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里,王徕的遗躯被小心翼翼地摆在地上,脚下垫着一块白布,仍旧保留着他临死前的蹲踞姿态,像是一尊屹立不倒的钢铁雕像。
焦黑如铁的头颅,仿佛栩栩如生的为众人重演了这场火势的惨烈,但那张方正刚毅、略带狰狞的脸庞,依旧显现出这位老兵的勇敢和不屈。
和王徕紧挨着的,就是裹着白布的司机小庞的尸体,同样是一团焦黑。
注视着这两位战友的遗躯,穆春生和江维民哪怕经历过惨烈的长津湖战役,见过无数生离死别的场景,却还是不禁潸然泪下。
太平间的所有人,齐刷刷向王徕和小庞鞠了三个躬。
等他们直起身后,才看到了从机关急匆匆赶来的叶令。
这位老人沟壑纵横的脸庞上,也有几滴眼泪顺着皱纹流下。
叶令缓缓的走过来,静静端详着这两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仿佛是想到了另一个有着同样遭遇的英雄,随即也恭恭敬敬的弯腰鞠了三个躬。
这才抬起头,叮嘱医院的护士们,帮王徕和小庞好好的收殓遗体。
这些都是可敬可爱的英雄啊,叶令在心中叹气。
特别是王徕这个同志,昔日是跨过鸭绿江浴血杀敌的猛士,调入东锋基地后又是执行发射任务的尖兵。
如今见到同袍身处险境,他挺身而出、舍生取义,忍着被烈火吞噬的痛苦,最终被烈火活活烧死。
王徕同志啊,你是一位优秀的战士,是部队培养出来的好儿女,是保家卫国的忠诚勇士,你为东方的导彈事业而捐躯、为解救同袍而赴死,死得重于泰山,死得光荣。
最终,满腔的遗憾化为了一声长叹,叶令扭过头来,老态龙钟的脸颊上,一双眼睛却依旧如同苍鹰般锐利。
他足足盯了神瑞雨有五分钟的时间,盯得后者的腿肚子都哆嗦了,才劈头问道:
“告诉我,王徕和小庞是怎么牺牲的?”
“王徕是为了救身上着火的小庞,而小庞……是因为在液氧槽罐车排空的过程中,意外起火。”
“那么起火的原因呢?查清楚了吗!”
叶令的声音很严肃,如老虎般逼问着神瑞雨。
“查……查清楚了。”
神瑞雨讲清了火灾的来龙去脉,其实也不复杂。
没想到脸盆蹭的一下掀起了两米多高的火焰,熊熊燃烧。
液氧被浇到了一团干枯的骆驼刺上,瞬时引燃了荒草,爆燃成一个火堆。
为了扑灭这堆燃烧的野草,战士冲过去抬脚就踩,结果非但踩不灭,反而引火烧身,自己的衣服也跟着烧了起来。
周围的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后,纷纷赶过来搭手灭火,司机小庞和王徕因此也被火势波及,为了避免引燃槽罐车,他们便朝着空旷的戈壁滩跑了出去,同时也带走了火源。
叶令闻言怒不可遏,瞪着眼睛几欲喷火地说:
“液氧是极易燃爆的高危助燃剂,你这个大队长应该心里很清楚吧?怎么能允许他们带火柴参加任务的?你这个大队长是怎么当的?
是不是这两年发射任务连战告捷,你尾巴翘上天了,对这些细枝末节抓的不严了?”
随后,他又转身瞪着穆春生和江维民,
“还有,液氧起火应该怎么扑救,安全教育没讲吗?你们平常研究试验装备、牢记操作规范,都学了一些什么?你在团长这个位置上是吃干饭的吗?
还有你江维民,日常集训怎么抓的?行政管理怎么管的?还有你们班子里的其他干部,是不是都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不把安全条例当回事了?”
“天上的训练弹刚升空,地上的车轮就开始冒烟,一个个着急赶回去吃庆功宴了,跑得比谁都欢!液氧槽罐车里的液氧都没处理完,发射大队的主官跑哪儿去了?
团领导又在干什么呢,指挥所的人又躲哪儿去了?穆春生,我最后问你一句,我把一部发射团这么大一个摊子交给你做一号军事主官,你到底是怎么干的?
平白无故折损我两名优秀的好同志,你将来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那些牺牲的战友们?你有脸到九号半给自己立一块碑吗?”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领导,还是头一次对下属发这么大的脾气、说这么重的狠话,可一转身看到曾追随自己多年的老部属王徕,当年没能死在长津湖的枪林弹雨中,如今却活活烧死在戈壁滩上,就难以遏制满心的悲愤。
随即,他朝着穆春生怒喝道:“穆春生,我非得处分你不可!”
说完,叶令转头对秘书智银帮下令说:“给一部发射团长穆春生,记大过一次!给参谋江维民,记严重警告一次!
一大队大队长神瑞雨,以及副队长、指导员等,整个班子的军政主官全部就地撤职!”
听到这个处分决定时,周云霄叹了口气,他来到东风基地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见叶令发这么大的脾气,一口气撤掉了一个班子的领导,可见王徕这件事对他的刺激有多大。
当天下午,来自机关的处罚决定,直接张贴在了公告栏上:
相关负责人也分别被予以不同程度的处分!
第283章 震惊世界的打脸
两天后,一部发射团搭起了灵堂,为王徕和小庞两位牺牲的战友举办了一场庄重肃穆的追悼会。
追悼会上,团长穆春生含泪陈述了两位同志的生平履历。
而一部庄指导员则郑重宣读了由叶令、孙政委联合签署的命令,正式追授王徕同志‘舍己救人英雄’的荣誉称号,并将其作为全军榜样进行宣传!
同时追记王徕同志一等功、追记小庞同志二等功。
最后,是团参谋江维民登台,宣读了发射团支部号召全体指战人员,向两位英雄积极学习的决定。
追悼会落幕后,众人依次上前和两人的遗体进行告别。
机关领导们能来的都来了,一部和发射团的各级领导也来了,正在东锋基地执行任务的七机部试验队也来吊唁了。
发射团二大队的战士们也陆续走进灵堂。
看着这位昔日的大队长,此刻穿戴着整齐的军装军帽、保持着蹲踞姿态躺在灵柩中,众人不由得眼眶泛红,满心悲恸。
江维民回想起过去和王徕争抢发射任务的场景,回想起曾经在发射阵地上并肩作战的情谊,如今这位搭当兼对手先行离去,令他也不由得思念起来。
技术处、测量团、通信中队、气象站、特燃处、铁管处等单位的代表,都陆续赶来送别。
周云霄迈着沉重步子走过棺材时,规规矩矩的行了三次鞠躬礼,随后从口袋里取出一本崭新的《导彈概论》,轻轻摆在了上面,在心底无声道:
“王徕同志,到了那边若是世道不公,你可还得像生前一样挺身而出啊!”
葬礼结束后,王徕、小庞的遗体被葬入了九号半的幸福村陵园,两人的墓穴成为陵园内的第351、352座新坟。
……
同一时间的不同土地上。
太平洋彼岸的美利加正在欢庆一年一度的9.17公民日。
各地都在举办‘美式自由’主题的纪念集会和社团活动,并暗戳戳的抨击着另一种意识形态的理念。
而苏里安方面对此,给予了一记强有力的还击!
1964年9月17日,人类航天的历史节点,又一次随着蝴蝶效应悄然发生了改变。
一个全新的奇迹,在这场不见硝烟的冷战竞赛中,萌芽诞生、茁壮成长。
并最终狠狠扇了美利加的耳光,让他们再次体会到了失败的屈辱感。
当日深夜,距离莫厮科市两千多公里外的一座小城——
哈萨克地区丘拉坦宇宙发射中心,对外号称拜科努尔发射场的神秘基地内,距离子夜还剩半个小时的时候,天空突然亮起来。
这片荒无人烟、卵石遍地的沙漠里,植被被一股凶猛的气浪掀翻,刺目的火箭尾焰如同一颗冉冉升起的太阳,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随着轰隆隆的音爆声不断扩散,这枚由P-7洲际导彈改造而来的上升号火箭,头顶载着一个重量为5.6吨的金属飞船,徐徐冲上了云霄。
在锡尔河周围休憩的田鼠们被巨大的噪音吵醒,接二连三的从地窝中探出小脑袋,目瞪口呆的张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科罗廖夫十字’,鼻翼嗅到了刺激的重油燃烧味。
这些小家伙们当然不知道,苏里安人在这个夜晚又创造了怎样的奇迹,毕竟它们连一支步枪都造不出来。
然而事实上,这枚上升号火箭将人类航天史上又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宇航员——阿列克谢·列昂诺夫送出了大气层。
共计三名宇航员在挣脱地球引力的束缚后,进入了广阔自由的宇宙中!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打脸。
自从美利加结束‘水星计划’后,便开始全力推进登月竞赛,而阿波罗计划至少需要三名宇航员才能执行。
为了积累多人航天的经验,在阿波罗计划之前,NASA又紧锣密鼓的展开了一个名为‘Gemini计划’的项目,即双子星计划!
双子星计划推进至今,几乎全世界都已得知NASA将在9月23日发射第一艘双人宇航员飞船——双子座3号。
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附近的酒店、民宿早已抢订一空。
而为了打出一张能在舆论和意识形态上,完全压倒美利加的‘王牌’,穗宗向OKB-1设计局的科罗廖夫下令,必须抢在美利加之前发射载有三名宇航员的飞船!
不仅人数要比NASA多,还要执行一项前所未有的高难度任务——出舱在太空中行走!
当科罗廖夫得知统领给自己下达了这样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命令时,下意识觉得穗宗一定是疯了,载三名宇航员上天、还得出舱行走?
但统领的权威是不容置疑的。
科罗廖夫唯一能做的,就是尽职尽责的执行好这一命令,以确保OKB设计局再一次从太空竞赛中,狠狠的甩NASA一巴掌。
倘若成功,自然皆大欢喜;
失败了,他这位航天之父顶多受到几句批评,但代价就是三名优秀的宇航员会葬身太空。
统领不在乎谁会牺牲,他只要胜利,要狠狠地将大洋彼岸的对手的尊严,踩在自己的脚下。
于是科罗廖夫只能领命抢跑,硬着头皮去改造原本的东方号飞船。
为了尽可能扩大飞船的空间,OKB设计局将飞船的弹射座椅悉数拆除,换成了轻量化的简易座椅。
换言之,改进后的飞船失去了所有的逃逸和救生手段。
同时,由于宇航服太过笨重,也被一并取消掉,只留下了用来执行太空行走任务的一套加压服。
最后又给飞船增加了一个折叠式的充气气闸舱,这艘东方号飞船才算改造完成,并更名为上升号!
在发射时间的选择上,为了能彻底的羞辱NASA、羞辱美利加,苏里安特意选在了双子星3号发射前的五天,以制造轰动的效应。
五天时间,长短刚好。
既有充足的缓冲发射窗口,还能充分发酵舆论,让NASA引以为傲的发射新闻被铺天盖地的‘人类首次太空行走’的盛况所淹没。
这是一次大胆而挑衅的发射,苏里安直接从单人乘组的东方号飞船,跳过双人阶段,发射了三人乘组的上升号飞船。
距离点火开始仅仅六分钟,飞船的速度就达到了每小时一万八千公里,约15马赫的速度。
三名乘员分别是指令长阿列克谢·列昂诺夫,以及两名普通人——一位飞船设计师和一位随船医生,据说是被克勃特‘请’上去的。
毕竟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明白,这艘粗制滥造、像肉罐头一样的上升号飞船,在太空失事的可能性高达90%。
与其损失三名宝贵的宇航员,不如换成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既能给统领一个交代,也能尽量减小OKB设计局的损失。
此时,这支草台班子乘组就这样穿着轻便的运动服,进入了太空中。
紧跟着十五分钟后,上升号飞船掠过了地球上最寂寞的南极洲,随后抵达非洲的上空。
从加蓬掠入非洲后,飞船自埃及离开,又一路经过了塞浦路斯岛与土耳其。
列昂诺夫在苏里安的上空与地面最后确认了一遍出舱计划的步骤。
9月18日凌晨1点10分,上升号飞船在高加索山脉一带抵达预定坐标点后,完成了第一圈的飞行。
经过紧张有序的准备,第二圈飞船途径北非中部的苏丹、埃及一带时,列昂诺夫终于换好宇航服,从指令舱侧面的充气气闸舱钻出了舱门。
随后,他系着一根安全绳,孤身一人飘入了漆黑浩瀚的宇宙中。
挂在舱外的一颗摄像头拍下了列昂诺夫在太空中行走的照片,照片中可见他头盔上红色的CCCP字样以及以地球云团为背景的画面,这些影像成为了这次飞行任务有力的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