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三把这一路的意外简略说了，什么忘了凿子，箱子掉下桥之类，紧赶慢赶，终归还是
迟了。
丁策听完，摆摆手，倒也没什么不悦：“不碍事。这大半夜的，人到了就是好的，先去歇
息，别误了明日的事。”
失期之类，在这个时代本就寻常，别说只是半天，便是差上三五天也算不得什么，要不
是吴师弟时间紧，本来也没打算把他怎么样。
又稍稍商量两句，丁策安排排夫领着四人去晒谷坪安顿，又匀了半捆干草过去铺床。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家坳就热闹起来了。
四个石匠，加上吴清晨、丁策、吴大石，以及五名排夫，一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出了
村。
众人在村子四周的山崖间转悠。
石平是董三的外甥，学了五年石匠，刚出师两年。
跟在董三和吴清晨身后，石平的一双眼睛不住地在两边崖壁上转，可看来看去，心里也
没个准数。
转了大半个上午，终于在一处背阴坡下，石平忽然“咦”了一声，快步上前，拿凿子敲下
一小片石头，先舔了舔，又对着日光照了照，犹豫着朝董三点了点头：“舅舅，这片料子
细密，碱口不重，成。”
董三哪懂这些，含糊地“嗯”了一声：“你拿主意，我只管把事办成。”
说罢，随手点了几个看热闹的汉子帮忙凿石胚。
石平领着两个师弟甩开膀子干起来，凿子锤子噼里啪啦敲得山响。
他手艺不算精，胜在肯下力，一锤一凿倒也中规中矩。
董三只在旁边看着，偶尔扫一眼几个乡人，像在看谁下力，又像什么也没看。
几个汉子在董三爷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把吃奶的劲全使出来。
石胚敲下，就近在溪边过了遍水。石平蹲下来修了个大概，又拿凿背在几处棱角上细细
敲了敲，抹了把汗，直起腰来，朝董三咧嘴一笑：“舅舅，没误事吧？”
董三斜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就你这手艺，也敢说没误事。”
说完笑笑，转过身，朝刚才那五六个出力的乡人走过去。
几个汉子正蹲在溪边洗手，见董三过来，连忙站起来，衣裳角还在往下滴水，一双手都
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董三背着手，挨个问了姓名。
每问一个，那汉子便受宠若惊地把名字报出来，声音打颤，像在秋收时答话一样。
一个叫田老五的，报完名字还补了一句“去年秋粮我家一斗没欠”；一个叫黑皮的，连自
己家有几亩田都急急说了出来。
董三听完也不说话，只点点头，又去问下一个。
有个年纪小些的后生，轮到时张了几次嘴，竟把自己的姓都报错了，旁边几人想笑又不
敢笑，只把脸转到一边去。
董三也不恼，摆摆手说“知道了”，拍了拍他肩膀，那后生脸涨得通红，眼里却亮晶晶
的。
问完了，董三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袍，往肩上一搭。
那边石平已经和两个徒弟翻出粗麻绳，里外两道，把石胚捆得结结实实。
刚才几个被问过名字的乡人，都不用人再招呼，自己就凑了上去。
五六个汉子，加上两个徒弟，分列石胚两侧，一声吆喝，沉甸甸的石胚离了地。
初时还有些不稳，石胚在绳上左右晃了两下。
田老五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两条腿像生根一样钉在地上；黑皮憋得满脸
通红，连耳朵根都涨成了猪肝色。那个报错姓的后生，这会儿倒不慌了，两只手死死扣
着绳子，一步一步跟得紧紧的。
日头越发烈了，汗从每个人额上滚下来，砸在山路上，滋滋地响。
可是，几人力气倒像是越走越足。
这一路走回去，村里人越跟越多。
孩子们在前后追着跑，大人们远远跟着，谁也不敢靠太近。
谁还能不认得董三爷啊！
年年秋天必来一次，往村里一站，贯来说一不二，言出法随，谁家交租交要是迟了半
日，都用不着三爷亲自拉脸，光是手下几个如狼似虎的汉子眼睛斜着瞟上一眼，乡人就
禁不住双脚战战。
可今日，董三爷又站在周家坳了，脸上居然多出了笑。
丁大爷问话，他笑着答；张家外甥说话，他笑得更多。
笑得连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堆得底下那两个眼窝都陷得看不见了。
有个后生小声说：“原来董三爷也是会笑的。”旁边一个老汉连忙拽了他一把，低声喝
道：“闭嘴！”老汉自己也朝董三那边瞄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像多看一眼都要折
寿。
几个妇人躲在人堆后面，踮着脚看，又怕又奇。
有个胆大的姑娘说：“对着张家外甥，董三爷笑得跟个佛爷似的。”
这话传进人群，惹来几声短促的嗤笑，很快又熄了。
毕竟董三爷是真能叫人没饭吃的人。
石胚抬进院子，张母正在灶房生火，她扒着门框往外看，嘴唇抖着，什么话都说不出
来。
丁策让排夫们把石胚搬到墙根阴凉处，回头对正在收拾草铺的张父笑了笑：“张老丈，就
打在这里如何？往后这家什使着若有什么不便，嗯，恐怕还得劳烦董三爷。”
话音刚落，董三已经一步跨上前来，胸口拍得砰砰响：“没得说！不管出了什么岔子，董
三包管到底……嗯，再把这小畜生打一顿给您老出气。”
说着，董三顺手朝石平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
石平正蹲在地上解麻绳，被拍得往前一栽，揉着后脑勺回头看舅舅，见董三正冲张父笑
得满脸褶子，只好嘿嘿干笑了两声，又闷头去解绳子。
院里几个乡人见状，都跟着笑了起来。
张父就算再木讷，也明白了这一问一答之间的意思，一双总感觉不知往哪儿放的手，慢
慢垂了下去，在裤腿边上轻轻蹭了蹭。
他转过身，从墙根边拎起豁了口的粗陶碗，倒了一碗水，两手捧着，递向董三。
董三接过来，仰头灌下半碗，又顺手把剩下半碗塞给石平，笑骂道：“喝你的，别傻愣
着。”
张父立在原地，看着石平把水喝下去，满心欢喜：“好，好，多谢三爷，多谢石爷。”
说完，从石平手里接过空碗，张父送回灶房，走路的样子，明显轻松了许多。
吴清晨没掺和，细细观察半分钟，伸手在石胚表面轻轻一抹。
石粉簌簌地掉，露出的新茬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银灰，吴清晨站起来，拍了拍手：“让他
们歇歇，下午开工。”
从这天下午开始，周家坳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是凿子磕在石头上的声音。
是锤子砸在凿子尾上的声音。
是石匠嗓子里呼哧呼哧的喘息。
也是磨盘开出来的第一声“嗡”。
全村人都来了，比秋收交租还齐。
张父站在院子里，一会儿给人倒水，一会儿给人递汗巾。
张母一边张罗着给石匠做饭，一边忙里偷闲跑到人群边上，从一个孩子手里抢下朵野
花，放在新抬来的石胚上。
花放不稳，风一吹就掉，她又捡起来，夹在石缝里，脸上笑得像刚嫁过来那一年。
张榆的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看着满院子的人和那两块大石头，眼泪又滚下来，这
回没让任何人瞧见，只把脸往孩子的小肩膀上蹭了蹭。
三日之后，磨盘打造完毕，吴大石，丁策，吴清晨一行也便告辞。
董三随行，五个排夫的担子刚松快了些，又添上了青石庄送来的物事。
小锅、锅铲、菜刀、火钳、专用于宰割的小刀，都是上好的铁家伙，用油纸裹着，打捆
成件。
刚刚经过的张家，即将过去探望的两个姨妈家，各备了一份。
二姨家就在临村，来回只用了半天，收到一整套农具和一整套厨具的欢喜自不必提。
去往三姨家的山路，足足走了四天。
二姨也趁着这么安全的队伍一起随行。
三姐妹五年未见，见面时抱了又抱，又哭又笑。
三姨家的屋子比二姨家还小些，只有一间屋，木头墙，茅草顶，侧面半堵矮墙歪着。
“ 感谢读者爸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