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不原创 公公 小雨清晨 2026年8月12日 21:47 湖南 2人
686 配药
天色已近黄昏。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茅草屋顶上歪歪斜斜地升起来，村道上几个孩子追着一条瘦黄狗跑过
去，跑在最前头的狗蛋忽然站住脚，盯着村口看了几息，撒腿就往吴家院子跑。
“阿树哥哥回来啦！阿树哥哥回来啦！”
吴大石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喊声，斧头往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跨出院门。
溪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菜，吴二木从后山山坡跑下，脚底带起一溜
烟尘。
没多会，吴清晨站到了院门口，身边陪着吴三水和丁策，后面跟着五个排夫，几副担子
搁在地上，竹筐和木箱码得整整齐齐。
排夫们一律深蓝短褐，手持扁担，腰间插把柴刀，站得笔挺，排场不大，气势却足。
吴大石在门口愣了一下，目光在排夫和担子之间扫了两个来回，才快步走上前来。
溪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野菜往灶台上一搁，使劲擦了擦手，走过来蹲下身，两手扶着吴清晨的肩膀，上上
下下看了好几遍。
吴清晨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任她看。
溪娘看了好一阵，才低低地说了句：“长高了。”
声音有点哑。
吴清晨偏过头，对吴大石道：“大爸，劳烦你走一趟山神庙，叫舅舅今晚回来吃饭。顺便
带上当用的家什，把山神庙收拾一下，几位排帮兄弟今晚也要歇在那边。”
话还没说完，领头的排夫赶紧上前一步，抱拳道：“不碍事，不碍事！领水使您先忙着，
我们自去便行，哪敢劳动吴老爷跑一趟。”
吴大石听了这一声“吴老爷”，手不知道该往哪搁，嘴巴张了又合。
吴清晨没有再多说什么，自己走到里屋，和吴大石一起把晒好的茅草，一只木桶，和几
捆处理好的柴禾归拢齐整，一一交到排夫们手里。
又从担子里挑出一块上好的熏肉，放进准备给排夫们用的木桶里。
做完这些，对排夫们道：“几位兄弟早点歇息，明日还要再劳累一趟。”
排夫们千恩万谢地跟着吴大石往山神庙去了。
吴清晨这才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大爸，记得叫舅舅。”
吴大石已经走到坡下，举起一只手在半空中挥了挥，表示知道了。
吴清晨这才迈过院门门槛，往灶房走去。
溪娘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像是怕他下一秒又飞了似的。
晚上的饭菜，照例是是吴清晨亲手烹制。
溪娘想帮忙，被他按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
她坐在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就是舍不得离开，一直看着吴清晨在灶台前忙活。
这个小小的身影，在她踏进吴家第二年的时候就来了。
那时，他还是个安安静静躺在草垫上的婴儿，不哭不闹，饿了也只是轻轻哼两声。
如今他站在灶台前，踩着矮凳才能够到锅沿，动作却利索得跟大人一样。
溪娘看着他淘米、切菜、生火、掌勺，想起他第一次给自己做饭的时候，仔细想来，其
实也就过去一个来月。
可这一个来月发生的变化，比过去的五年……不，比她上半辈子加起来的都多。
她活了三十几年，日子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春种秋收，青黄不接，年复一年，穷得稳
稳当当。
可这一个月，阿树结识排帮的武人，去了比渡口还远的地方，腰间挂上了她看不懂但知
道很金贵的腰牌，回家时身后跟着五个带刀的排夫。
溪娘自然不懂什么领水使，但她看得懂排夫们对阿树说话时弯下去的腰。
现在，阿树还是站在灶台边给她做饭，和一个月前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这个小小的身影，好像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她
这辈子走的路加起来都够不着。
吴清晨做了满满一桌菜。
一只炖野鸡，一只斑鸠，这是吴二木用后山陷阱抓的，褪了毛剁成块，合着野葱炖了大
半锅，汤色微白，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一碗熏肉炒豆角，熏肉是吴清晨从白鹭洲带回来的，切得极薄，肥瘦相间，下锅煸出油
来再下豆角，豆角吸饱了肉汁，又不失脆嫩。
一盆骨头汤，用的是排夫们帮忙从青苇渡拎来的筒子骨，从进门就开始熬，熬到汤色浓
白，骨髓都化进了汤里。
一道凉拌野菜，溪娘下午刚从溪边摘的，焯水后过凉水，拌上细盐和几滴果醋，脆嫩爽
口。
两注香左右，张榆跟着吴大石一起回来，站在院门口看见吴清晨，咧嘴笑了一下，又有
些局促地低下头。
吴清晨朝他招了招手：“舅舅，快快请坐。”
张榆快步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拉开长凳坐了下来。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灶膛里的余烬还在明明灭灭。
吴大石、吴二木、吴三水、溪娘、张榆，吴清晨，加上被叮嘱一定要贴身护卫的丁策，
吴家灶房，头一回坐的这么齐整。
外面隐约传来高处山神庙排夫们的说笑声，夹杂着几句粗豪的排帮号子。
张榆端着碗，好一阵子没敢夹菜。
吴清晨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又把熏肉往他面前推了推。
张榆夹了一块，嚼了又嚼，低着头，眼眶有点热。
半个月前，自己还在周家坳那几亩薄地上刨食，交了租子剩下的还不够糊口。
大姐托石老三捎来口信，说姐夫的砍柴活计要找人接，问遍了自家兄弟、堂兄弟，都有
了更好的营生，才轮到他。
那时他只当是姐夫给口饭吃，想着拼了命也要把这活计接住。
如今坐在吴家的饭桌，碗里是白花花的粟米饭，面前是油汪汪的熏肉，身边坐着的是分
水舵的领水使……自己的外甥。
吃过饭，吴清晨从包袱里把礼物一样一样拿出来。
给溪娘的是一件靛蓝新褂子和牛皮底软鞋，还有一小包红枣干，细细叮嘱她每日泡水
喝。
“这是从白鹭洲药铺里抓的，补气血的。”吴清晨又从包袱里取出两大包草药，纸包用细
麻绳扎得整整齐齐，拆开来，里面是六十个小纸袋，每袋的分量都事先量好，不多不
少。
“每天一袋，用刚烧开的滚水冲下去，闷片刻，温了就能喝。”
溪娘接过去，低头看着那摞小纸袋，手指在纸袋边缘轻轻摩挲着。
药材确实来自白鹭洲的药铺，但真正的配比和熬制，各种预处理，肯定就是吴清晨的手
笔了。
配方是参谋团根据溪娘的身体状况专门定制，几十年操劳亏损的气血，需要系统的药膳
调理。
吴三水的礼物，早在白鹭洲就塞进了包袱。
给吴二木的是新褂子和厚牛皮护腰……以及另一份专用配方的药包。
吴二接过去，拿手掰了掰鞋底，又往脚上比了比，抬头朝吴清晨咧嘴一笑：“还是阿树想
得周到。”
“记得每日一定要喝！”吴清晨交代。
“晓得晓得。”吴二木笑嘻嘻地翻看牛皮护腰，头也没抬。
“这一包药，得半担白盐！”
“啊！”吴二木飞快地将药包抱了起来。
溪娘看这副模样，抿着嘴笑了，眼角细纹挤成了两朵花。
给张榆的也是一双新草鞋，还要几条束裤脚的麻布带。
草鞋的底比寻常厚了不止一倍，鞋耳用的是浸过桐油的麻绳，耐磨防水，走山路再不怕
硌脚。
麻布带是排帮老排夫们常用的样式，束在脚踝上，进山砍柴时不怕碎石硌，不怕荆棘
刮。
吴清晨把东西递过去，张榆双手接了，抱在怀里，好一阵没舍得放下。
溪娘在旁边看着，偷偷转过身去，拿袖子在眼角擦了一把。
轮到吴大石，吴清晨照例给了衣，鞋，护腰，药包，最后掏出了……一包大骨头。
顶大的一个个，一看就是新鲜的大牲口刚杀出来。
吴大石端着骨头，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