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郑云台是什么人，几乎转眼就明白了。
泥丸，看的是手劲和耐心。捏得紧不紧、圆不圆、光不光，全是手上功夫。
河石，看的是眼力和分寸。挑大了显笨，挑小了显怯，轻重合宜、石质坚实，这个人对
分量和形状天然有感觉。
绳结，看的是指上功夫。搓得匀不匀、结得正不正、收得紧不紧，一条绳子上全写着。
三样东西，三双眼睛。
一双看手，一双看眼，一双看心。
穷家子弟交得上，富家子弟也偷不得懒。
正式弟子可以来，外围排夫也可以来。
这哪是报选之资，这分明是把人筛了三遍。
郑云台越往下想，越觉出这办法的厉害。
没有统一标准，恰恰是最大的标准。
人不同，做出来的泥丸、河石、绳结便不同。
这些不同摆到案上，高下立判，谁也做不得假。
翻过这一页，去看最后一条。
第三页纸上，几乎全在写如何登记、如何打包、如何编列、如何归档。
郑云台读得极慢。
第四条，登记之法。
“凡不识字者，可由所在各房，各渡口管事代录姓名。代录之时，管事须于纸页左下角画
一记号，以为凭证。记号样式不限，惟须与该管事平日所报文书中之画押一致，以备查
核。”
“凡报名之人，无论识字与否，均须于交付三物时亲口报出姓名，由代录人当面书写，并
朗读一遍，由本人确认无误，方可封包。若本人不能确认，代录人不得代其签押，应于
该人姓名之后以红笔记‘未核’二字，并取回本人手印为凭。”
第五条，打包之法。
“各房，各渡口收齐报名者三物后，应以细麻绳将泥丸、河石、绳结三物逐一捆扎为一
束，不得混装。捆扎所用麻绳，即取报名者自备之绳结，不得另取。”
第六条，编列之法。
“各渡口按报名先后，以朱砂于木牌之上书写编号。编号由三部分组成：渡口名、序号、
年份。渡口名以分水舵点卯房所存名册为准，序号以本年度报名先后为序，年份以天干
地支记之。如：黄石渡丁卯甲子一十三号。”
第七条，归档递送之法。
“报名者三物经捆扎编号后，由渡口管事装入竹筒，或以草纸裹之，外贴木牌编号。渡口
之间以排帮快船递送，不得私人夹带，亦不得请托他人代交。”
“各渡口递送之时，应附本年度报名总目一份，列明报名人数、各人姓名、编号，由渡口
管事亲自画押。总目与实物不符者，全数退回。”
“ 感谢读者爸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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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编号不清、捆扎松散、封包破损者，由分水舵司宾房当场退回，该渡口此次报名作
废。”
郑云台读到这里，手指在文书上又停了很久。
这文卷通篇没有一个字说“你们底下的人要认真办”，但每一个字都压在“认真办”上。
不识字的人有登记法，怕被混装的有打包法，怕对不上号的有编列法，怕递送中出了差
错分不清责任的有归档递送法。
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
从报名者的手，到渡口管事的笔，再到司宾房的案，最后到工坊的架，全部关进了同一
只笼子。
李镇涛坐在对面，端着茶碗。
将文书从头又看一遍，郑云台憋出唯一的疑问：“师兄，如此精细之法，居然只是试
行？”
“所谓精益求精，”李镇涛拱拱手：“未敢自满。”
这句话吐出，昨晚几乎一模一样的郁气一散而尽，所谓神清气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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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2 杨树渡丁卯甲子一十三号 已付费
小雨不原创 公公 小雨清晨 2026年8月18日 22:11 湖南 2人
692 杨树渡丁卯甲子一十三号
渡口张了榜。
水生不识字，只看见围了一大群人，就也挤在后头。
管事的站在一块门板前，指着一行一行念下去。
念到“凡年满十二岁者，不论正式弟子、外围排夫”的时候，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水
生，你也有份。”
水生“哦”了一声，没挪脚。
身后人推他：“去啊，投石索呢，你不知道？”
投石索，水生当然是知道的。
好吧，其实也不算特别知道。
水生到杨树渡才不到半年，在很多人嘴里还只是“那个谁”。
这样的新面孔，怎么也不可能在水神庙混到座次。
约莫半月前，老康帮着管事清点货栈，忙到半夜才回。
蹲在排工草席边上，老康一边抠脚上的泥一边说：“分水舵这回出了个了不得的东西，叫
投石索。香堂上，一个五岁的小娃，拿它把素海庄的弟子打懵了。那东西甩起来，弹丸
快得看不着，就听嗖的一声，对面人就倒了。”
排夫们围了一圈听，水生也蹲在边上，没插嘴，只当是听了个稀罕故事，像听说上游渡
口来了个会喷火的把式。
可是现在，这故事长出了手，伸到了杨树渡的门板上。
水生朝门板又看了一眼，黑的字，红的印，一个不认识，但记住了念出来的东西。
要交三样东西。
泥丸，河石，绳结。
水生找了一起扛包的阿贵打听。
阿贵说，泥丸就是团泥巴，搓圆了就行。
河石要卵石，拳头大小。
绳结更简单，自己搓一截麻绳，打个结。
“这有什么难的。”阿贵拍拍他肩膀，走了。
水生蹲在渡口西边的河滩，拿手往泥里一插，又拔出来。
泥是青灰色的，水一和，黏得能沾住手指头。
他把泥在掌心揉开，揉出气泡，又拢成一团。
头一下，裂了。他添了点水，再搓，又太软，扁了。晒了一下午的日头，他腿蹲麻了，
脚底下踩出两个深坑。天快黑时，水生手里有了一颗泥丸，不大不小，正好一握。
水生把它搁在膝盖上，用衣摆轻轻擦了一遍。泥丸表面细细地泛着水光，像一颗新下的
蛋。他看了很久，才小心地放进碗底，搁在草席顶头。
第二天一早，趁着渡口没排过来，水生沿着河滩走，水退不久，滩上全是石头。
水生捡起一块，掂了掂，丢了。又捡一块，还是丢。太轻的，像没有分量；太沉的，胳
膊都懒得抬。
有一块石头，扁扁的，正圆，握在手里，五个手指头刚刚好。
水生试着做了个甩的手势，石头将将脱手时的那一下，水生觉得特别顺手。
把石头揣进怀里，水生又走了一段，没再捡别的。
绳结费了两晚。
搓第一截，太急，断了。第二截，中间粗细不匀，像条长满疙瘩的蛇。第三截，水生闷
头搓了许久，搓完了拿手一捋，从这头捋到那头，麻绳细细发颤。
结是照着老排夫教的打的，先打一个平结，再绕半圈，收紧。
水生打了一个，拆了。又打了一个，还是拆。最后那个结，打完以后拿手去掰，纹丝不
动。他把绳结系在麻绳一头，举起来看了看。绳子那头，是个圆圆的，拉得紧紧的结。
水生忽然想，这个结，像自己这颗泥丸。圆圆的，透着一股子笨力气。
报名那天，水生排在第三个。
管事坐在桌前，身后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穿灰衣裳的人。
水生把泥丸、河石、绳结一样样摆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