一日，多则三五日，远近搭配，路线交错。
竹册上列着的村子不下二十处，每条路线都排了具体的日程，哪一队先去哪一处，在哪里会合，在哪里换人，都说得清清楚楚。
“日程都排好了，五日内全部走完，不许耽搁。”赵丰合上竹册，扫了一圈堂下众人，“秋征是大事，办好了，回来有赏。”
说到“有赏”二字时，赵丰满脸笑意，几个青标却齐齐打了个激灵。
正说着，厅外有弟子快步进来，躬身禀道：“庄主，外头有人求见。”
赵丰皱了皱眉：“谁？”
弟子道：“说是分水舵的。李家老爷子收了关门弟子，大开香堂，派人来送请柬。”
赵丰眉头舒开，立刻坐直，分水舵，那可是排帮分舵，清河沿线数一数二的水上势力。
李镇涛虽已退隐，名头却还摆在那里。
收关门弟子是大事，能想着给青石庄送一份请柬，算是给足了面子。
“这是好事。”赵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了些，又问，“嗯，派的谁来？”
弟子低头看了看手中名帖：“来人自称冯恪……嗯，还有个叫贺寒锋的。”
“好狗才！”赵丰猛地站了起来，三角眼瞪得溜圆：“怎不早说！”
一把推开椅子，赵丰三步并作两步往厅外走，边走边回头朝那群还愣在原地的青标吼道：“还杵着作甚！随我出迎！”
几名青标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跟上。
跨出门槛时，赵丰踩了个踉跄，也顾不上扶，压低声音朝跟在身后的弟子骂了一句：“冯恪是分水舵点卯房正管事，郑云台的首徒，贺寒锋是李镇涛的大弟子，这两个人亲自来送请柬，你让他俩在门口候着？！”
第662章 秋收
张榆到苦沟已经十天了。
接了口信就动身，一刻都没耽搁。
从周家坳到苦沟，张榆翻了三座山，淌了两道水，走了整整一天，脚底板磨出好几个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