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再次抬起头时,不远处只剩下一团巨大的烟柱随风飘荡。
爆炸刚一结束,周云霄第一个就从山包呼地站了起来。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下山,钻进了一辆嘎斯吉普车里,拧动钥匙挂上档,直接一脚油门噌的蹿了出去。
车轮在戈壁滩上卷起一阵尘土,朝着烟柱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周云霄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员。
浓烟尚未散尽的爆炸现场,飘来一阵刺鼻的气味,周云霄推开车门走下来,映入眼帘的是几个被残骸炸开的深坑。
东锋三号导彈的躯干,被自毁装置的火药炸成了好几段,歪歪斜斜的散落在坑里。
燃料贮箱已经破开了一个大洞,原本完整的导彈发动机也瘪成了一坨,制导装置和陀螺仪更是炸成了好几团,碎片撒了一地。
坑里随处可见仪器舱中的零件和设备,黑色的、黄色的、蓝色的零件掺杂在一起。
有些是外壳破裂了,也有些是支架被折断了,甚至还有一些连内部保险都暴露出来的。
坑里尚有几处火苗在微微跳动着,碎片、电缆、气管和燃料管路遍地皆是。
原本完整的东锋三号导彈,此时现场只剩一片狼藉了。
周云霄观望了半天,有些胸口发闷。
他按住胸口,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朝着随后赶来处置现场的发射团的团长穆春生说:
“老穆,赶紧通知警卫人员封锁住爆炸现场,除参试人员外,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这里!”
“另外,再去把电影制片室的摄影师喊来,在处理现场残骸之前,把这里的具体情况拍摄下来,封档保存。”
“再向机关打报告,就说3-15东锋三号发射任务期间发生了意外事故,一部技术处会尽快查明原因,计划用一周左右的时间,配合七机部试验队一起开展残骸的清理和事故分析……”
第275章 探查发射故障根源
穆春生听到吩咐后稳重的点了点头,拍着周云霄胳膊说:
“辛苦你了,老周,这儿就交给你盯着了!”
等穆春生离开,周云霄蹲守在现场默默的思考起来。
他愁眉苦脸的捏了捏眉心,琢磨着导致爆炸的原因会是什么。
他压根没想过这次的发射试验会出现意外,更没有考虑过失败之后的结果。
事实上,对这场事故毫无准备的不止是他,连同整个第一试验部甚至是绿园机关的人,都在等待着发射成功的消息。
以往数次顺利的发射,似乎让所有人都有些习以为常了,甚至觉得试验成功才是顺理成章的事。
以至于当爆炸事故真正发生的时候,就连周云霄都没有做好接受失败的心理准备。
周云霄往四周看了看,不少围观的人正急匆匆赶过来,警卫连和摄影师都在路上,必须拦着这帮人。
于是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想起来有一支文工团派来的锣鼓队在附近。
这支锣鼓队原本是为了庆祝发射成功安排的,现如今只能派上新的用场了。
于是周云霄把锣鼓队的人喊过来,让他们把锣鼓都放下,手拉着手围成了一个大圈,将爆炸现场人工圈出一个警戒线,阻拦住了围观的同志们。
人墙刚刚布置妥当,就见一大批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七机部试验队的人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当越过人墙,看见洒落一地的导彈仪器、残骸时,试验队的人不由得痛哭出声。
这些零件是他们一点点测试出来的成果,也是七机部的人付出了无数的心血才设计出来的,如今看着它们毁在这里,每个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
甚至还有个同志疯了一样的不顾一切往现场冲,差一点就冲过警戒线。
周云霄见状一个箭步拦住了对方,并向锣鼓队的同志们吆喝:
“都把手拽紧了,一个人都不能放进去,保护好现场!”
……
今天刚上班,叶令就心事重重的坐在办公桌前。
在签署完智秘书递来的几份文件后,他起身活动筋骨,走到了墙边习惯性的抱着胳膊,打量上面挂着的巨幅基地地图。
他脑海中不由又闪过了东锋三号爆炸时的景象。
明明已经发射成功过……
又不是该型号的第一次进场试验,怎么还能出岔子呢?
叶令忧心忡忡的走回桌子前,拿起一支钢笔,在日历本上重重圈下了3月15号这个日期。
必须要查清这次的故障根源,并永远牢记教训!
想罢,叶令将钢笔丢回桌子上,走到衣架旁把军帽戴好,整理了一下军装便急匆匆推门离开了办公室。
按照东锋基地的日常管理条例,无论任何时间,机关大楼的院里都必须要停着一辆战备汽车,以便于任何紧急的情况发生时,值班领导都能坐上车启动出发。
叶令下楼后,也没有喊秘书智银帮,只是孤身一人钻进了那辆吉普车,吩咐司机离开。
司机询问要不要把警卫员喊上,叶令摆了摆手,嫌他啰嗦,让赶紧去爆炸现场转一转。
司机哦了一声,有些迟疑,却也还是听命令驶离了大院。
东锋基地虽说是严格保密的军事重地,但对敌人来说早已不是秘密,大家都颇有默契的知道东方的第一座导彈基地便藏身于这片沙漠中。
2800平方公里的面积,一不留神渗透进来几个敌特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因此保卫部长和保密处长,曾多次在支部会议上劝说各位领导出门时,不要单独行动、要带一两个警卫员。
不过叶令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出门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也渐渐带着孙政委、徐参谋长等人,都跟他学习,改变了出门前呼后拥、带着秘书警卫的习惯。
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一座基地军事主官的作风,往往决定着一支部队的作风。
因此整座东锋基地的上下级关系,相比于别处,却是相当融洽的,每一个领导都很亲民,大家也都敢于直言。
司机开车载着叶令去前几日的爆炸现场转悠了一圈,可叶令下车后始终沉默不语。
爆炸留下的弹坑早已经被人填平了,但周围依稀还能看到一些星星点点的小坑,看起来就像月球表面一样龇牙咧嘴的对视着他。
叶令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事故现场了。
早在爆炸当天,他就过来蹲了半天,挨个抚摸着弹坑。
曾在战场上中弹流血都无动于衷的老兵,却因为一枚导彈的坠毁痛心不已。
随即,七机部的钱院长也于当天稍晚些的时候,乘专机抵达了十四号机场,又立即乘车赶来爆炸现场。
叶令陪同钱院长在这里一直待到深夜,在探照灯的笼罩下,他们缓慢、沉重的走过每一个弹坑,捡起一根根电缆又丢掉。
而现在故地重游已经不知道是十几次了,叶令连这里的坑有多少个、散布在哪里,都了然于胸。
他站立了好一会儿,脚下的烟头扔了一个又一个,叶令一会眺望北方、一会抬头看天,最终又回到了车上,挥挥手让司机继续开车。
司机早就摸透了叶令的脾气,知道叶令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坐车兜风,于是对方没说目的地,他就闷头一直开。
先是开到了一号驻地,到了一号路口还没开口的话,就会掉头去二号驻地,就这样一直在基地的辖区内挨个点号蹓跶。
不过今天刚驶到一号驻地的时候,叶令就在车子后排开口了,“去一部的会议室!”
司机立马掉头,拐进了一号驻地,直奔第一试验部的办公大楼。
很快,发射团和技术处的主要骨干,都聚集了过来,一起参加事故分析座谈会。
周云霄走进会议室时,看到叶令正仔细打量着桌子上的光学测量胶片。
那是东锋三号导彈从点火到起飞过程中的测量数据,一直到坠毁为止。
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叶令一把丢掉手中的胶片,示意大家坐下来,随即直截了当的开口询问道:
“各位,通过前几次的发射结果,可以直观的表明,东锋三号导彈的整体技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以执行发射。
但为什么这次就出了问题呢?这个问题为什么不能在地面检查中察觉到呢?”
叶令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室的众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擅自开口。
叶令见大家都不开腔,便自顾自的背着手站起来道:
“我不懂技术上的事,既然前几次东锋三号成功了,说明大问题是没有的。可能还有一些小问题,但这些小问题应该不至于酿成这种惨烈的事故。
那就要从人的身上找原因了……你们说说看,会有哪些原因呢?”
叶令走着走着,就站到了周云霄背后,蒲扇大的巴掌啪的拍在他的肩膀上,
“周处长,你来讲讲,对这次事故有什么看法?”
周云霄见状,只得把自己的分析讲了讲,
“关于这次事故是否涉及人为的原因,我还没法做出结论,但肯定是有一些问题的。
首先东锋三号导彈是七机部研制的,作为研制单位,钱院长前几天带着试验队,协助我们没日没夜的查找了许多残骸,始终还是没找清问题。”
“钱院长是大科学家,他又带着我们召开了好几次故障讨论会,我也都一个不落去参加了。
最终,是将故障原因初步指向了导彈控制系统的陀螺仪,但也只是嫌疑最高,不敢保证一定是陀螺仪的故障……”
叶令听后追问道:“那你们现在对控制系统分析的怎么样了?”
周云霄说:“还需要一点时间,因为控制系统太复杂了,光仪器就有几十台,每一台仪器都得拆开,检查里面的元器件、电缆,所以究竟是陀螺仪的问题,还是其他元器件的问题,我也说不好。”
叶令嗯了声,转过身继续背着手转悠,
“行吧,我也不是研究科学的,这导彈身上出了什么问题,也操心不上。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在地面阶段,尤其是测试和起竖之前,不能把导彈的故障找出来呢?”
这话一出,参加座谈会的骨干们全都埋低了头,一个个跟鹌鹑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周云霄主动给叶令打圆场,开口解释道:
“其实归根结底,就是咱们的技术水平还是太低,导彈经验不够丰富,没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故障,不够见多识广呗!”
叶令嗯了一声,望着他道:“继续往下讲。”
周云霄扭头看了看庄指导员和发射团、技术处的人,便接着讲道:
“导彈工程不仅是七机部的事,也是咱们东锋基地的担子,它除了要搞好研发、制造、测试,同样也需要培养人才。”
“之前老大哥撤走专家之前,就曾告诉过咱们,要想把导彈搞好,就需要一大批懂得导彈试验的专家。
像是测试发射、跟踪测量、横偏校正、通信气象以及化学推进剂的使用等,每个岗位都需要一大批的人才做储备。”
“另外,还需要发电、供电、铁道运输、公共建筑等专业的人才,像前两年的饥荒时期,咱们建水库、开垦荒地,甚至还要调一批懂水库、懂种植的大学生来。”
“而这么多的人才,咱们去哪儿找呢?说到底,就连技术处这些人都是半路出家的,搞发动机的薛科长之前甚至还是学历史的,是临时接到上级调令才改行的。”
“叶令,您说这样的人才体系,水平能高到什么地方去,大家有几斤几两都彼此有数,哪有太高的水平去应对导彈试验过程中的各种问题,发射过程中总会有一些疏忽……”
叶令听后,颇为赞同的点头,拍着手说:
“讲得不错,你们在座的这些人,就是咱们基地负责地地导彈测试和发射的主心骨了,你们的水平就是整个基地的水平,但是你们的水平还是不够高。”
“不过等个十年、二十年后,你们都会变成资深的导彈发射专家了。那时候你们不仅要负责新型号的导彈试验,还要培养下一代的人才,绝不能再跟现在的水平一样了!”
“所以我想问问大家,如果要让你们提前成为真正的发射专家,需要基地机关给予什么样的帮助和支持?或者给你们创造哪些条件,又或者说,此时此刻你们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今天可以尽情的畅所欲言,只要是机关能办到的事情,一定竭力帮大家实现,不抓紧说的话,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听见叶令说这句话,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众人争相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