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摆上桌的,还有一盘拍黄瓜、一盘木耳炒鸡蛋和烧豆腐。
荀弘招呼着洗完手的周云霄坐下来,朗声笑道:“来来来,别客气,今天尝尝你张阿姨的手艺,饺子一个都不许剩,都给我吃光啊!”
“是……”
周云霄嘴里塞着饺子,吃得很仔细,细嚼慢咽。
张阿姨见他不好意思夹菜,就时不时地给他夹一些,很快碗里就塞得满满的,还一个劲儿问他够不够吃。
周云霄笑着说够了够了,脸上看起来挂着大大的笑容,心里却是酸酸的。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都是待在西北的戈壁滩上,长年累月研究试验和方案,几乎顿顿吃食堂的大锅饭。
刚开始是普通食堂,粗粮野菜做的饭几乎让他没有任何胃口。
后来立了功、进了军籍,伙食待遇提上去了,偶尔还能跟着叶令、参谋长他们蹭几顿首长小灶,吃的也越来越好。
但终归少了点什么。
现在周云霄在荀弘家里吃着这盘饺子,还有满桌子菜,才明白过来,其实是少了家的味道!
张阿姨在一旁笑道:“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瞧瞧这饿成什么样了。怎么样,饺子好吃吗?我担心你吃不惯,就没敢放太多盐,我家老荀啊是个重口味的……”
周云霄连连点头说:“好吃,跟我妈包的饺子一样好吃!”
跟自己母亲做的饭一样好吃,这大约是一个男人所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荀弘在桌子对面哈哈笑着,张阿姨揉了揉他的头,“锅里还剩了一点,待会儿找个袋子给你兜着,你带回去吃……”
……
回到招待所后,周云霄除了等荀弘那边的消息,也翻出笔记本往上罗列起密密麻麻的物理和数学算式。
他设计了几种地面仿真试验的方案,决定根据计算所给的使用时长,来针对性地实施。
总而言之,必须要以最直观的方式,让导彈在地面失败一次,当场‘死’给陆杰这帮激进派科研人员看,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周云霄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抱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的摆弄,连三餐经常都忘记去食堂吃,还是穆春生给打回来的。
就这样窝进房间三天后,终于,一通电话从前台找来。
周云霄一听,兴奋的把笔记本一扔,一溜烟窜下楼接电话去,果真是外事街33号打来的。
荀总的秘书让他赶紧去领介绍信,别的什么也没交代。
于是周云霄飞奔出门,也不去借自行车了,直接坐公共汽车赶过去了。
从东单下车后,又快跑了几步路,气喘吁吁来到33号大院的岗哨前,周云霄一瞧又是前几天的哨兵。
还没等他主动出示证件,两名枪带勒肩的哨兵唰地挺直了,朝他敬了个礼,然后把大门打开了。
周云霄只好把掏了半截的军官证塞回去,大摇大摆的进了门,路过哨兵时笑眯眯的问一句:
“今天不拦我了?”
哨兵们目视前方,充耳不闻,也不理睬他。
周云霄自讨了个没趣,于是摆摆手进去了,“辛苦了,二位同志哥!”
他从荀总秘书手中拿到了一封介绍信,紧跟着快马加鞭赶到位于中关村的计算所,顺利见到了主管计算机资源的陈国星所长。
陈国星四十多岁,脸庞削瘦,眼睛细长而有神,有一股慑人的锋芒,肩背紧实、四肢修长,看起来格外的干练。
陈所长将盖着公章的介绍信递给机房的值班员登记后,一脸好奇的打量周云霄:
“你跟荀总是什么关系?”
周云霄想了想说:“没什么关系,就是普通的工作关系。”
“哈哈?工作关系?”
陈国星显然不相信这个说辞,“你一个小小的技术大尉,能跟荀总扯上工作关系啦?也就陈主任那样的级别,才够格跟荀总是平起平坐的工作关系,你这算什么工作?”
周云霄挠了挠头,“可我跟他老人家也没别的关系啊?”
“你小子,深藏不露是吧?”陈所长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
“要没什么特殊关系,荀总怎么可能特意跟我打招呼,让我多给你安排点计算机时长呢?他可是很少在原则问题上走后门的人,除非关系极其特殊……”
周云霄觉得陈国星有点脑补过度了,自己也就是误打误撞跟荀总攀上一点交情罢了,就这件事还是磨了大半天才说服人家帮忙的。
陈所长说了半天,见他嘴上把得挺严实,渐渐也没了好奇心。
于是言归正传,先带着周云霄去参观了一下所里的计算机。
“看在荀总的面子上,我咬咬牙,给你批六个小时的计算机机时,怎么样,够仗义了吧?”
陈所长眨了眨细长的眼睛说道。
六个小时……比原先荀总承诺的仨小时,翻了一倍!
这远超周云霄的心理预期,自然是再好不过。
不过这多出来的仨小时,到底是荀总凭面子挣来的,还是陈国星‘咬咬牙’挤出来的,还真不好说。
但周云霄面上还是感激的说道:“六小时太够用了,谢谢陈所长帮忙了!”
“嗐呀,这都是小事一桩,回头你见着荀总,多替我说几句好听的就成!”
陈国星哈哈一笑,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嘛,你这次提交的计算任务申请不仅时间长,还挺急的,我得帮你插队才能拿到机时指标。除了荀总这边,你回头也得让五院补个介绍信,随便找个科研借口就行,带公章就可以。”
“没问题,我回去就补!”
第119章 乌拉尔大型计算机
对于陈所长这点要求,只要能上机,让周云霄扛着扫帚把计算所扫一遍也无所谓,他满口答应下来。
接下来,从计算所的门出去,拐到街道另一头西苑大旅社的3号楼。
陈国星带他参观了那台乌拉尔大型计算机的办公场地。
这台计算机之所以不放在所里,而是安置到西苑大旅社这边,究其原因,实在是体型太庞大了!
它在3号楼里简直就是个庞然大物,共由11个独立的部件组成,总重量约十吨,被计算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进这栋楼。
陈国星骄傲地说:“小周啊,你别看这大家伙笨重,可是能干的很呐,一台机器抵得上咱们一万个计算员同时工作!而且还是24小时连轴转的,不怕苦不怕累,是东科院计算所的第一大功臣!”
周云霄一边参观,一边跟着点头。
其实据他了解,或者说是据直播间网友们的弹幕了解,此时这台被陈所长引以为傲的计算机,早已在国际上过时了,甚至可以说被美利加淘汰迭代了。
早在十年前,人家就能制造出这种规格的计算机。
而不久之前,IBM公司新推出的IBM-701商用科学计算机,更是有着跨时代的进步。
弹幕里叽叽喳喳的评价着:
【一台计算机占一栋楼,其实实际运算速度才每秒一万次,要是搁在现在,这台乌拉尔计算机的算力,还不如大街上卖的电子生日贺卡呢……】
【这就是苏里安研制的第一代电子管计算机了,不仅速度奇慢,而且电子管很容易就烧毁了。只要计算过程中烧坏了一根管子,算了几个小时的方程就全部要推倒重来!】
【西方很早就在布局制造晶体管计算机了,咱们还在用这种耗电量巨大的电子管,还是要尽早发展自己的半导体工业啊,否则差距会越拉越大!】
【要不是小周主播不方便装逼,就这几个地面仿真试验的参数,我直接用电脑软件建个模,一秒钟就能得出结果,比这台乌拉尔快多了……】
【别嫌它破了,这是东国计算机的起点,也是后来的银河、天河、神威太湖之光的老祖宗啊!】
周云霄四处溜达着,欣赏着这台由一大堆电子管和储存器组装起来的大型计算机。
Computer这个词,从上世纪起就专指像基地技术处的小苏一样的人,也就是计算员,直到这个年代亦是如此。
可随着大型计算机的出现,这个词渐渐被人们用来指代机器了,后来又引申出电脑这个新含义。
这台乌拉尔计算机内部共藏着数万个锗二极管,而每一个二极管的大小都跟手指一样粗,这些部件能用来放大设备的电子信号,其工作原理跟灯泡差不多。
当外界输入二进制的比特数据时,这些锗二极管会将信号送往输出端。
同时乌拉尔计算机还配备了对东国人而言,前所未闻的电子存储体系,这些磁带似的存储器和信纸一样宽大,会被缠绕在卷轴上,作为乌拉尔的存储媒介。
陈所长介绍的时候,对老大哥的设计技术既佩服又羡慕:
“最早期的磁带存储技术,就是磁带录音机,没想到苏里安人居然将其延伸到计算机的存储上。
你看这些磁带上,表面其实有一层氧化铁颗粒,当乌拉尔计算机启动的时候,磁头产生的电流会磁化上面的颗粒,而每一个被磁化过的氧化铁颗粒都是一个独立的数据存储单元。
这样一来,就成功利用磁铁把数据写进了磁带,而这里的每一卷磁带都能写入超过200万个单元的数据,整台乌拉尔计算机最多可以同时读取四卷磁带……”
周云霄听陈所长滔滔不绝的讲完一圈后,向对方阐述了地面仿真试验的想法。
并请教对方该如何让计算机与试验台结合到一起。
陈国星听完,大手一挥说理论上不难实现,难的是如何把程序做出来。
要使用乌拉尔计算机做东锋2号的仿真试验,需要一大群机务员协同操作才可以。
首先要把仿真试验的方案,转化为一套诘屈聱牙、深奥难解的数学编码,方案中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步骤,哪怕是开一个简单的平方根方程,都需要机务员们编写一大串的符号才能实现。
而乌拉尔的极限运算速度,是一秒钟完成12000次的加减计算。
陈所长浏览了一下周云霄提交的试验方案,发现里面还涉及到了更复杂的浮点计算、乘除、开方甚至是矩阵计算。
那么这场模拟少说也得数千万的方程步骤才能实现!
陈国星看起来有点为难,挠挠头道:“这么庞大的计算量,对乌拉尔来说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啊。而且所里的机务员也不够数,总不能全调来给你搞数学编码吧?你要不从自己单位喊点人来帮忙?”
周云霄听了,心里暗暗琢磨。
其实有直播间网友们的帮助,他完全可以一个人将这些方案完成编码。
不过这听起来有点骇人听闻了,还可能引起陈所长的怀疑,所以搞点人打掩护,确实有必要。
于是,周云霄赶紧给招待所打去电话,让穆春生带着二分部的技术骨干还有三分部的李地丰教授,赶快来计算所‘支援’。
这两个人还远远不够,周云霄琢磨了一下,又走回来抓起了电话,对话务员道:
“你好同志,请再帮我接一下防卫部第五研究院!”
女话务员哦了声,做好登记,又抬头问:“找哪个单位、哪个同志听电话?”
“嗯……找总体设计部的李福同志听电话,如果李福不在,就请两弹结合研究室的胡砺锋同志来听……”
“好的,请稍等……”
随着话务员摇动手柄、插拔接头,话筒中传来了几道咔哒的转动声。
大概等了五分钟,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你好,我是李福!”
“是我,周云霄啊,东锋基地技术处的周云霄。”
周云霄报出身份之后,李福高兴地说道:“原来是云霄同志,怎么是你打电话啊,有什么事吗?”
“我来京州了,现在在东科院的计算所呢,在西苑大旅社3号楼的机房里。”
“那敢情好啊!你来京州咋不早说一声,我喊上胡砺锋一块去车站接你啊?”
李福在电话里笑了两声,“怎么着,这是惦记我欠你的那顿铜锅涮羊肉了,跑京州来要债了?”
“哪有的事,我找你有别的事帮忙。你傍晚下了班没事的话,来计算所这边干点活儿,那顿涮羊肉我就一笔勾销了……”
周云霄把事情简单讲了一下,李福痛快答应了,“就这点事啊?不就是算点东西嘛,成,你晚上等着吧!”
当晚,连同周云霄在内,一共五名技术骨干,外加陈国星调来的三个话务员,众人一块忙活到大半夜,将地面仿真试验的方案改写为数学编码。