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霄好奇的打量着这位大科学家的办公室,看起来很简朴,靠墙摆着几排书橱,里面塞满了各种中英文的技术资料以及厚厚的设计图纸。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办公桌除了红头文件,就是几张写满了公式的草稿纸。
很快,助理端来了几个白瓷茶杯,轻轻揭开杯盖后,一条条腾着热气的水线便冲入里面的茶叶。
只见几片翠绿的茶芽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慢慢浮出水面,个个竖着浮在那里。
徐参谋长端起茶杯,用鼻子将里面飘来的茶香深深吸了一口:“院长这茶不错!”
钱院长笑着:“就是普通的西湖龙井,不是什么名贵茶叶。科研工作者嘛,喝茶主要是提提精神,我这儿条件有限,大家凑合着喝吧。”
周云霄、李地丰、穆春生等人都端起了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助理在旁边拿起一根鸡毛掸子开始打扫书橱。
钱院长坐在沙发上喝了口茶,对周云霄说:
“小周同志,有什么要汇报的工作啊,取样火箭的研究遇到瓶颈了?听说你最近肩上的担子重了很多嘛,升了科长还要兼顾着东二乙的筹备工作,再加上我派给你的这个活儿,一定累成陀螺了吧?”
周云霄笑着回道:“我再忙,肯定也没有您日理万机忙啊。您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每天坚持高强度工作,我这么年轻,哪有偷懒的道理啊?”
“嗬嗬,拍马屁的话就不要讲了,直接开门见山吧。”
周云霄也没绕弯子,便把东锋2号导彈此次运抵基地后,地面检查、测试得到的情况,向钱院长做了细致的报告。
同时他也根据直播间网友们总结的经验教训,提出了东锋2号导彈的一些改进建议。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给导彈增加一个独立的自毁装置。
报告足足进行了四十分钟,周云霄尽可能的挑拣重点去讲,以便钱院长更好的梳理这些隐患。
周围的特遣队员以及助理,都安安静静的旁听着,不敢出声打扰。
周云霄汇报结束后,钱院长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轻敲沙发扶手沉思了几分钟,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
“没想到,这枚东锋2号导彈身上,居然隐藏着这么多的隐患,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浑身破绽啊?”
“而且关于你提到的这个科研态度问题,我确实是了解的不够到位。之前我以为只是个别同志思想上争上进、技术上要赶超西方,所以比较激进一些罢了。”
“但现在看来嘛……确实需要整顿一下了,如果任由这种态度发展下去,五九六工程怕是要原地踏步了?”
随后,院长招了招手,让助理去书橱把有关东锋2号的设计资料,全部找出来。
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水强打精神,一边认真研究着刚刚周云霄提到的情况。
这枚导彈并非是由钱院长亲自设计,因此他也只了解一个大概的框架,具体的技术细节,都是由总师谢爽等人主抓的。
当然不止是东锋2号,事实上,这位誉满天下的导彈之父,并未主导过任何一枚导彈的设计与研发。
仅有的一次经历,是他曾将自己任命为东锋洲际导彈的总设计师,并设想以液氧和汽油作为燃料组合,为其提供可以持续飞行一万公里的动力。
只可惜这一设想中的武器,因工业基础和技术条件不足被迫搁浅,最终无声无息地取消了。
钱院长的贡献,更多体现在大局观以及统筹能力上。
首先他给了五九六工程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信心!
其次,他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比自己年轻一整代的火箭科学家,以及太空领域的国之栋梁。
那些后世被冠以各种荣誉、光环的顶尖专家们,在钱院长面前,也只是一个个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工作的普通人,他们放着一等功、二等功不要,只想要一句钱院长的表扬!
此外,钱院长在科研领域的高瞻远瞩,亦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他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地指明现阶段应该进行什么样的武器研发,同时还能精准地从西方出版的文献资料中,抓住关键的有效信息点,甚至还能分辨出哪些是烟雾弹、哪些是真实的科学理论。
同时,钱院长还扭转了许多人心中俄语就是第一外语的传统观念,并让大家认识到,事实上导彈工程方面最好的文献,往往是以英语写成的。
而他卓越的统筹能力,又促使了第五研究院的成立,并让科委明白,想搞定五九六工程,仅凭一两位顶级科学家是远远不够的。
还需要众多的中层科学家和基层技术人员齐心协力,形成一支大团队,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因此大多数时候,钱院长并不会专注于某一个具体的项目,只是参与制定好研究目标后,便在各个不同研究分支的技术研讨会上,来回奔波。
今晚,当钱院长第一次全身心地投入这份东锋2号的设计方案,并给予最大程度的专注推导后,终于点了点头,
“我认为小周同志提出的观点很犀利,东锋2号身上,确实存在着一些不容忽视的隐患,而且必须要重点排查!”
“我们绝不能让一枚带着问题的导彈飞上天,要将所有问题消灭在地面上!”
见钱院长支持自己的观点,周云霄有些激动,心想总算有个能清醒看待科研问题的主心骨了。
但钱院长接下来又有些犯难,“不过,想对这枚东锋2号导彈,进行大刀阔斧的改良,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我也不能带头搞一言堂,总得有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才行啊。”
周云霄想了想,回答道:“很简单,那就做地面仿真试验。既然导彈有这么多的隐患没彻底解决,地面仿真肯定会出问题,到时候大家亲眼见识到了残酷的真相,那种不敬畏科学、不尊重科研规律的态度,自然而然就跟着转变了。”
钱院长考虑了一下,点点头说:“我支持你做地面仿真试验。不过,你打算做哪一方面的?”
周云霄琢磨起来。
超时空直播间的网友们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主播,重点是试验导彈的安全控制与自毁系统啊,造导彈除了要让它飞上天,还应该能让它随时随地安全自毁才对!】
【没错,没有自毁装置的导彈不能叫武器,万一陀螺仪卡死,导彈在半空中掉个头直接扎进指挥所怎么办?这个责任谁都担负不起啊……】
【现在科学界的研发态度,确实该纠正一下了,再这么盲目自大下去,很容易闹出大事故的,造导彈可不是造拖拉机,不能马虎!】
【跟这帮激进派的技术人员讲道理没用的,必须用仿真试验给他们模拟一场惨绝人寰的坠毁,把血淋淋的真相拿给他们看,他们才能知道什么叫对科学保持敬畏!】
【还是钱老高瞻远瞩,心有静气啊,他老人家每天连轴转地开会,真是太不容易了,向院长致以崇高的敬意!】
网友们的建议,其实跟周云霄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心里很清楚东锋2号首次试射失败的原因,当时一共总结出六大项、数十个小项,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同样也不是一时片刻能彻底摆平的。
即便自己尽最大努力争取,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扭转这一败局。
周云霄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全力以赴把自毁装置确定下来,有了这个玩意,哪怕接下来的整改工作进行得差强人意,最起码不至于造成恶劣的结果。
导彈没改良好,在空中自毁了就是,损失可以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于是,周云霄将地面仿真试验的重点,侧重在安全控制与自毁系统上,把自己的想法向钱院长和盘托出。
钱院长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道:
“我认为你的建议很有意义,这个试验必须要做,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必须进行一次。不过嘛……以咱们现在的科研条件,做仿真试验只能仰仗计算机,更何况是东锋2号这种规格的中程导彈……放眼全国,怕是只有一台计算机能做到了!”
周云霄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什么计算机?”
钱院长说:“苏里安的BESM-1型计算机,我们都管它叫乌拉尔计算机。这台计算机可不得了啊,去年苏里安专家大撤离,东科院计算所的陈所长去找人家的商务参赞,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才买来这么一台计算机,人家可是当亲儿子保护着呢……”
第114章 申请乌拉尔计算机
在钱院长的讲述下,周云霄了解到,这台乌拉尔计算机光是买回来就花了三百多万外汇!
要知道,五院从老大哥手里买来的二十吨液氧就够金贵了,才花掉一百五十万。
而这一台计算机就顶得上四十吨液氧的价值!
这还不包括培训人员、建设机房等杂七杂八的费用,几乎都可以再造一家中型规模的科研单位了。
但乌拉尔一号计算机的运算速度只有1万次/秒,相比现代动辄几十亿、乃至几百亿次计算的手机处理器、电脑CPU,这台老古董不仅速度慢、使用起来还费时费力。
光是给它供电和散热的机房,就占了一层楼,可以说东科院计算所是把它当做传家宝对待的。
国内各领域的科学研究,尤其是天字号的五九六工程,都在排着队申请使用。
乌拉尔计算机也确实不负所望,为五九六工程屡建奇功,把敲算盘几年才能算出来的式子,几小时内就给搞定了!
钱院长心事重重地讲道:“区区一个东锋2号的地面仿真试验,估计很难申请到机时啊。除了你们,像霹雳一号、红棋二号导彈,以及福禄岛(葫芦岛)那边的海鹰导彈……
哦对了,不光是咱们五院的项目,像氢彈、战斗机、核潜艇、探空火箭以及水利、电力、桥梁工程的各个小组,都等着排队呢。各个都说时间紧迫、任务重要,陈所长都分身乏术了,够呛会搭理咱们的试验。”
周云霄一听,神色有些凝重起来。
看这样子,确实是不太好申请计算机啊。
他试探性地询问:“院长,这是为了东锋2号的成功发射做试验,也不能作为申请理由吗?一旦东锋2号试射顺利,那么两弹结合也就水到渠成了,这可是五九六工程的重大进展啊……”
钱院长摇了摇头,“很难。之前在理论研究和总体设计阶段,已经用过很多次这种理由了,陈所长怕是不吃这一套喽。再说了,咱们也不是只有五九六,还有321、322、323各项工程等着计算结果呢,哪个都重要!”
周云霄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是院长,我认为做一次这样的地面仿真试验,势在必行。您也知道现在科研队伍里的风气,自从把1号、邱大姐搞出成绩来,这帮人尾巴快翘上天了。
整天傲视这个、睥睨那个的,完全不顾科学试验的客观规律,一心想着赶紧上马东锋5号,也发射一枚横跨大洲的洲际导彈,科研态度很浮躁啊……”
钱院长坐在沙发上考虑了会,点点头,
“这些情况嘛……我也了解,而且这确实不是开几次会、纠正思想便能改变过来的。这个计算机的事,我豁出面子帮你争取一下吧,但前提是,你要能充分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成功做出地面仿真试验,让那些自以为是的科研人员们都认识到错误!”
周云霄说:“我觉得有相当大的把握。目前我跟东锋基地技术处陆杰同志的矛盾是最显著的,重点就在安全控制与自毁系统上。他坚持自毁由地面安全员判断,那我就用仿真来告诉他,人脑反应再快,也快不过机器信号、快不过光速!”
“仅仅驳倒一个陆杰同志的观点,能行吗?”钱院长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陆杰同志的态度,能代表大多数同志的态度吗?我希望能让你们基地,最好是整个科委都深刻意识到科学研究不能粗枝大叶、不能急功近利的道理。”
“陆杰同志就是我们技术处激进派科研人员的典型代表了,也是最能带头捣乱的,驳倒他之后,其余人的态度自然而然也要改变了。”
周云霄笑笑说:“况且,对于整个科委的态度……科委九万人,光我们三大基地之一的东锋就占了六万人,足足三分之二的规模。所以只要我们基地的科研态度扭转过来,整个科委基本就扭转过来了,这股不良的科研风气就该被遏制住了。”
“行,那你就以陆杰同志这个典型的激进分子作为突破口吧,要把以他为首的所有持共同观点的科研人员,都喊去看这次仿真试验,务必一举成功!”
“是,钱院长!”
周云霄点点头答应下来,瞧了眼办公室墙上的挂钟,这才注意到已经深夜两点半了。
特遣队除了徐参谋长外,连穆春生这个最能熬的大老粗,都在沙发上小鸡啄米起来,脑袋一耷拉一耷拉的。
周云霄连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院长,我该汇报的都汇报完了,实在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了。您赶快去休息吧,明早不是还要开会吗?”
钱院长也嗬嗬笑了一声,站起来道:“这算什么打扰?你这是在积极为五院的科研形势匡谬正俗嘛。五九六工程这么重要,我们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脚踏实地才能取得一点点小成就。
要是因为这点小成就,便骄傲自大、志得意满了,那五九六工程还怎么搞?我这个院长还要不要干了?我还指望着大家,继续戒骄戒躁,陪我一块搞运载火箭、人造卫星呢!”
随后,他与周云霄握了握手道别,“行吧,那你们也快回去吧,明早开完会我立马跑一趟计算机所,帮你争取一次机时……哎等等……”
周云霄刚想转身走,却又奇怪地转了过来。
只见钱院长浓眉深锁,宽阔的额头下,一张略显清瘦的脸庞有些诧异。
“还有什么事吗院长?”
徐参谋长和穆春生等人,也都一激灵清醒过来,没再打瞌睡了。
只见钱院长捏着周云霄的手,轻轻握了握,又捏捏他的胳膊、肩膀、肚子。
周云霄被捏的有点痒,偷偷躲了几下,搞不清楚院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刚要开口,就听后者对着一旁的助理道:
“去……搬一台秤过来!”
助理闻言,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利索的跑出去找秤了。
周云霄紧张地问:“咋了院长,您搬秤干嘛?”
钱院长看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周云霄形容不出来那掺杂着什么样的情绪,似乎有同情、惋惜以及惭愧之类的。
过了会儿,他才轻声问:“你们在戈壁滩上,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周云霄看看徐参谋长,又看看穆春生和李地丰等人,挠了挠头,“哦,您说这个啊,吃苦不是很正常嘛?现在大家都在吃苦,又不止是戈壁滩上苦……”
“但你们那边山高皇帝远,路不好走啊。”钱院长感慨说,“别的地方偶尔还能吃点新鲜蔬菜、瓜果,可要是几火车皮运到戈壁滩上,就成菜干、果干了。你摸摸自己胳膊,都快瘦成竹竿了!”
周云霄闻言一愣,这才挽起袖子瞧了瞧。
平时压根没留意过,这时发现原本结实的身板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肤色蜡黄,露出单薄的肩胛骨。
他尴尬地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